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范華
(樂山師范學院,四川 樂山 614000)
《甲申三百年祭》的史鑒命運與當代價值
陳范華
(樂山師范學院,四川 樂山 614000)
《甲申三百年祭》(以下簡稱《甲申》),主旨在于論述明皇朝及推翻明朝的李自成部的敗亡及其原因,以求“史以鑒世”。《甲申》認為明亡和李亡的原因主要在于三點:明的腐敗、李的驕傲以及明和李的“失民心”。《甲申》意在警世:避免重蹈歷史覆轍的命運。國共兩黨對此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態度,而其結局也剛好相反。這一歷史教訓同《甲申》一起構成重要的歷史警示。《甲申》在當代仍有重要價值:一是其史鑒理念值得我們永遠承繼;二是其核心思想在當代仍亟具價值。
《甲申三百年祭》;史鑒命運 ;當代價值
《甲申三百年祭》(以下簡稱《甲申》)是郭沫若同志1944年發表的一篇史論長文。其發表之初,即產生巨大反響,并在隨后的歷史進程中產生過巨大歷史作用。為何一篇史論文章有如此大的影響與作用?至今它是否仍有價值?過去已有不少論文就此問題進行研究。本文擬側重其史鑒主旨、發表后的反響及其核心思想的當代價值,略作探討。
粗略來看,《甲申》祭的是明亡,因為1944年恰好是明亡三百年(1644年)的紀念之年,《甲申》正是針對這一事件而寫的。但《甲申》絕非空發思古之情。因為明朝滅亡不是一個簡單的事件,它是一個貌似強盛的專制皇朝的轟然崩塌。而耐人尋味的是,推翻大明皇朝的革命力量——李自成農民軍建立的大順政權,也在明亡后的四十天后倏然消逝。一個貌似強盛的皇朝和一個活力四射的農民政權為何不堪一擊?個中緣由是什么?這是《甲申》要闡釋的主旨所在,通過這一闡釋,讓現實政治力量有所啟示,以發揮“史以載道”“史以鑒世”的應有功能。
基于這一考量,《甲申》著重分析了明亡和李亡的原因。《甲申》認為,明亡和李亡的原因主要在于三點:明的腐敗,李的驕傲,明和李的“失民心”。其中,明的腐敗是明亡的主要原因。《甲申》認為,崇禎時期,明朝整個統治集團基本腐敗掉了:“自然崇禎的運氣也實在太壞,承萬歷、天啟之后做了皇帝,內部已腐敗不堪”,[1]4這是《甲申》給明朝的一個基本判斷。然后《甲申》文引用了崇禎自己對整個統治集團腐敗問題的一個痛斥:“……張官設吏,原為治國安民。今出仕專為身謀,居官有同貿易。催錢糧先比火耗,完正額又欲羨余。甚至已經蠲免,亦悖旨私征;才議繕修,(輒)乘機自潤。或召買不給價值,或驛路詭名轎抬。或差派則賣富殊貧,或理讞則以直為枉。阿堵違心,則敲樸任意。囊橐既富,則好慝可容。”[1]6從崇禎自己對統治集團的這幅自畫像中,不難看出其腐敗的嚴重程度來:做官就是為了發財,為了富貴;做事就圖謀財,利用朝廷給的差事(“催錢糧”“繕修”“召買”等),再利用手中權力巧取豪奪,謀取私利。這樣一種狀態,明朝怎么維持得了?更為嚴重的是,崇禎已經知道了自己集團的問題所在,但被人視為“勵精圖治”的一個統治者,面對腐敗問題的處置卻是極為失當的。他并沒有針對腐敗問題下藥,而是憑自己的好惡任意妄為,“對于軍國大事的處理,樞要人物的升降,時常是朝四暮三,輕信妄斷”。[1]4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加重統治集團的病情,因為腐敗分子未受觸動,而偶有不腐敗者,不是被“削籍”、“大辟”,就是已然“手足無所措”,如此一來,明亡可以說是必然的了。
而驕傲則是李自成部隊速敗的主要原因。那么李自成及其義軍何以會驕傲,并且驕傲到忘乎所以的地步呢?《甲申》聯系李自成的“成功之路”進行了考察說明。李自成起事較早,但“成事”則較遲。他于崇禎二年(1629年)起事,但一直磕磕碰碰,“時勝時敗,連企圖自殺都有過好幾次”。[1]10直到崇禎十三年(1640年)后,“在他才來了一個轉機,從此一帆風順,便使他陷北京,覆明室,幾乎完成了他的大順朝的統治”。[1]10所以李自成的成長壯大實際只有短短的四年,在四年時間里形成一支摧枯拉朽的軍隊,隨之一路縱橫河南、湖北、陜西等地,最后攻下北京,滅了明朝。其發展速度和取得的成就非常驚人。而且有許多次大戰,“如圍開封、破潼關幾役,但大抵都是‘所至風靡’”。[1]21這樣輕易就斬獲巨大成功的狀況很容易讓人飄飄然,“昏昏然”。而事實正是如此。李自成的部隊從進入北京后不久,從李自成起,其官兵大都得意忘形,沉浸在巨大勝利的陶醉之中,于是就有了目空一切的任性和恣意妄為等各種不“謹慎”的舉動。“自成便進了皇宮”[1]23-24,專候登極。而李自成手下的文武二膀呢?牛金星一方面忙著籌備登極大典和新政權建設,一方面則盡情享受掌權的榮耀,“往來拜客,遍請同鄉”[1]31;“ 將軍劉宗敏所忙的是拶夾降官,搜括贓款,嚴刑殺人”。[1]24也就是說,都忙著去擅權、弄權去了。這樣的狀態自然難敵早就虎視眈眈想入主中原的清兵了。
