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育國,王坤平
(遼寧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大連 116029)
知識之于幸福
——古典希臘哲學向希臘化哲學的范式轉變
周育國,王坤平
(遼寧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大連 116029)
古典希臘哲學將幸福融入知識體系中,從形而上的知識層面讀解幸福,知識是幸福的內在要素,人的幸福是對知識的獲致;實現幸福要規訓無知,即消除世人的自我無知。而希臘化哲學則將幸福回歸于人自身本真的體驗,知識只是實現幸福的外在手段,通過馴服激情,治療心靈,獲得幸福。希臘化哲學并不是古典希臘哲學巔峰后的余暉,而是背負消解價值虛無的使命,回歸人本自身,在“自我”中探尋幸福。這啟示人們以知識的維度去探索古典希臘哲學向希臘化哲學幸福觀的范式轉變,追問知識之于幸福的意義。
古典希臘哲學;希臘化哲學;知識;幸福
追求幸福發端于人的本性,何謂幸福,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內涵。古希臘時期的歷史發展,其中就伴有哲學層面對幸福內涵的詮釋與演進。古典希臘哲學視域下的幸福奠基在人對形而上的知識體系的構建上。但是,隨著亞歷山大大帝的遠征和馬其頓王朝的崛起,城邦奴隸制瓦解,人們的倫理觀念漸現迷茫,幸福的范式由古典希臘哲學向希臘化哲學轉變。希臘化哲學(公元前334年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到公元前31年屋大維初建羅馬帝國的歷史被通稱為希臘化時期)將幸福回歸于人自身的體驗。透視古典希臘哲學向希臘化哲學幸福范式的轉變,讀解知識之于幸福的意義,這無疑對今天全面理解幸福的內涵具有積極價值。
古典希臘哲學認為形而上學是第一哲學,對幸福的追問也遵循這個時期的形而上的求知傳統,幸福的讀解被定位在宏大的形而上的知識體系之中。也就是說,古典希臘哲學的幸福,是通過對形而上的知識體系的構建而實現的,即幸福是通過形而上知識的獲致而完成的。古典希臘哲學視域下的幸福不是以人為中心,而是以形而上的知識體系為中心;知識是幸福的內在要素,幸福的實現與形而上的求知是一致的。
雖然在古典希臘時期,蘇格拉底、柏拉圖等智者們也曾聚焦幸福觀念于人本身,也在倫理視域下尋求過幸福,但對幸福的定位與讀解仍舊是通過形而上的思想方式來完成的。蘇格拉底認為相比其他東西,人類最想要的就是“幸福”,而幸福是“靈魂的一種合于完滿德性的實現活動”[1],且只有卓越地完成這些活動才稱上是幸福;但只有具有德性的人,才能卓越,所以幸福與人的德性密切相關,美德對“幸福”來說是必要又充分的,由此他提出了“德性即知識”。蘇格拉底認為美德的本性是知識,任何美德必須具備相應的知識,無知的人不會真正有美德;只有獲致形而上的知識,認識德性的本質,清楚精神上或道德上的完善,達到理智本性和道德本性同一,這才是幸福。蘇格拉底在自知其無知的反省過程中,認識到無知之自覺是人的唯一可以稱之為智慧的東西,而人擁有這種自覺才會追求關于善的真正意義的知識,知識的獲致才能使人具有德性,也才有可能踏上通往幸福的道路。他提出一個公式:智慧=美德=幸福,知識是幸福的內在要素,無知的人不會有幸福,因為既對幸福無知,也沒有德性實現幸福。
