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人


1966年5月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十八歲的我正在黑龍江省巴彥縣興隆鎮的興隆中學高中讀書。到1967年的夏天,正當全國各地勢不兩立的兩派“造反組織”進行“你死我活的廝殺”、老干部被批斗遭到殘酷迫害的時候,我曾“策劃”了一次“搶救”作家林青的行動。我因何要“搶救”作家林青?是在哪里進行的?最后是否“搶救”成功?這得從我和作家林青的女兒林涓的相識說起。
在我同林涓相識之前,我就知道作家林青的大名,因為1963年3月由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發行的他以優美抒情的筆調撰寫的表現十萬轉業官兵在北大荒艱苦創業的散文集《冰凌花》,就曾使我這個酷愛文學的鄉村中學生讀后如醉如癡。同林涓相識后,不但使我知道了林青的經歷,而且還有幸得到了林青的當面教誨。
1964年8月,剛升入初中三年級的我和剛考入初中一年級的林涓是在校乒乓球代表隊相識的。在逐漸熟悉后,我才知道林涓就是《冰凌花》一書的作者、作家林青的女兒,她是去年跟隨母親舉家從省城哈爾濱“投奔”早已到興隆鎮深入生活的父親的,并從她的口中了解到林青的一些情況。林涓說她的父親林青1926年生于黑龍江省明水縣,是1948年在吉林省長春市松北聯中高中畢業的。長春市剛一解放就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曾在文工團當過創作組長,還當過師宣傳助理員等。1958年春天同十萬官兵一起轉業奔赴北大荒后,曾擔任過《北大荒文藝》的編輯,并于1959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黑龍江分會。1962年成為黑龍江省的專業作家后,為了寫出更好的作品,就來到興隆鎮掛職當了公社的副社長。在和林涓相識之前,我這個“孤陋寡聞”的中學生是根本不知道作家林青已經在興隆鎮了。
我第一次見到作家林青是在我家。我家在離興隆鎮有十里之遙的鄉下。1965年臘月的一個星期日晚上,在鎮里中學讀高一的我正在燈下看書,當時擔任大隊黨支部書記的父親王殿義,領著一位穿著農村干部衣著的人走進了家門。這個人就是林青。因為在生產大隊開會錯過了吃派飯的飯時,才被我父親請到家里來的。當林青知道了我是他女兒林涓的同學而且還酷愛文學后,不但在我在1963年《冰凌花》剛一出版發行后不久買的那本書的扉頁上寫了“多觀察、多看書、多練筆,向文學家的行列前進”的題詞,而且還簡明扼要地同我談了些如何進行文學創作的方法,同時也囑咐我有空到他家去做客。在我家吃過飯后,林青就和我的父親一起帶著幾個基干民兵頂著風雪到前屯“抓賭”去了。后來,我應林涓之約,和校乒乓球代表隊的幾個同伴真的去了林家兩次,可惜都趕上林青下鄉工作不在家。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不久,雖然林青奉命回哈爾濱的省作協參加運動去了,但家人仍在興隆鎮居住。據我的“串聯日記”記載,同年11月6日,當我和林涓等幾個校乒乓球隊的同學一起去外地“大串聯”在哈爾濱換乘火車時,就是林青把我們幾個人送上擁擠的火車的。臨別前,林青還把他的一本散文集新作《大豆搖鈴的時節》送給了我,并告訴我說書中還有一篇寫我父親王殿義的文章(可惜的是這本書在上個世紀80年代被我弟弟拿去看后,他又把書借給同學,結果竟給借丟了)。11月26日,在北京毛澤東第八次接見紅衛兵時,我們幾個同學在西郊機場見到毛澤東。12月3日,從北京坐火車北上返鄉。回到學校后,因學校的“紅衛兵”學生已經分成了“兩派”在打“派仗”,即“紅色造反縱隊”一派是省城哈爾濱“紅色造反團”的觀點,“五四兵團”一派是“八八團”的觀點。我所在的“高十五班”當然也分為“兩派”,但我哪派也沒參加,而是與高中其他班級的都是“修正主義苗子”,即“學習佼佼者”的同是“紅色造反團”觀點的十幾個同學成立了一個叫“紅四野中南海警衛團”的組織,用“大字報”筆伐“五四兵團”。