“失民心”之舉是明亡和李亡的共同原因,也是其根本原因。《甲申》對此進行了重點分析。
崇禎集團腐敗嚴重,自然難以獲得民心的歸依。這樣的狀態再遭遇連年災害,腐敗的危害很快顯著放大,再加上崇禎未對其腐敗進行有效遏制,于是加速了民心的喪失。故當奪命災荒在陜西等地蔓延之時,導致災民紛紛投奔歸附李自成。“闖,人之所附。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于楊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城壘。再苦于宋一鶴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于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賊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剿兵安民’為辭。一時間愚民被欺,望風投降。而賊又為散財賑貧,發粟賑饑,以結其志。遂至視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1]9-10寥寥數語,就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悲苦場面躍然紙上。當然,失民心之舉豈僅是腐敗的官兵所為,作為最高統治者的崇禎皇帝本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當內憂外患嚴重之時,他曾倡導富家和官家捐錢助賑、助餉,給人的印象是皇帝亟愿解圍濟困,但國家缺錢,故需要集群體之力來助賑、助餉。但后來,“當李自成離開北京的時候,卻發現皇庫扃鑰如故,其‘舊有鎮庫金積年不用者三千七百萬錠,錠皆五百兩,鐫有永樂字’”。[1]9《甲申》感概:崇禎“如能為天下富家先,施發出來助賑、助餉,盡可以少下兩次《罪己詔》,少減兩次御膳,少撤兩次天樂,也不至于鬧出悲劇來了”。[1]9所以,崇禎集團可以說已經從根上腐敗到家了,這一狀態再遇災害,其腐敗之惡充分顯現,從而把廣大民眾逼上“變亂”一途。而一旦統治者民心喪盡,其滅亡就是注定的了。非常有警示意義的是,當崇禎最后在煤山自縊之時,他已成了孤家寡人。
李自成部后來也是失去“民心”了的。李自成迅速成事實際是靠收買“民心”發跡的,通過“散財賑貧,發粟賑饑”等為民解困的舉措和一系列惠民生的行為,導致很多地方的百姓“視賊如歸”,紛紛投奔或歸附李自成,從而迅速壯大了李自成的勢力和影響,幾乎使其功成名就。但為何最后功敗垂成了呢?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失去了“民心”。李自成失去民心之舉仍是在進入北京之后,其主要表現:一是“濫刑”,即濫施酷刑,進行所謂的“搜括贓款”。一個“濫刑”的社會,即使如秦隋那樣的統治根基,也會迅速失卻民心,導致滅亡,何況李自成當時尚立足未穩?二是“損民”,其主要表現是“幾十萬的士兵卻屯積在京城里面享樂”[1]24,又未嚴加約束。其結局就是劉將軍“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掠搶民財者也”[1]24。這樣以來,李自成部迅速走上明亡一途,實在是勢所難免。
《甲申》祭明末歷史,目的是為現實服務。巧的是,當時的中國社會恰好有兩大政治力量決定著中國社會的走向,當時的中國歷史也恰好步入發展的重要節點——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已進入決戰決勝階段,抗戰也處于勝利前夜。如此,面對《甲申》的提醒和警示,如何吸取歷史教訓,如何避免重蹈敗亡悲劇的歷史覆轍,實際上是現實中任何集團、任何政治力量均應認真思考的問題。非常有意思的是,當時的兩大政治力量,即國共兩黨,對《甲申》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態度,而其結局也剛好相反。《甲申》遭遇的這一歷史命運,很有啟示意義。
