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油二姐夫

昨天晚上,兒子拿出卷子讓我簽字,我看了看,數學,92分。這次他一共錯了三道題,錯處都比較別致。
他從一年級起,所有的考試就幾乎次次都犯這種錯誤,比如4條連線他連三條,比如寫著寫著寫串了行,再比如干脆有一道題沒看見。他一直挺會自省:我馬虎了。這話是從家里的老人那兒學的,每次修改考試錯誤時,總有慈祥的聲音響起:“又馬虎了吧,呵呵呵呵。”
其實我對滿分這個事情看得比較透,畢竟當年我也不是什么優秀的學生,但是這種比較匪夷所思的錯誤,我接受不了。因為這總讓我想起我自己。
打小我就會說我有馬虎的毛病。從開始有自我評價這項作業起,給自己挑毛病絕對少不了馬虎這條。“下學期我要改掉馬虎的缺點”,可能是我兒童時期寫過最多的口號之一,僅比“我胸前的紅領巾更紅了”的次數少那么一點點而已。
這個毛病我一改就改了好多年——我絕不相信它在那個歲數比克制早戀更難,改不了是有絕對理由的。很多時候,你以為是你做不到,其實是你不想做。
承認自己腦子笨或者品質有問題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不但自己難以接受,父母長輩也聽不下去。于是親子雙方就必須志同道合地找到一種不觸及靈魂而又解決問題的方式,這就催生了不少掩耳盜鈴的教育法。
“這道題到底得多少?”“得8。””怎么現在知道了?”“又馬虎了。”“嗯!下次認真啊。”“嗯!”雙方友好而舒服地結束了對話,既提出問題、找到毛病、走完標準流程,又讓雙方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不是不會,而是粗心,何樂而不為?
所以我小時候什么錯誤一歸結成馬虎,內心立刻就覺得非常安寧:明明什么都會,就是做得不對,好可惜呢;雖然做得不對,但我什么都會,腦子沒問題!
再后來,我慢慢覺得馬虎是一條特別好使的毛病,簡直是人類的甩鍋之光,給了無數孩子和家長前進的勇氣和釋懷的心胸,“這孩子就是馬虎”說起來甚至有種隱隱的可愛。
一個毛病,搞成這樣,簡直不要太仗義。然而長大后,這毛病到底帶給我多大危害,我不想多說。反正我的文章,錯別字總是不少。
這個世界上智商特別高和特別不高的人都是少數。事實上,大多數跟你爭食吃的人腦子都沒什么毛病,但輪到做事情,就有人聰明有人笨——我小時候就屬于毫無疑問的笨,笨在不打算讓自己變聰明。這種笨和聰明都與智商無關。
“馬虎”這個毛病讓小時候的我認為自己是個身懷絕技的人,只不過深藏不露,哪天我認真起來,江湖定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班里的排名搞不好要洗次牌呢。至于今天的80分,我就當再蟄伏一次,馬虎了——反正我什么都會。頗有點大智若愚的高深。
直到我發現我其實是大愚弱智。現在翻回去看看,每一次用馬虎解釋問題,都讓我更笨一些,而一次次心安理得地享受這種馬虎,讓我最終喪失了變聰明的機會。
不少家長總認為,孩子腦子沒問題就一切OK,大方向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至于細致、投入這些品質,等到他成熟的那天自然就具備了。這無異于天上掉比薩,現實是,憑借智商創造的成功,往往離不開做事細致的態度。
所以現在家里人一提馬虎,我就馬上跟我兒子說:“不要總說自己馬虎,馬虎就是學習能力低,就是做事能力不強,馬虎是另外一種笨。但這種笨可以改,而且越早發現就越好改。如果你今后不想成為一個智商正常的笨人,就不要總拿馬虎說事。”
這種我自認為是撥亂反正的行為讓我挨了不少白眼。家里人認為我偏要把問題擴大化,都認定我成心找茬、故意刁難,本來一句“呵呵馬虎了”就過去的事,非要一臉嚴肅地說上半天打擊孩子。
可是,我作為一個不那么聰明的家長,最大的優勢就是帶著自我反省去承上啟下。鑒于馬虎這個毛病害得我現在腦子不那么靈光,我認為,這個白眼我還得繼續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