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稚暉的長壽秘訣

江南布衣

抗戰(zhàn)勝利國民政府還都南京后，年過八旬的吳稚暉辭去了本兼各職，只保留了中央監(jiān)察委員一職，長年隱居在滬上。因光靠監(jiān)察委員的有限津貼，在物價飛漲的大上海難以維持生活，老先生就在呂班路20號樓下的“寄舲”裱畫店里貼出潤格，給人書寫中堂、對聯(lián)、墓志銘，妙筆生花賴以自給。政府無償提供的高級公寓他不去住，寧可自己掏腰包租住在簡陋的民房里，他晚年長居的上海呂班路20號就是小萬柳堂主人廉南湖的房產(chǎn)，底層住著廉南湖的遺孀吳芝瑛與家人，二樓則租給吳稚暉居住。吳芝瑛是女中豪杰，當年與徐自華一起冒死收埋了秋瑾的遺骨。出于對民國前輩的由衷敬重，吳稚暉與廉南湖既是無錫同鄉(xiāng)又是沾親帶故的親戚，所以吳芝瑛死活不肯收他的房租。可吳稚暉不領(lǐng)這個情，堅持要支付房租，他說：“我一輩子都自食其力，如今老了靠寫字照樣有鈔票進帳，養(yǎng)活自個篤定。所以若要讓我白住，寧可勿住。”

吳稚暉是1905年加入同盟會的，在執(zhí)政的國民黨中屬于德高望重的元老，蔣介石曾讓他接替林森當國民政府主席，遭其婉拒。吳稚暉性格古怪，我行我素，生平最討厭像煞有介事擺官架子，一直習慣過平民生活，對衣食住行都不講究。他酷愛登山走路，據(jù)自己講一天能步行三五十里。有次他從南京出城走到三十里外的湯山溫泉療養(yǎng)院，再從湯山走到老虎橋那邊，探望他的親家、蔣介石的老對手李濟深。見面后兩人卻相對無言，李濟深提筆寫了張紙條“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老先生看后感慨不已，匆匆而別，又步行回家。不料，他走到老虎橋畔時，因太陽直射酷熱難忍，竟然中暑暈倒在地，當?shù)剜l(xiāng)人慌忙救治，此時，國民黨中央黨部的丁惟汾正好坐車路過，見是老先生連忙停車將其送到中央醫(yī)院。入院已是下午五時，醫(yī)生忙于輸氧掛點滴，老人醒來后發(fā)覺已經(jīng)躺在醫(yī)院急診室里了，半天才想起自個在老虎橋畔暈倒的那一幕。他不動聲色，等護士換班吃飯身邊無人之際，伸手拔掉氧氣管、輸液針，乘人不備，溜之大吉，走到附近的老朋友家里睡了一夜。中央醫(yī)院急診室里走失了一位黨國要人，鬧得天翻地覆，派出不少人到處尋找，就是不見老先生的蹤影，此事驚動了上頭，下令首都警察局協(xié)助查找。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他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照常看書寫字，警察局派人前來探詢，問清了原委，上下無不啼笑皆非。

吳稚暉從不擺官架子，衣著常年一襲舊布衣，要是叫他一本正經(jīng)地穿上長袍馬褂，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一日三餐隨便簡單，葷素搭配的二三家常菜既可。晚餐按老習慣不吃飯，一年四季喝粥，紅豆、白扁豆和大米同煮的厚粥兩碗入肚，舒坦樂胃，省糧節(jié)油，益壽延年。他1924年在上海與一批志同道合朋友創(chuàng)辦的“中華粥會”，到了臺灣后還舉辦過一次粥會30年慶活動，以紀念吳稚暉這位粥會的創(chuàng)始人和終身踐行者。他說過：“愛自然甚于愛生命，可活必當活，不做生日，不做壽慶，落得安耽無事。”因此每年到了生日這天，他總是一個人走到面店吃碗素面，紀念“母難”。如果生日這天，親朋故舊送來一些水果雞蛋之類表示祝賀，他會毫不客氣地罵上一句“什么生日，放屁”！親朋好友習慣了他的口無遮攔，也不以為然。