國民黨是當時國內最重要的政治力量,執掌政權,有一支較為龐大的軍隊。因此,國民黨理應認真研學這篇史論,認真反省自己執政所面臨的挑戰和存在的問題,以避免明亡悲劇重演。但很遺憾,國民黨一開始就認定這篇史論是為共產黨服務,為共產黨“張目”的,因而對郭老及其《甲申》口誅筆伐,“當時的國民黨《中央日報》以社論的形式攻擊郭文,還組織了一批御用文人,如葉青等人參加圍攻助威”[2]。這樣以來,就意味著國民黨完全拒絕了歷史的警示和告誡,當然也拒絕了對政治、經濟、社會等問題的改革,結果導致國民黨問題成堆,腐敗成風,嚴重失去民心。其結局也就可想而知了。
共產黨對待《甲申》則采用了積極的態度:不僅極為贊賞文中的觀點,而且主動對號入座,要求全黨要以李自成農民軍敗亡為鑒戒,不要犯李自成勝利時驕傲的錯誤。毛澤東曾親自給郭沫若去信,充分肯定其史學觀點,勉勵他在這方面繼續努力。共產黨為了發揮《甲申》的鑒戒作用,至少采取了三大舉措來推動對《甲申》的學習:一是由延安的《解放日報》全文轉載了《甲申》,首先在根據地對其進行宣傳報道;二是將其印制為單行本,以方便黨內學習;三是將《甲申》作為黨的整風文件看待,要求全黨對照學習。這后一舉措的作用尤其巨大,共產黨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對《甲申》進行了廣泛深入學習,這對于共產黨吸取歷史教訓,提升黨性修養,避免歷史錯誤,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因為共產黨許多干部戰士均是農民出身,和李自成農民軍有許多相似之處。李自成農民軍常犯的毛病,共產黨許多干部戰士也容易犯。所以通過對《甲申》的學習,無疑讓共產黨從歷史的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從而有助于改掉這些問題。“從當時保存下來的各解放區整風學習筆記可以看出,一些黨員干部拿這面歷史鏡子對照自己進行檢查,確實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一位宣傳處的副處長在筆記中寫道:劉宗敏思想,在我身上就有很嚴重的反映。自以為……打過大勝仗,立過大功,就目空一切,誰也看不起。……要是大家都像我,還成個什么革命隊伍,也不會有比李自成更好的下場。”[3]可見,《甲申》的史鑒作用很快就在當時的共產黨身上得到了很好體現。不僅如此,由于共產黨對《甲申》的學習非常深入,以至于《甲申》的內容已深深印在了我黨的記憶中,每到歷史的關鍵節點共產黨領導人就把李自成的教訓提了出來。尤其是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澤東更是一再告誡全黨不能驕傲,指出:“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4]1438,要求全黨保持“兩個務必”,即“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4]1438-1439。后來毛澤東在進入當時的北平之前,又再次提起李自成的教訓,“他形象地比喻說:今天是進京趕考的日子,退回去就算失敗。我們絕不當李自成”[3]。“不當李自成”,或者說不學李自成,應當是《甲申》史鑒主旨的一個基本觀點,共產黨主動將其融匯在自己的主張中,貫徹在自己的行動上,由此可以看出共產黨以史為鑒的高度自覺性,正是深入反思了歷史,才能正確面對成績,,直面問題,因而交出了一份又一份滿意的歷史答卷。
不同的歷史態度,帶來了不同的歷史結局,個中哲理,值得深思。
《甲申》發表至今已逾73年,其影響所及,遠超一篇學術論文應有的功能。時至今日,《甲申》是否還有價值?要回答這一點,首先就要看《甲申》所關注的問題現在是否還有價值?事實上,《甲申》雖是為回應當時社會現實而寫作的,但其分析明末兩大政治力量敗亡的原因,卻是任何一個時期執政者難以回避并需要著力解決的問題,尤其是轉型時期更是如此。從這一層面講,《甲申》是一篇具有生命力的史鑒文章。
當今重溫《甲申》,我們仍然會為三百年前的腐敗現象憤懣不已,仍然會為功敗垂成的愚蠢之舉而深表惋惜,仍然會為各種損民、害民和失民心的行為深惡痛絕。這些均是《甲申》固有價值的當代反映。具體而言,《甲申》至少有兩大價值仍是我們今天需要很好吸收的:
《甲申》的寫作有明確目的,就是為現實服務,就是想借明末兩大政治力量的敗亡來給現實一面鏡子,讓明末的教訓在現實不再重演。這是典型的以史為鑒的做法。
