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學車記

文揚

在女兒15歲生日的派對結束時，女兒很認真地說：“媽媽，我現在滿15歲了，我想學開車，我想下個星期就參加學校的駕照考試課程。”

女兒的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定了定神，說，點點，你現在就想學開車，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女兒說，不早了，法律規定滿15歲就可以開車了。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15歲的孩子開車，聽起來就覺得荒唐，我弄不懂美國的法律是怎么規定的 ： 18歲有選舉資格，19歲有抽煙資格，21歲有喝酒資格，可為什么偏偏把開車的年齡定在15歲？15歲的孩子正處于成長階段，是一個心理并沒有成熟卻偏偏自以為是的年齡，這樣的年齡學開車，不是拿生命開玩笑嗎？

女兒不知道我心里正在翻江倒海，她的眼睛盯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說，是的，美國的法律規定15歲就可以開車，但法律并沒有規定，一個人到了15歲就必須要開車。我覺得你現在年齡還太小，不同意你學開車。

女兒馬上急了，說，我們學校好多同學都是15歲學開車的。

我只是搖頭，說，點點，聽媽媽的話，過兩年再學開車也不晚，那時你有17歲了，也長大了。

女兒瞪圓了眼睛，說，媽媽，你還要我等兩年呀！那時我都老了。

我聽得笑起來，說，點點，你17歲就老了，你老得也太快了吧。

女兒不笑，一臉的嚴肅，說，媽媽，我不想再等兩年，我就想現在學開車，等我學會開車了，你就不用每天開車送我上學了。

我們住的地方離女兒的學校有1.9公里。市教育局規定，只有家距學校超過2公里的學生才有資格坐校車。所以，每天早晨都是我開車送女兒上學，下午放學后，女兒自己走路回家。

我試圖說服女兒還是晚幾年學車比較合適，我也會放心一些。

女兒哪里聽得進我的話，說，媽，我已經達到法定開車的年齡了，你不能剝奪我學車的權利。

女兒居然跟我講起她的權利來了——最后，我到底擰不過女兒的執拗，只好勉強答應她學車的請求，心里卻是亂得一團糟：我希望女兒生活快樂，不想她因為我不讓她學車而悶悶不樂，但當我想到15歲的女兒即將開著車在大街上穿行，在高速公路上奔跑，我就覺得心里發慌，兩腿發軟。有一次我在夢中還夢見女兒出了車禍——嚇得我一身冷汗醒過來，心里是那樣的恐慌和無助——這些，女兒是永遠體會不到的。

女兒順利通過了駕照理論考試，拿到了實習駕照，隨后，女兒又去駕校學了一個星期，便能開車上路了。這樣一來，女兒每天早上去學校，就是她開車了，我坐在副駕駛位上。按照州法律規定，持實習駕照的人不能單獨一個人開車，必須要有一個年滿21歲，至少有3年駕齡的人陪同。女兒要年滿16歲才能參加路考，通過路考后，她才能拿到正式駕照，可以在白天單獨開車。

女兒到底年輕，學車快，反應也很靈敏，但浮躁、氣盛的弱點也暴露出來，開車缺乏耐心，喜歡開快車，開車時還常常追尾。我坐在邊上，不得不時時提醒女兒開慢點，離前面車的距離遠一點?？捎幸淮?，還是出事了。

那天早晨女兒開車去學校，當我們的車拐進學校前面的那條馬路時，看見通往學校大門的最右邊的車道已經堵了長長一串車。女兒沒有像往常那樣，轉到最右邊的車道上，而是把車換到了左邊的車道上，徑直往前開去。左車道上的車不多，女兒在超過右邊車道上十來輛車后，瞅到右車道上一輛黑色吉普車與前面的車稍稍拉開了一段距離，趕緊往右打方向盤，迅速插到了那輛吉普車的前面，位于她后面的吉普車，不知道是開車的人反應太慢， 還是對女兒隨意加塞不滿，并沒有相應減速，而是從后面直直撞了上來，只聽砰的一聲響，我們車子的后箱蓋被撞開了。

