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世界”的非“架空”
——論《武極天下》的價值世界及其時代性

文/李亞旭

中國當代玄幻小說的學理性爭論應自陶東風發表《中國文學已經進入裝神弄鬼時代？——由“玄幻小說”引發的一點聯想》起。陶東風認為，玄幻文學的價值世界是混亂的、顛倒的，進而得出了“可以說，在思想深度和人文內蘊方面，玄幻文學是極度令人失望的”①結論。陶東風立足于純文學，他判定玄幻文學精神價值維度缺失的純文學標準具有“片面的深刻性”，將玄幻文學的研究深入到了價值觀層面。這樣的評價標準和結論自然容易引發爭論，反陶者認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也有一個時代的文學價值追求，陶東風實際上是“始終沒有看到玄幻文學‘裝神弄鬼’的另一面，始終不能站在80后的立場上來理解他們的文學想象。”②顯然，在如何評價當代玄幻小說的價值觀上，學界還沒有取得共識。80后的作者和讀者群是市場經濟洗禮和西方文化沖擊下而成長起來的，他們的價值世界必然有迥異于傳統農業社會的因素。玄幻小說反映了這批80后年輕一代的價值觀，對之不能簡單地加以否定和排斥，應當立足于文本，透過文本分析其價值世界中的糟粕和優秀因子。

蠶繭里的牛（原名薛定諤牛）是近幾年從起點中文網崛起的暢銷網絡作家，也是當代具有一定影響力和代表性的80后知名網絡寫手。短短幾年時間，蠶繭里的牛連載了《神偷化身》《魔獸多塔之異世風云》《武極天下》《真武世界》等玄幻文學作品。《武極天下》總共671萬字，2253章，連載了將近3年，凝聚了蠶繭里的牛無數心血，可以視為其玄幻文學的代表作。盡管是網絡小說，蠶繭里的牛創作態度是極為嚴肅的，蠶繭里的牛對這部小說極為自信：“武極的所有劇情，都結束了，所有的伏筆、坑，也都填了，人物都交代了，沒有交代的，后記也會交代。小說的架構就像是一個魚骨，從一個點開始發散，中間支線越來越多，最后也都匯聚了起來，在魚尾結束。也算有始有終，有因有果。”作者在600多萬字的篇幅中構建了一個從練力期到道宮九星，從后天期到界主的等級森嚴的練體和聚元世界，這是一個迥異于金庸武俠依托于歷史和儒家倫理的玄幻世界。作為80后的網絡優秀寫手，蠶繭里的牛構建的玄幻世界具有依托于電子競技游戲的共性。電子競技游戲的世界也有——或者說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并不“架空”，她也有成長的時代土壤，并會對年輕一代產生影響。從電子競技游戲文學化層面看，《武極天下》“升級”體系精密，結構嚴謹，情節設定和價值觀深受電子競技游戲的影響，富有時代特點，以之為個案探討當代玄幻小說的價值世界是有一定代表性的。

一、電子競技游戲模式下的情節設定與推進

《武極天下》的情節設定與推進深受電子競技游戲的影響。小說講述的是林銘從一個天賦一般的普通少年，一步一步成長而為“人皇”界主的故事，其情節推進與結構模式類似于電子競技游戲的打怪“升級”。圍繞人物的升級，蠶繭里的牛設定了練體等級、聚元等級、意境劃分等武技，設定了三品、四品、五品、六品等宗門品級，構成了體系精密的擬游戲世界。與成長小說的情節設定不同，小說根據人物的“升級”設定情節發展，推動小說人物關系與空間的變換。《武極天下》主人公的成長是武力等級的不斷攀升，是生活環境品級的不斷提高，同時也是主人公在不同試煉場試煉的結果。