以史為鑒是我國史學的一個優良傳統。從孔子作《春秋》,到司馬遷寫《史記》,再到司馬光獻《資治通鑒》,其目的和指向都很明確,就是要發揮史學“載道”和“鑒世”功能。由于孔子和兩司馬在史學上的崇高地位和巨大影響,以史為鑒遂成為我國恒久的傳統。歷代統治者非常注重總結歷史的經驗教訓來為現實服務。從漢高祖劉邦令陸賈“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5]192。到唐太宗設館修史,并明確提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6]體現出漢唐統治者對史學鑒世功能重視的一種高度自覺。很巧的是,漢唐時代恰好是中國古代最值得稱道的歷史時期。不僅創造了光耀千秋的古代文明,創造了聞名于世的漢唐盛世,關鍵是其經濟的繁榮,政治的修明,文化的昌盛,綜合國力的強盛,直到今天仍是中華民族引以為豪的事情。所以,能否具有以史為鑒的歷史自覺,有可能產生截然相反的歷史發展后果。我們再作一個歷史比較,即可以更清晰地看出這一結論來。李自成的后期發展與唐初奪取政權有某種相似之處。李自成短短四年時間迅速斬獲成功。唐朝成功之路更短:“唐高祖以一族之人,取關中,不半歲而有天下。”[7]但最終的結果為何李自成驕傲了、速敗了,而唐沒有呢?恰是因為唐初君臣有著高度的以史為鑒的歷史自覺的緣故。由此觀之,以史為鑒既是我國的一個優良傳統,又確實對中國歷史發展和中華文明的發展產生過巨大作用。《甲申》秉承傳統,又有所創新,為新時期如何以史為鑒作出了表率。
《甲申》的核心思想有二:一是腐敗與權力伴生的問題,二是如何對待老百姓—也就是如何對待“民”的問題。這兩大問題是任何時期的執政者均需面對的問題。
腐敗總是伴隨權力而產生的,權力越大,掌權越久,也越容易腐敗。推翻明朝的李自成部,也是進入北京后才有了一系列弄權、擅權的行為,這實質也是一種腐敗。一般而言,有腐敗并非可怕,可怕的是執政者對待腐敗的態度,若不遏制和懲治腐敗,或僅采取一些不痛不癢的舉措,那就真正地可怕了。明末情況就是這樣。崇禎對統治集團的腐敗心知肚明,否則不會在若干《罪己詔》中歷數官員們的貪腐行為。但崇禎就是無行動,或者說沒有從根本上采取行動,以至《甲申》不得不為之感概:“但對于當時政治的腐敗認識得既已如此明了,為什么不加以徹底的改革呢?”[1]7這可以視為《甲申》的點睛之筆。正因為崇禎的不改革,導致整個明朝的腐敗愈演愈烈,乃至深入骨髓,到最后,一個貌似強大的皇朝完全不堪一擊。后來李自成的部隊竟然所向披靡,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這就是嚴重腐敗帶來的必然結局。無獨有偶,三百年后拒絕接受明亡教訓的國民黨政權,也是在腐敗面前不改革,導致其政權越來越腐朽反動,最終被歷史無情地淘汰。
如何防止權力濫用,如何預防并遏制腐敗,這是《甲申》最深層的提醒。共產黨對反腐防腐一直有較清醒的認識,從執政之初就沒有掉以輕心,不斷采取措施來預防和懲治腐敗。特別是十八大以來,共產黨根據形勢的發展,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刮骨療毒的勇氣,高擎反腐利劍,掀起了一場震驚世界的反腐風暴,既打“老虎”也拍“蒼蠅”,取得了反腐敗斗爭的壓倒性勝利。但是,“滋生腐敗的土壤依然存在,反腐敗形勢依然嚴峻復雜,一些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仍然影響惡劣”[8]122。由此看來,《甲申》的警示仍不能遺忘,只要一天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權力與腐敗的伴生問題,《甲申》就始終具有警示意義。需要指出的是,過去共產黨學習《甲申》,更多地是以李自成為鑒戒對象。不做李自成,成為共產黨奪取全國勝利,建立新中國的基本警示。而今,共產黨執政已近70年,長期執政必然帶來嚴重的腐敗風險。故《甲申》提供的兩個鑒戒對象對我們今天均有警示意義,相對來說,崇禎集團的速亡更應引起我們警覺。