因為“修正主義苗子”的文筆都還可以,所以寫出的“大字報”總是把對立派駁斥得“瞠目結舌”。到了1967年的春夏之交,省城哈爾濱分為“捍聯總”(即所謂“捍衛新政權”)和“炮轟派”(即所謂“反對革命委員會”)兩派后,黑龍江省境內的各市縣都陸續分成了“捍聯總”和“炮轟派”兩個派別。因我參加的一派被“打成”了“炮轟派”,并因“武斗”的不斷升級,“膽小如鼠”的我就不敢到學校“打派仗”,而是回農村老家到生產隊干活去了;偶爾到興隆鎮一趟,也不去學校,而是到要好的同學家里,幾個同學聚在一起,談論一些從哈爾濱傳來的“小道消息”,或打一會兒撲克“逍遙逍遙”,然后回家。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我“策劃”了一次“搶救”作家林青的行動。
1967年夏季的一天(具體是哪一天已經記不清了),已經在生產隊連續鏟了十多天地的我來到興隆鎮的一個同學家。我正向他打聽學校的一些情況時,又來了兩個同學,其中一個同學一看見我在這,就馬上對我說:“你來的正好。以前你曾說過你在乒乓球隊的隊友林涓的父親是作家林青,我告訴你一個我剛聽到的消息,林青已經被街道的‘造反派從哈爾濱給‘揪回來了,現在恐怕正在敬老院被批斗呢!”一聽此話,我急忙從凳子上站起來問道:“你聽誰說的?這是真的嗎?”那個同學接著說:“我剛才來時在大街上碰見了一個街道‘造反派的小頭目,這個‘老娘們是我家的鄰居,我認識她。我見她行色匆匆,就問她這么著急忙慌地去干啥。她對我說她們街道把曾在興隆鎮放過毒的‘黑作家林青從哈爾濱給‘揪回來了,一會兒在敬老院開批斗會。你說這能不是真的嗎?”我一聽確有其事,就說:“咱先不說作家林青是林涓的父親,就憑我與林青的兩次見面,給我的印象是他根本沒有作家的架子,很平易近人,而且我讀過他寫的兩部散文集,也沒看到有‘反黨的內容,其中還有一篇是寫我父親的。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去敬老院把林青‘搶救出來,不然林青肯定得被斗得體無完膚的,因為街道的那些‘造反派都是一些‘老娘們,她們要是下狠手撓起來,得把林青撓得滿臉開花。”另一個同學對我說:“聽你這么一說,我也認為應該把林青‘搶救出來。可是你想一想,咱們是‘炮轟派,上人多勢眾的‘捍聯總的批斗會場去‘搶人,能‘搶出來嗎?整不好,咱們也得被抓住成為被批斗的對象。你別著急,咱們幾個都好好想想,肯定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的。”接下來我們四個人就“想了起來”。想著想著,我突然“茅塞頓開”,說的是:“你們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分頭去找×××。他不但是咱們一個班級的,而且還同我是一個屯子的,別看他現在是學校‘捍聯總的一個頭頭,可他和我的關系還同以前一樣,很好的。前幾天他回屯子看見我還同我說你想去學校就去,有我在,‘捍聯總的同學誰要找你麻煩,你就找我。所以我認為找到×××后,他肯定會幫助我把林青‘搶救出來的。”就這樣,我們四個立即出發,分頭去找×××,并約定不管找沒找到半小時后必須在街上的東牌樓下會合。
半小時后,當沒有找到×××的我來到東牌樓下時,只見×××和找他的那三個同學已經站在那里了。找到×××的那個同學對我說:“我是在汽車站門前遇見×××的,他正要去縣里參加縣‘捍聯總召開的一個會議,一聽說你在十萬火急地找他,他就跟我來了,你快說說找他有啥事吧。”當我讓他幫我把作家林青“搶救”出來的來龍去脈說完后,×××說:“行。雖然咱們現在是兩派,也只不過是觀點不同而已,但咱們畢竟是同班同學,這個忙我一定幫。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們先去敬老院的大門外躲起來,我回學校叫幾個我們一派的同學去敬老院把林青帶出來交給你們,這不就完事了。你們是不能跟我進入批斗會場的,因為誰都知道你們幾個是‘炮轟派,我是‘捍聯總的,這誰也知道,‘捍聯總的人領著‘炮轟派的人直接去闖批斗會場帶人,這可不行。”就這樣,我們四個同學先到敬老院的對街躲了起來。