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處的少年

◎陳初之

1

跟一個朋友聊起18歲的畢業旅行，才突然想起這個人。

葉徉，這是很久遠的名字。高三畢業的暑假，他對我說，一起去爬山吧？當時沒有錢，也沒有獨自走出過這座小城，但我們是多么渴望離開啊，哪怕只是去爬爬山，也值得憧憬，好像穿越了星際。至今我都糊涂，兩個并不熟悉的少男少女，莫名其妙湊在一起開始了雙人旅程，這究竟是怎么實現的？

我們同校不同班，他因寫得一手好文章，在年級小有名氣。我現在還能清楚地記起他的樣子，他喜歡在你說話的時候凝視著你，那么全神貫注，好像一個等待你開口很久的人，是他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可以這么認真地聽我訴說。

我們是在數學補習課上認識的。無意間看到他課本上的名字，我說，你就是葉徉啊？我聽說過你。他看著我，像是點頭，臉上有笑意。水一般的少年，就是這樣的吧。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雙憂傷的眼睛，還有他的藍色T恤，已經洗得有些掉色了，但是很干凈。那次下課，我們一起走出老師家，還記得他騎上山地車，一邊跟我說再見，一邊將斜挎包掛在肩頭的樣子。

我們數學都不好，但是差中也有優劣，站在我的角度，他的解題思路，時常讓我恍然大悟。可是，最經常的情況，還是我們同時緊鎖著眉頭，他的筆頭被咬得有些變形。什么時候才能告別數學啊？我說我將來一定要念一個不用再學數學的專業。

周末的補習課，那么漫長無聊，外面的春光和夏日，都與我們無關。我跟葉徉說，我們上輩子真的殺了數學全家嗎？他被我逗笑，一邊搖頭一邊收斂起開心。總覺得他不愿意太開心，開心讓他感到緊張。我們似乎也聊起過前程，但細枝末節的言語，已經忘卻干凈。我不記得那些掏心掏肺的對白了，青春那么珍貴，卻經不起回憶。

2

高考結束沒多久，某天他發短信給我：一起去爬山吧，去青城山玩兩天，第三天去古鎮，第四天去成都？我爽快地答應了。

我拖著一個小箱子，錢包里揣著一千塊錢，就出發了。他擬定了周密的旅行計劃，地圖、零食、相機鼓鼓囊囊裝滿了雙肩包。還是淡季的青城山，游客很少，我們抵達后，輕而易舉訂好了兩個房間。

但是有一件事，我卻忘不了。記得第二天他早早起床，來到我房間給我送早餐，小心翼翼地坐在我的床沿上，輕輕握著我的手，握了很久，我醒了，卻假裝熟睡。我想那時他是喜歡我的，但我們太過年輕，誰也沒有勇氣處理那曖昧的氛圍。

我沒有感到驚慌，把這靜默的陪伴交給時間。其間，我聽到他輕聲嘆息，他的手指有那么一兩秒，用了一些力氣，那力氣中夾雜了克制，似乎害怕打攪我，卻又想要告訴我什么。我閉著眼睛，覺得他好孤獨，良久，靜靜感受著這份緊握，好像兩個即將分別的人。事實上，確實如此。那次旅行后，我再也沒見過他。生命里總會有一兩個過客，比流水更輕柔，更安靜，卻在想起的時候，發現一片清涼的印痕。

他掩上門那一刻，我微微睜開眼睛。一個多小時后，他回來了，身上尾隨了清晨深山的雨露。我們都表現出什么也沒發生的樣子，也許他根本不曾料想我已知道一切。他說，出去拍了些照片，想看看早上的山。

在正午的山腰，我們在農家樂點了兩道菜，就坐在露天的店面邊，不遠處就是山崖，眼下是一望無際的樹。陽光就在頭頂，清涼的山風吹來，那時候他告訴我，他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他的目光搜尋著這自然中的一切，一邊吹著滾燙的湯，一邊說，也就是去年，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為是親生父母的人，其實不是。

我從未應對過這樣的語境，說了很多笨拙的話，他都包容地，用一如既往充滿耐心的目光追隨我的每個字句。我猛然發現，他的眼睛里裝滿的憂郁，是對自己身世的不甘。也是那次旅行，我感受到他內心的自卑與敏感。