如何對待老百姓及民心歸依問題,從根本上事關政權的根基。我國從古以來就高度關注“民”與政權的關系,由此提出了許多精辟論述。其中最有名的一段話是《荀子·王制》中所談及的載舟覆舟論,這段話后被唐太宗君臣引用:“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9]載舟覆舟論遂成為影響千古的著名經典。但什么因素導致了水載舟而不是覆舟?我們的另一個古訓直接回答了這一問題,即“得民心者得天下”。原文見《孟子·離婁上》:“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10]將民心的得失歸依作為載舟還是覆舟的決定性因素。而民心的得失歸依主要取決于統治集團的政策舉措以及各級官僚的行為舉措,故歷史上凡“治世”時期,統治者總會輕徭薄賦、簡政寬刑、與民休息,讓老百姓有正常的生產和生活,因而才有“文景之治”“貞觀之治”等歷代稱頌的治世出現。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這一古訓深深地影響著歷代政治家與學者,也深深影響著《甲申》的寫作。
按理說,統治者對民心得失與政權存亡的關系應該非常明白,但為何又會出現棄民、損民、害民、逼民的情形出現,最終導致民心喪失的呢?《甲申》對此進行了深入分析:其一,民心向背決定政權存廢,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其二,民心喪失程度決定政權敗亡速度,即兩者有很強的關聯性;其三,民心向背的主導權實際由執政者掌握。最后一點恰是《甲申》的精髓所在。對此,《甲申》分析思路內含這樣的邏輯:執政者與“民”的關系其實存在一種變化軌跡。當其未取得政權之前(屬于起義者、革命者的時候),和“民”沒有根本利益沖突,價值觀也有共性,故兩者關系容易融洽。而當時起義者目標很明確,勢力又有限,故其行為較謹慎,也較為愛惜民力。而一旦取得政權后,起義者變成了執政者,其與“民”的地位和關系都變了,利益上也有了對立。再加上得勢后心態容易不正(容易驕傲、擅權等),故容易棄民、損民。而執政時間越久,官場習氣越濃,官僚作風越重,再加上腐敗厲害,則更容易虐民、逼民。當然,其結局也就不言而明了。這一歷史發展的邏輯性,值得我們深思與警醒。
共產黨是依靠人民群眾的支持取得勝利的,保持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一直是其傳統和優勢。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共產地位的變化和形勢的發展,尤其是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全球化的發展,黨群關系也面臨諸多問題,那么,根據《甲申》教訓,我們應當怎樣正確處理和人民群眾的關系問題呢:第一,要始終把人民群眾的利益和關切放在第一位,用依法治國、群眾路線等視野和角度去了解并理解人民群眾的要求和呼聲。當今時代,共產黨與人民群眾的地位和關系均發生了變化,人民群眾對黨的看法和要求也在變化[11]。面對變化和挑戰,我們的思想意識存在發生偏差的危險。如果不把群眾利益、群眾觀點始終放在首位,《甲申》敘述的場景和結局就難以避免;第二,要采用綜合手段加強黨的作風建設,即采用包括組織整頓、紀律處分在內的綜合手段,切實改變黨員和干部的作風問題,切實維護群眾的切身利益。同時,對于群眾的不當看法或不合理訴求,則應加強調研,加強溝通,慎重處理相關涉事問題。當然,根本的做法是應致力于構建現代治理體系,致力于建構風清氣正的廉潔文化,只有這樣,共產才能始終如一地獲得人民群眾的支持和擁護。唯有如此,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才能順利實現。
綜上,《甲申》內含哲理非常豐富,它體現的史鑒思想具有永恒的價值。今天,黨的十九大已經宣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我們又站在一個新的歷史節點:共產黨領導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一個現代化國家的面貌正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面前。同時我們也面臨巨大的壓力和挑戰:黨仍在經受“四大考驗”①的“考試”,仍然面臨“四大危險”②。在此背景下,如何從《甲申》一文吸取有益啟示,推進全面從嚴治黨進一步取得實效,無疑是我們每一位黨員和干部都應深思的問題。
注釋:
①四大考驗指:執政的考驗、改革開放的考驗、市場經濟的考驗和外部環境的考驗。
②四大危險指:精神懈怠的危險、能力不足的危險、脫離群眾的危險和消極腐敗的危險。