而希臘化哲學時期則將倫理學作為第一哲學,關于幸福的追問回歸到人本身的體驗;知識不再如古典希臘哲學那樣被視為幸福的內在要素,而是成為通向幸福的工具和手段。人們重新度量知識的價值,知識變成一種技能,不再是構成幸福的固有內涵,主張用哲學規訓自我來實現幸福。伊壁鳩魯認為,幸福應該透過自我的倫理省思來得到,而不是透過對外在世界的知性來把握其維度。自然哲學、邏輯學、知識論、形而上學都是被作為工具來探究人類的幸福問題。哲學的價值在于守護心靈的安寧,宇宙萬物的本原、秩序應服從于“自我”之善的安排;自然哲學輔助驅散人類對于外部世界無知的恐慌,不因無知而陷入焦慮,不因盲目追崇神靈而恐懼死亡;邏輯學使得人們能夠辨析出明顯的假命題以及令人們迷惑的邏輯上的悖論,能使得人們不因喪失理智迷惘而喪失信心,使人們能夠捍衛理性的尊嚴,過上合乎自然的理性生活[2]。而形而上學沒有經驗的內容,也不能訴諸感性實體,把個體的認識構建在虛幻的對象之上。
同時,希臘化哲學主張只存在一個自然世界,批判古典哲學家柏拉圖的所謂的兩個世界的言論,即現象世界和本質世界。人們應該拋棄空虛無用的知識的追求,遵循正確的知識觀念,將目光投向此生的幸福,關注生活本身,旨在去除靈魂的疾苦,擺脫生命的災難,享受而不是空談美好生活。此時,維護人自身心靈的寧靜被視為實現幸福的方式,勇敢、自我控制和公正等德性都服務于心靈的寧靜。伊壁鳩魯認為:“寧靜的幸福是實現自我自由、實現幸福的源泉,能夠保障自我不受強權或外在環境的利誘剝奪與縱容。”[3]因此,知識成為通往幸福之路的工具,輔助人們進行心靈的治療。
古典希臘哲學認為,靈魂的本質在于理性,理性是靈魂所特有的存在方式。如蘇格拉底贊美靈魂,贊美理性,認為只有認識理性,進而認識一切神圣的東西,才是真正認識自己。他說:“我們把至真、至美等抽象的實體稱作‘真正的本質’。這種本質,即絕對的相等、絕對的美、一切絕對的實體、真正的本質,是永恒不變的,絕對的本質都是單一的、獨立的,所以都始終如一,不容改變。”[4]在他看來神圣的東西應該是不變的、始終如一的,而幸福是人類一切行為的最高目的,也應該是神圣的,不變的、始終如一,而這樣神圣的事物只能由理性來獲得,并體現為形而上的知識。他們把幸福置于知識論范疇,以理性的邏輯為內在動力,把理性看作人們所能夠運用的唯一的真實的手段,并認為只有從邏輯推理方式得到的美德才是最完美的幸福。因為人在理性能力的指導下,進行理性思維和理性的行為,產生了“理智的或邏輯推理的美德”和“行為的美德”,形成了智慧上的完美和行為品格上的完美;理性推理的美德是最高、最完全的美德,這種美德使人憑借對最高的認識對象的直觀感受直接獲取真理,從而獲取“純粹思維”,直接通往自我意識的天堂,達到永恒的福祉、現實永恒的幸福。可見,古典希臘哲學的幸福是人在理性的邏輯力量中,達到“純粹思維”的理性幸福。
而希臘化哲學將幸福問題回歸于人的本我一致性當中,認為實現幸福就是自然的呈現。他們認為,幸福起始于“感覺”,從孩子的自然傾向中發現他們已經理解了幸福的本性,即追求感官知覺的寧靜(或者快樂),從而來滿足各種欲求,這就是“搖籃論證”(cradle argument)[5]。所以,幸福不是知識中的真理,而是通過個體的經驗獲取自我現實的“感知”,在善的自我規訓中理解幸福、感知幸福,從而實現幸福。希臘化哲學認為真正的哲學就是要承認自我意愿遮蔽了自然的本真,而生活自身的非真理性并不是先行被遮蔽于知識當中,而是被意愿所遮蔽,而使得自我不接受自身在生活中呈現的樣子,所以,哲學的作用就是治療激情來實現幸福。此時,個體在內心深處認識到倫理幸福本身成為哲學所矚目的焦點,哲學和其他的知識門類都關乎倫理幸福,其中隱含分辨善惡的內在訴求,滲透對德性的關注。由此,關于幸福的范式發生轉變,從古典希臘哲學轉向希臘化哲學,即幸福是人在對現實自我的感知中,規訓激情,治療自己的心靈,而獲得幸福[6]。同樣,希臘化哲學所使用的語言和論證的邏輯不再是古典希臘哲學的知識論的語言和形而上的思辨邏輯,而是用簡單的自然語言去表達和分享經驗和個體德性的進步,通過人在現實經驗中的自我感知來讀解幸福、體驗幸福。希臘化哲學引導人們回到知覺、感覺和懸隔觀念中,規避激情錯誤觀念的源頭,在自我意識中尋找自我里面的“強者”,通過感官直觀地獲取自我在自然維度下所呈現的幸福,并通過心靈的治療達到幸福。