到了成都，我們各自找尋自己的朋友，暫別了一天，那個晚上他打電話來，想知道我是否安好。可我的朋友在電話這邊發出怪聲開我們的玩笑，讓他誤以為對他有惡意。他在電話那邊問我，你們在笑什么？我嬉皮笑臉，沒有認真回答他的問題，他失望地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按照約定的時間見面，一起返程。上車后，我們因為前一晚電話里的別扭而賭氣，孩子式的賭氣，誰也不理睬誰。車上的冷氣讓我因舒適而感到疲憊，即使這樣，我們也依然照顧對方，提醒對方喝水，下車。車廂中，我們明明坐在一起，卻用發短信的方式跟對方說話。我尷尬地看著外面奔流的風景，有一瞬間后悔加入了這趟旅行，如今想想，卻是萬分珍貴的體驗。我不知道這個人在生命中短暫出現的用意，此去經年，回憶已經足夠。

大學期間，我們在網絡上聯系過一次，他說他過得不錯，去了一所陸軍學院。他想過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后來發現沒有意義。至此，我對他的記憶也只有這些了。

3

他在內心深處感到被拋棄，他的眼睛告訴了我一切。我猜想他對我心生芥蒂，是因為我們在電話里莫名其妙的嬉笑，傷害了他。很多傷害是自己假想的，但這份假想卻也是當時應對自己脆弱的唯一出口。我們每個人都是容易受傷的，都有各自的禁區。

旅途結束，他把我送下車，交給我一封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文字，一個少年的溫暖和柔情都散發在只言片語中。他在信中謝謝我的信任以及這幾天的陪伴，他還寫道：那個你熟睡的清晨，我握了你的手，如此冒犯，對不起……

只有在那個純凈的年紀，兩個18歲的人，可以這樣清澈地在一起。我們聊的話題，像清晨的山一樣干凈。我們彼此照顧，走過那些無人的棧道，有鳥兒清脆的鳴叫徘徊在山谷。一切都是清新的，充滿希望的。一口一口地呼吸，一步一步地踩在那布滿青苔的巖石路上，他時常轉身，在陡峭的地方給予我恰到好處的幫助，伸出一只手，拉我一下，又快速松開。

我們坐纜車，他從窗戶凝望整片山谷，開心的時候，他會轉過身，給我拍一張照片。叫不出名字的樹充滿整個世界，像未來一樣深遠。他說話的時候是羞澀的，也是敏感的，他眼睛里有光芒，也有迷茫。像一只年輕的小鹿，迷失在別人看不見的網中。我依然可以想起他背著包在前面，在山澗和石階上走著，一往無前，他用相機仔細記錄下打動自己的風景，每一寸山色，都可以給我們的青春以靈感。

印象中我們沒有激烈的談話，全是無聲的碎片，哪怕第三天輾轉到古鎮，邂逅一群朋友，我們頭戴花環，奔跑在彼此的鏡頭中，然后，這些影像丟失，這些朋友丟失，唯一真實的，是花環散發出來的香甜味道，以及遙遠的、還儲存在耳畔的笑聲。記憶是什么顏色的？是斑駁溫馨的色調，破碎之處，全是我的收藏。

男孩們在老婆婆的攤位上買來花環，分給女生，他們自己也戴上，惹得我們發笑。傍晚坐在溪流邊，吃黃辣丁，看著古鎮漸漸進入暮色，旁邊的女孩嘴唇被辣得通紅，對著晚風夸張地吐氣。

每個人的身影都蕩漾在你我的眼睛中，我們以為，這樣的快樂，會持續，我們以為還會再見，可最終都已失散。還好當初，我們沒有辜負那份快樂的放肆。這些過往，輕微卻深刻，把交集與情感種入我的生命。

他們的頭像還在我的好友列表里亮著，一年又一年地亮著，只是我們不再說話。這份照亮，一如從前，好像潮汐，從開始的位置漫延、漲落，將我往前推了一小步，又退回到從前，而它已完成自己的使命。

那場畢業旅行，是我第一次脫離父母的羽翼，與同學結伴遠游，仿佛是遠走高飛的預演。牽過手的他，我不會忘記那份出自少年的溫柔，還有他的那聲嘆息，似乎一生，我都無法領悟他當初的用意。好在這從來都不是最要緊的事，否則它不會跌入空曠的時間深處。

一切都可以交給允許，允許青春來了又逝去，允許自己年紀增長而不被衰老困擾，允許一個又一個謎被時間掩埋，允許自己不去追尋答案，允許此刻成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