車停了下來，我氣惱地對女兒叫道，點點，我就弄不明白了，你為什么一定要搶這幾秒鐘，現在撞車了，你滿意了吧。

女兒自知理屈，沒有作聲。我也顧不得多說，打開車門，下車到后面去看。我的車是一輛馬自達小轎車，車子尾部撞進去了，車子的后箱蓋也關不下來，再看那輛吉普車，前面居然連擦痕都沒有。開吉普車的是一個滿臉稚氣的男孩，看樣子比我女兒大不了多少， 他是單獨駕駛，應該滿了16歲。我找男孩要過他的駕駛執照和保險單，從女兒的練習本上撕下一頁紙抄下了男孩的姓名，駕照號碼，車保險號。

按照州駕駛規定，超車換道時，如果換道的車子完全進入車道后，后面的車子撞上來，責任應該在后面的車。但吉普車的主人不服，說我女兒是在不適當的時候強行換道，不肯賠償我們的修車費，無奈之下，我把吉普車主人告上了法庭。

開庭那天，我和女兒坐在原告位上，那個男孩和他的父親坐在被告位上，經過雙方你來我去的辯論，法官最后裁決吉普車主人賠償我們70%的汽車修理費。

我們出了法庭，女兒怯怯地對我說，媽媽，我可以付那30% 的汽車修理費，等我打工掙夠了錢就還給你。

我望著女兒，心情沉重地說，點點，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關鍵是你要從中吸取教訓，養成一個好的開車習慣。

這次車禍后，我暫時取消了女兒的開車資格。我知道，女兒以后還是要開車的，如果她不吸取教訓，這樣的事還可能發生，甚至會更加嚴重——對女兒開車的擔憂成了一塊壓在我心里的石頭。女兒畢竟太年輕，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使女兒真正認識到，開車是一件生命攸關的事，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一天，我看到當地報紙刊登了一則車禍消息：一個叫莫妮卡的17歲女孩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撞到旁邊的護欄上，不幸身亡。據警方調查，莫妮卡是由于轉彎時車速太快而撞到護欄上的。莫妮卡的葬禮定于星期六在一家殯儀館舉行。我看了這則報道后，決定帶女兒去參加莫妮卡的葬禮。

那天，前來參加莫妮卡葬禮的有一百多人，其中大多數是莫妮卡所在學校的學生。草地上擺滿了鮮花和挽聯。一個身穿黑袍的牧師主持儀式，致悼詞，隨后是莫妮卡的母親發言。莫妮卡的母親臉色憔悴，眼睛里充滿了悲傷，她只說了幾句話，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在她之后，莫妮卡的生前好友和同學也上臺朗誦了她們為莫妮卡寫的悼念詩。其中一個穿著黑色套裙的長發女孩朗誦得特別有感情，我還記得其中的幾句，大意是：你走了，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來得及對我們說，但我相信，你沒有遠離，你在清晨的霞光里向我微笑，你在月夜的清輝中向我低吟……

我回頭看女兒，見她已是淚流滿面。我們從殯儀館回來，心情都很沉重，女兒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我的眼前總是晃動著照片上莫妮卡那活潑可愛的面容。莫妮卡是那樣年輕，就像一朵正在開放的鮮花，可是這朵花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過早地凋零了 。但愿，這次參加莫妮卡的葬禮對女兒會起到警示作用，使她懂得生命是多么寶貴又是多么脆弱，因而能夠珍惜生命的每一天。

再過一個星期，女兒就滿16歲了，女兒早已跟我說好，16歲生日那天，她要我陪她去路考。女兒說，她想在生日那天拿到正式駕照。

對此我五味雜陳。拒絕陪她路考是肯定辦不到的，然而她拿到駕照后，我揪心的日子多久才結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