蠶繭里的牛為《武極天下》中的人物設定了體系精密的修煉等級，人物等級的提升成為推動小說情節發展的主要動力。小說設定的練體等級有練力期、練肉期、練臟期、易筋期、練骨期、凝脈期、淬髓期、八門遁甲、道宮九星；設定的聚元等級有后天期、先天期、旋丹期、命隕期、神海期、神變期、神君期、圣主、界主；設定的意境有火之意境、雷之意境、黑暗意境、空間意境。練體等級、聚元等級和意境中的每一等級又細分等級，形成了層層推進、等級森嚴的武者修煉歷程。對每一修煉階段，作者均有詳細的規定，如作者論練體期說：“練體期是修武的第一階段，引真元淬體，總共有六重，一重練力，二重練肉，三重練臟，四重易筋，五重鍛骨，六重凝脈。這之后武者便會踏入聚元階段。”③這些體系精密的練體等級顛覆了傳統武俠小說的正邪之爭模式。《武極天下》沒有正道魔道之分，也沒有正派邪派之別，主人公不需要承擔道義責任，人物之間也僅以等級、實力判定勝負。實力為王，不需要價值選擇，其特點如作者所說：“所謂武道之心，并非是大忠大賢，大正大義，武道跟正邪無關。”④這就將小說情節發展與正邪之爭脫離開了。武極的情節設定和場景轉換直接服務于“升級”，這是一種典型的RPG游戲思維。

在建構精密修煉體系的基礎上，小說以主人公林銘的修煉歷程為主線，將情節的展開與人物級別的“升級”緊密結合起來，通過“升級”歷程來實現場景和情節的變換。林銘本是一個僅有六百年傳承的武學宗門設立的天運國中的普通少年，天賦僅有三品，一個偶然的機遇得到了來自神域的魔方，修煉了魔方中的練體法訣《混沌罡斗經》，從而開始了自己的修煉歷程。小說為林銘的修煉設定了特定了對手，設計了需要克服“升級”的各種困難。在天運武府、天玄武府、七玄谷，林銘遇到的對手是歐陽博延，從實力與歐陽博延相差懸殊，到最后槍挑合歡宗，林銘靠的是不斷的歷練“升級”。如在巫神塔，林銘獲得了生死試煉的機緣。試煉時，林銘面對的不是真實的人，而是天地元氣凝聚而成的虛擬的“人”。如第一關地獄界，林銘試煉的是“血魔”，作者設定“血魔”為：“據說，在血氣濃郁的地方，就會誕生血魔，血魔可以吸食人的精血來壯大自己，有些存在久遠的強大血魔，甚至可以完全化為人形，實力可比先天高手。”⑤“血魔”被刺殺后，可以提升武者的實力，蠶繭里的牛說：“巫神塔只能提升武者的修為，而生死試煉，卻可以從各個方面提升武者的實力。比如這血魔，提升的就是氣血之力，容納的真元更多，耐力更強，受重傷后也容易恢復，甚至氣血強到極限，可以斷肢重生，有不壞金身。”⑥林銘吸取試煉塔的能量鍛造自己的氣血，并且領悟了輪回武意，獲得了逆鱗之血的獎勵，實力大大提升。小說通過娜依的“驚訝”展現了林銘實力的變化：“娜依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林銘初入巫神塔的時候，只能算是易筋初期，進入神國之后，竟然提升到了鍛骨巔峰，整整一個半境界的提升，這七天七夜，林銘到底在其中經歷了什么？”⑦類似巫神塔的試煉情節在《武極天下》中多次重復出現，每當林銘急需提升實力時，作者總是會安排試煉機遇給予林銘，幫助林銘盡快提升實力。有一些試煉情節甚至撇開了原有情節，形成了支線情節。試煉的對象是虛擬的，沒有正邪之分，主人公進入試煉情節，單純是為了獲得獎勵和提升自己實力，沒有所謂的“除道衛魔”觀念。這種試煉的情節模式迥異于傳統武俠小說，更類似于電子競技游戲中的“打怪—升級—獲得獎勵”的游戲規則和游戲模式。