總之,古典希臘哲學的形而上幸福進入希臘化哲學時期轉入人自身的感知幸福,即幸福起始于“感覺”,無論是伊壁鳩魯的感知、斯多亞的知覺印象、懷疑論的懸隔判斷都是要實現幸福本真的“呈現”,而瞬間相互連接的知覺、寧靜無擾的心靈和實在的幸福感就是所要呈現的主要內容。[7]可見,希臘化哲學的幸福定位在人自然本身的感知及其規訓。
古典希臘哲學將知識作為幸福的內在要素,區分知與不知成為辨別幸福與否的重要手段,而只有解決世人自我無知的遮蔽,才能通往幸福。所以,古典希臘哲學運用形而上學的理性思辨來反省個體的“無知”與不足。蘇格拉底認為在“自知其無知”的反省中,對自己的“無知”擁有冷靜的自覺,而“無知之自覺”是智慧,人類只有獲取了這種“無知之自覺”,才會去探尋關于“善”的真正內涵,消除其無知,才可能獲得“幸福”。他嚴厲訓斥雅典人將財富和榮耀看得比他們的靈魂更重要,他表示不同意關于“幸福”生活就是榮耀或快樂的生活的觀點,而認為雅典人應該多關注他們的靈魂,即關注他們的德性[8]。心靈的健康幸福比財富和政治權力更重要,有道德靈魂的人比雖然擁有財富和榮譽但靈魂卻被不公正的行為所敗壞的人更好;如果靈魂被錯誤的行為所破壞,那么生命是不值得繼續存在的;最好的靈魂是德性,德性是最重要的善。總之,蘇格拉底認為只有擁有這樣的知識,才能擁有“幸福”,沒有知識的人不會“幸福”。
亞里士多德認為:幸福是人追求的最高目的,是人合乎德性的實現活動。但他認識到將幸福簡單地定義為至善是無法詮釋幸福的,因此他進一步借助宏大的知識體系,以人的特性來解釋幸福的內涵。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有其自然性與自然需求,并且還具備自己獨特的理智的、理性的能力。雖然他贊同柏拉圖思想,認為無論是植物、動物還是人類,按照其本性生活,就是一種幸福的生活,但他認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區別于其他物種,人具備理性,因此理性的生活是最幸福的。亞里士多德認為:“無論是牛是馬,還是其他的動物,都不可以稱之為幸福。因為它們并不具備分享這種實現活動的能力。”[9]動物不具備用德性衡量自己行為的能力,因而也無幸福可言。可見,亞里士多德的“幸福”包含在理性地展現美德的活動中,他認為理性是人所特有的,且一個人理想的工作是充分鍛煉理性,從根本上說,“幸福”來自于個人最大能力的合適發展[10],因此,人類的“幸福”是理性規訓的結果;而知性的欠缺是惡與不幸的原因,那是由于人們的“無知”而導致的。因而,理性的生活才符合人的本性,思辨是幸福的最高境界。[11]
而希臘化哲學將幸福回歸為心靈的寧靜、身體的健康、精神的自由的主體的個體性,認為真正的哲學不應只注重純粹的觀念上的思辨,而是應該用“簡單的生活”對心靈進行慰藉和治療。此時幸福不再是理論性的框架,不再是滿足理性的純粹知識探索后才能達到的,而是增添了分清善惡是非的自我意識。伊壁鳩魯在探尋自我與外在世界以及他人的過程中,轉向了自我的意愿,將目光聚焦到個體的生活。他認為:“幸福生活的開始和目的是快樂。我們的一切得失都要從快樂的維度開始,我們的最終目的也是得到快樂。”[12]可見,希臘化哲學將幸福的關注點轉向了個體本身,道德哲學退回到自我意識,強調唯有依靠自身才可得到慰藉;要實現幸福,就要找到保障個人幸福的智慧,而要找到此智慧,不是求助理性知識,而是做到自我意識的規訓。