二十多分鐘后,就看見×××帶領十幾個胳膊上纏著“五四兵團”袖標的“紅衛兵”走進了敬老院的大院。又過了五分鐘左右,×××等就把胸前掛著“文藝黑幫林青”的林青帶出了敬老院的院門。正當×××左顧右盼地找我的時候,我在對街的電線桿子下喊道:“我在這兒!”聽到我的喊聲后,×××就把林青帶到我的面前并說:“我是以興隆中學‘捍聯總要批斗黑作家林青為借口,強行把他帶走的。現在我把他交給你了,以后怎么辦就和我沒關系了。我得馬上去汽車站坐車去縣城開會。”×××等匆匆地走了后,我把戴在林青胸前的牌子摘下來扔到一邊后,對林青說:“林叔叔,我是您女兒林涓的同學,聽到您被從哈爾濱‘揪回興隆鎮的消息后,我就急忙找一些同學把您‘搶救了出來,要不您就得被打得鼻青臉腫!”林青瞅了瞅我,然后說:“我沒忘記你,你不是森林大隊王殿義書記的小子嗎?真得謝謝你,你要是不把我‘搶救出來,我得遭多少罪啊!”接下來我在征得我常去他家的那個同學的同意后,就把林青領到了他家。在同學家里,當我問林涓現在在哪時,林青告訴我,說林涓還在興隆鎮的家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被“揪”回興隆鎮挨批斗。在同學家里吃了晚飯后,夜幕中在我的那三個同學的“掩護”下,我領著林青來到興隆鎮火車站,給他買了南下哈爾濱的車票并把他送上火車,這才如釋重負。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林青。
1972年秋夏之交的一天中午,已經在母校興隆中學當了三年教師的我,在下班的路上竟意外地與林涓邂逅。經過交談才知道,林涓是1969年作為哈爾濱市知識青年到東北生產建設兵團“接受再教育”的,兩年后被推薦到北京大學法語系上學。這次是借暑假來興隆鎮看望老同學的,因不知道我的下落,只能和她同班的幾個同學相聚,并告訴我說,她父親林青在1970年的時候就被弄到阿城縣去插隊勞動了。此時林涓是去火車站趕火車回哈爾濱的,所以我就與她匆匆相見匆匆分手。1976年,從北京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杭州大學工作的林涓曾給我來過一封信,信中說她父親雖然已經于1973年重回省文化局從事專業創作,但卻在阿城縣“安家落戶”了,并擔任了阿城縣農業科的副科長,打算長期深入生活。1979年,我還曾在《北方文學》上看到過林青寫的一篇題為《燈的懷念》的散文,文筆依舊是那樣流暢優美。從那以后,雖然我再也沒有聽到過有關林青的消息,但我卻一直想念著林青。由于我對林青和林涓這對父女有著深刻的印象,所以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就曾以其為素材,寫了一篇題為《作家和他的女兒》的中篇小說,可惜因為自己當時的文學功底太差,寄出去幾次,都如石沉大海,現在底稿還置于篋內。
1997年6月,我突然意外地收到了林涓從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克雷斯諾城寄來的一封信。林涓在信中說她是四年前去的美國,還對我說:“這(雖然)是國內年輕人所追求的,但他們并不知道,在這里生活是多么不容易!我一邊做工,一邊讀書,什么辛酸苦辣都嘗到了。”還說給我寫信是想讓我給她辦一件事,因為怕我收不到信,希望我一收到信就給她回信,然后她再來信告訴我辦什么事。可惜的是我不懂英文,回信的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信人是找一位教英語的同事給寫的,因為寫的不合規范,寄了兩次都被郵局退了回來。此后,林涓就再也沒給我來過信。
我之所以現在寫了這篇與作家林青有關的文章,是因為日前我在自己的電子郵箱中看到了林涓從北京給我發來的一封信,她在信中告訴我,說我的郵箱是她在網上(即巴彥網站)發現的,并說她已經回北京定居好幾年了,希望我有機會能到北京做客,還說她的父親已經在1983年10月就病逝了。我在回復中對她說的是,為了懷念她的父親,我要寫一篇文章,如果所寫文章刊發了,一定會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