單車少年

資若銘

學會騎單車，是在十年前。那年，我十一歲，剛入初中。

鄰居兩兄弟是我的長久伙伴，自定居小鎮后，我們三個人便形影不離。一日，我去他們家玩，一到門口，他們就推出一輛嶄新的單車，笑著說：“我們去學騎單車吧，昨天新買的呢！”

于是，我們來到附近小學操場上，三個人輪流學。我們采取這樣的法子：一人上車踩踏板，其他兩人在后面用雙手扶著單車后座，讓車輛保持平衡，來回幾趟后，后面兩人再慢慢地放開雙手。這樣輪了幾次，我們三人基本上都可以獨自騎較長一段路了。

那個午后，我們就在操場上一輪又一輪地反復練習著，多少次倒下，多少次被扶起，早已記不起了。但那一日我們都很歡快開心，就那樣來來回回地騎著，直到夕陽落下山頭，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最后一抹余暉，正落在我們三個人稚嫩的笑臉上。

之后的許多日子，我們都是騎單車度過的。能熟練掌握平衡后，我們嘗試了許多招式。載人，從坡上沖下，放一只手，放雙手等等。沒多久后，我也擁有了一輛單車。后來，鎮上的伙伴們大多都有了單車。我們常一起結伴在小鎮周圍騎車，追逐打鬧，歡笑戲謔，一時間，許多地方都有了我們的車輪印記。

有一日，我載著一個伙伴出去，但是我們都不知道去哪里——鎮上的許多地方都騎遍了。后來我說，隨便騎吧，騎到哪兒算哪兒，天要黑了，再騎回來。就這樣，我騎進了一條鄉村小路。我不知道要騎去哪里，也不知道為什么騎進這條路，更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在哪兒。

路上車輛行人稀少，有上坡下坡，還有許多彎路。我奮力地踩著踏板，車后的伙伴很相信我的技術，放心地在后面坐著。我越騎越遠，早已看不到小鎮的影子。路旁到處是山，偶爾會有一個小村莊出現。我只覺得自己騎了好遠，好久。我們快樂地看路上的田園風景，聊著有趣的事情，奮力地騎著。直到伙伴提醒，太陽快落山了，我才抬頭望了望遠方，那日頭正漸漸西沉，我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天漸漸黑了，月亮就要爬上山頭。伙伴說，我們騎回去吧！我說，回去肯定騎得更快。其實，我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到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騎了多遠，還可以騎多遠。這一切在我心里都是未知數。但我還是努力地騎著。回來的路都是之前騎過的路，一些人家已經點燈做飯。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四周越來越黑，路快看不清了，我的雙腿也酸痛不已。但是我知道，不能停下來，必須往前行，因為越是停下來，路就會越黑，離黑暗就越近。我只有抬頭努力向前，才能早點接近燈火通明的小鎮，才能回到溫暖的家。

不知騎了多久，終于在快要完全看不清路的時候，我的不遠處顯現出許多大大小小的或明或暗的燈光。伙伴驚呼，到了到了，終于到了。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心想，終究還是到了。

這次騎行后，伙伴的父母不允許他那么晚回家，此后，我獨自一人騎行的時間就多了。我常喜歡在夏天的黃昏時分騎單車出去，騎向鎮邊的村莊小路。小路窄而曲，路邊蟬鳴如歌，蛙聲如鼓漸起。一排鴻雁劃過長空，越飛越遠。遠處的山巒上抹著色彩斑斕的晚霞，猶如一幅巨型水彩畫。看著這些美妙景象，我邊騎邊想著許多過往，思考著天空的遠闊或是人生的匆匆。

只是這樣騎行的日子并不長，沒多久，我便入縣一中讀書，單車一直閑置在家。再能騎上單車，已是在三年之后的異鄉了。

沒有騎行的三年，少時的伙伴也漸漸生疏了。陪我一起學騎單車的兩兄弟，初中畢業后便各自尋安身立命的事業去了。那年，坐我車后隨我很晚歸家的伙伴，如今早已斷了聯系，不知身在何方。那些常結伴同行的伙伴們也各自散落天涯，總之，一切再不復有從前的光景。

高中畢業后，我又遠赴常德求學，多年前放置在家中角落的單車再也不曾碰過。來到大學后，因常常外出，便花了百十來塊錢添了輛二手單車。車輪銹跡斑斑，較為陳舊，只做代步之用。但騎上之后，穿行在校園里，曾經那份青春的念想，關乎遠行的記憶和執著，任我如何回味，也無處尋覓了。后來，我索性將其閑置在宿舍樓下的單車棚內，不再碰它。

從這之后，我再也沒有擁有過單車，期間曾多次起意想購置一輛，最后也都作罷。直到去年冬天的一個晴好日子，詩芳提議去租輛單車外出騎行郊游，我才又一次騎上這青春的座駕，回味了一把多年前的歡樂。

我與她租了輛雙人單車，歡快地騎行在柳城各處。我們騎行著，歡呼著，奔跑著，把所有的憂愁都拋之腦后，不再為世俗所累，盡情享受著在單車上的快樂時光。真是有趣極了！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一往無前奮勇騎行的日子，又嗅到了時光的返青，嘗到了青春的味道。我想，如果給青春一個比喻，它或許就像那滾滾向前的單車車輪，不管前路如何崎嶇漫長，生活如何費力傷神，它總是載著我奮力向前，向前探尋著生命的意義，追求著人生的遼闊與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