希臘化哲學認為內心寧靜、恬靜不動心、不受外部事物的驅使、不受惡的奴役的幸福,不能單純地向外部世界求索,而是否察知自我,是否有自我奴役的傾向,這是進行自我治療、實現自我幸福的關鍵。他們認為對他人的奴役來自于對自我的奴役,奴役自身的元兇就是激情,而嫉妒、憂慮、憤怒、絕望、恐懼、焦慮和痛苦都屬于激情的范疇之內,這些情感使得靈魂無法寧靜,使人在形而上的層面得不到幸福,而成為弱者。治療激情,才能治愈由激情所導致的各種心靈疾病,恢復人本我的自由,才能實現幸福。塞涅卡說:“只有心靈強健的人才可以算是真正地活著。”“強者”有著強健的靈魂,他們能夠通過自我的意愿行使理性、判斷和情感[13]。希臘化哲學呼喚人們遵循“強者”的德性生活來實現幸福。伊壁鳩魯教導門徒要學習強者的簡單的生活狀態,讓人們看清簡單生活所內含的靈魂的福祉,得到幸福[14]。斯多亞學派也將束縛自我的各種形式鏈條呈現出來,讓人們看清束縛人自我的繩索,從而讓人們解放自我,獲得自由,得到幸福。強者珍惜簡單的現實生活,自由在于簡單。強者會敏感于導致心靈疾病的各種誘發因素,使自己不成為激情的奴隸。
希臘化哲學的幸福不是古典希臘哲學鼎盛后的余暉,也不標志著古典希臘哲學的衰落,在研究西方倫理史的過程中是無法被跨越的。古典希臘哲學與希臘化哲學的幸福觀不同,不能用古典希臘哲學的形態去度量希臘化哲學,應該重新審視知識之于幸福的價值。
希臘化哲學用知識規訓自我意愿,重視個體的精神幸福。其將幸福關注的主體再次下移到自我意識,是哲學對自我精神世界的關照,對西方哲學發展史有著獨特的價值[15]。而且希臘化哲學在對幸福自我意愿的規勸中,隱含分辨善惡的內在訴求,并滲透對責任的關注。文德爾班認為:“理想的精神統一通過人的氣質得以表現,并借此凌駕于塵世生活;與此相反,責任的內在訴求教導人在塵世的生活中要強有力地踐行自己的責任。”[16]
但同時,他們用自我意愿批判了古典希臘哲學所謂的知識,最終他們徹底地離開了古典希臘哲學所彌漫的知識論的氣息。在希臘化哲學末期,懷疑論極端地否定知識的普遍性,認為真正攪擾靈魂安寧的是對知性的爭論。知識最終是否被接受作為自己的生活方式都依賴于個體的意愿,知識無法把握個體本身的一致性和穩定性,因為人們無法把握對象的實質內容,人們所看到的只是事物向我“呈現”的表象[17]。他們驅逐好奇的知覺,使得通過教育吸取知識達到幸福和美德的理想逐漸縹緲。他們吸收了古典希臘哲學時期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超感性世界的永恒本質論,改變了幸福建立在求知的努力中,而在于心靈不受凡塵紛擾。“強者”的理想精神狀態在凡人身上無法實現,個人靠自我的力量,無法實現幸福,因此希臘化的幸福觀在此開啟了向宗教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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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8
遼寧省教育廳人文社科立項課題(W201683612)
周育國(1963-),女,博士,教授;E-mail:1114397715@qq.com
1671-7031(2017)04-01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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