[1]楊瑞廣.歷史的啟示:重印《甲申三百年祭》[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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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黃禹康.《甲申三百年祭》成為延安整風文獻前后[J].黨史博采(紀實),2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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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王菁]
The Historical Reference Value and its Contemporary Value of“Commemorating the 30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llapse of Ming Dynasty in the Year of Jiashen”
CHEN Fɑnhuɑ
(Leshan Normal University,Leshan Sichuan 614000,China)
“Commemorating the 30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llapse of Ming Dynasty in the Year of Jiashen”(hereinafter referred to as“Jiashen”),aims to discuss the reasons of the fall of the Ming Dynasty and Li Zicheng Troop,in order to“seek its historical reference value for the contemporary world”.“Jiashen”holds the view that reasons of the fall of the Ming Dynasty mainly lie in three points:the corruption of the Ming Dynasty,the conceitedness of Li Zicheng and their“loss of public support”.“Jiashen”is intended to warn the world:to avoid the fate of historical repetition.CPC and KMT took the opposite attitude toward this warning,thus,their results were just opposite,which constitutes an important historical warning together with“Jiashen”.“Jiashen”is of great contemporary value:the first is its historical value which is worth our eternal inheritance;the second is the great value of its core idea in contemporary China.
“Commemorating the 30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llapse of Ming Dynasty in the Year of Jiashen”;Historical Reference Value;Contemporary Value
D231
A
1009-8666(2017)0102-07
10.16069/j.cnki.51-1610/g4.2017.10.016
2017-09-10
陳范華(1968—),女,四川宜賓人。樂山師范學院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樂山市廉政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研究方向:思想政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