吳稚暉晚年長居上海呂班路，習慣于上午呆在家里，按照寄舫裱畫店送上來的文字要求潑墨揮毫。午后睡一覺，然后出門信馬由韁隨意游逛，走累了便找一家茶館坐下喝茶解渴，隨時與不相識的茶客搭訕擺龍門陣。有次在城隍廟春風得意茶樓被人認出，問道：“你莫非就是黨國元老吳稚暉？”老先生嘻嘻一笑，不以為然地答道：“無錫老頭子面孔都一樣的，你不要看錯人呀。”別人便不再懷疑了。吳稚暉在滬上的小茶館談笑風生，妙語如珠，葷素俱全，百無禁忌，有好事者偷偷跟蹤，記下他的話發(fā)表在小報上，供人一樂。如老先生有一句名言叫做“口寬債緊”，他是針對當年政府頻改幣制發(fā)行債券，導(dǎo)致物價飛漲，通貨膨脹，把廣大百姓推向深淵的失敗經(jīng)濟政策，在四馬路青云閣茶樓面對眾多粉絲脫口而出。被人提供給銷量極大的《晶報》，很快就在上海灘傳播開來，貼切生動，妙不可言，大江南北，口口相傳，成為1948這動蕩之年最熱門的流行語。

吳稚暉遇到熟悉的知己朋友喜歡談男女之間的事，笑語晏晏，樂不可支。有次，他與一位醫(yī)生談到男女房事需自我節(jié)制的問題時，用無錫方言念了一首流行當?shù)氐拿耖g歌謠，風趣詼諧，押韻順口，頗有意思，回家后憑記憶錄下。歌云：“血氣方剛，切忌連連；二十四五，不宜天天。三十以上，要像數(shù)錢；四十出頭，教堂會面。五十之后，如進佛殿；六十在望，像付房鈿。六十以上，好比拜年；七十左右，解甲歸田。”第一二節(jié)的意思勿需解釋，一目了然。第三節(jié)說的是“三十以上，要像數(shù)錢”，舊時通用的貨幣是銀元、毫子、銅板，計數(shù)時通常是五個一迭，一五、一十累進。以此為喻，說而立之年過后交歡，隔三差五一次最好。第四節(jié)說的是“四十出頭，教堂會面”，意即四十出頭，人到中年，體力精力都不比年輕人了，必須節(jié)制性欲，要像基督教徒做禮拜一樣，以七日一次為宜。而歌中第五節(jié)“五十之后，如進佛殿”，以信佛之人為例，其每逢初一、十五要進寺廟燒香拜佛，意謂一旦年過半百，氣虛精弱，房事就得半月一次，以保健康長壽。第六節(jié)說的是“六十在望，像付房鈿”，自古至今，無論鄉(xiāng)村城鎮(zhèn)房租基本上都是一月一交付的，意思通曉明白。至于“六十以上，好比拜年”，給長輩拜年一年一次而已，如果說步入花甲之后，一年只能有一次雄起的機會，放在相對保守的封建社會，恐怕也有點過于苛刻嚴厲了。最后一節(jié)“七十左右，解甲歸田”，應(yīng)該是針對當時國人普遍的健康狀況而言。老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在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的年代，能活過七十歲的老人鳳毛麟角。即便能僥幸活下來的，無不是百病叢生，步履維艱，風燭殘年，朝不保夕，已自顧不暇了，哪還會有尋歡作樂的精氣神？

吳稚暉生性樂觀，不拘小節(jié)，逍遙自在，淡泊名利，知足常樂，少了爾虞我詐爭權(quán)奪利的煩惱，多的是談天說地笑逐顏開的快樂，這是他保持身心健康的重要秘訣。加上他老少和氣，八旬高齡見人一開口就是笑話，與人擺上二三個鐘頭龍門陣也不喊累，所以能夠無病無災(zāi)活到89歲，是民國高層并不多見的老壽星。

聯(lián)合國把“世界百年文化學術(shù)偉人”的榮譽稱號授予吳稚暉，他是迄今唯一獲此殊榮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