從結構上看，《武極天下》是塊狀型螺旋式結構。塊狀指的是根據主人公等級歷練而展開的情節。小說一開始以林銘先天歷練為中心，形成了七玄谷板塊；之后以旋丹歷練為中心，形成了神凰島板塊；之后，林銘進入九鼎神國歷練，實現自己的旋丹突破。最后，林銘進入神域，進入圣地，進入真武界，不斷突破自己的修為，終成天尊界主。小說中的不同板塊因林銘實力的提升而形成螺旋遞進關系。如在七玄谷板塊，七玄谷谷主如同神一般存在，七玄令也有著超越皇權的權威。小說通過太子等人的心理活動折射出七玄令的威權：“七玄令？來自七玄谷的諭令？太子心中一驚，這可是比圣旨更高一層的諭令。……王公公這一席話說出來，滿座皆驚，核心弟子！雖然料到林銘有可能成為核心弟子，但是誰也沒想到這么快！一個天運國土生土長的核心弟子，有著重大的意義！一旦他將來要求被派回來任七玄武府府主或者七玄使，那么他就等于天運國的太上皇了。”⑧三品宗門的七玄谷，在準五品宗門神凰島面前卻顯得極為弱小。小說寫展云間對七玄谷總宗會武第一的林銘的第一印象說：“七玄谷？是你們神凰州地域內的一個三品宗門吧，呵呵，付紅兄，這種事情就不必拿出來說了吧，三品宗門總宗會武第一不算什么，在下不才，十五歲的時候宣戰風云谷麾下一個三品宗門的首席弟子，十招之內將之擊敗。”⑨神凰島難以抵抗六級宗門南海魔域的入侵，差點被其滅門。 宗門之間的實力以級別為基礎，級別越高的宗門擁有的功法傳承越多，資源越高級，其弟子實力更強。小說的情節以宗門為板塊，通過人物實力的提升而開啟新的宗門歷練模式，形成了具有遞進螺旋式的結構模式。新的宗門歷練情節與在先前的情節基礎上獨立發展，可以互不干擾，互不勾連。 如小說情節到了760章，林銘歷練歸來，殺了炫無機，滅了神凰島最大敵手南海魔域，重建了神凰島，并與神凰島牧千雨完婚，這在傳統武俠小說的情節中可以視為主人公復仇勝利的大圓滿結局。《武極天下》可以就此停止更新。但是，蠶繭里的牛為林銘設定了新的歷程。林銘說：“雨兒、杏軒，我已經與李逸風約好了去四大神國的九鼎神國，一個月之后就動身，這次離開，可能是數年時間。”⑩小說介紹九鼎神國：“四大神國中實力最強的九鼎神國，以煉藥術聞名，林銘要修習煉藥術，在九鼎神國最合適不過。”可見，小說情節的主線是蠶繭里的牛構建的練體、聚元和意境體系，林銘只是實現這一體系的“符號”，個人的性格塑造反而處于次要地位。這樣的結構模式與電子競技模式是相一致的。

陶東風曾對當代玄幻文學的作者作了評論：“我們都知道，玄幻文學的作者和讀者的主力均為80后一代，年齡一般在20-26歲之間，80后一代是玩網絡游戲長大的一代，這就決定了其感受世界的非常突出的特點就是網絡游戲化。”?蠶繭里的牛曾就讀華南理工大學軟件工程專業，他對電子競技游戲極為熟稔，其感受世界的方式深受電子競技游戲的影響。《武極天下》的情節構建就是電子競技游戲影響下的結果，可以視為電子競技游戲擬文學化的產物。

二、游戲化玄幻世界中的價值觀

與還珠樓主、金庸、古龍、梁羽生等舊派、新派武俠小說和《山海經》《西游記》《聊齋志異》等傳統魔幻文學作品相比，《武極天下》“架空”了傳統的倫理價值，模糊了人物行為的正邪色彩，具有了陶東風等評論家所批評的“人文價值維度缺失”和“神圣退場”的特點。然而，“架空”傳統的倫理觀念并不意味著沒有價值觀，電子競技游戲也有自己的“法則”，玄幻小說在借鑒電子競技游戲模式構建小說情節的同時，會不由自主地受到電子競技游戲“法則”的影響，表現出電子競技游戲世界的價值觀。《武極天下》通過林銘的“升級歷練”宣揚了源自電子競技游戲的“強者為王”、“資源優先”的價值觀。

在電子競技游戲世界中，游戲角色的戰斗力決定一切，形成了“強者為王”的價值觀。在電子競技游戲的虛擬世界中，游戲角色的地位直接由人物的實力所決定，等級高、戰斗力強的游戲角色可以隨意決定弱者的生死存亡。《武極天下》直接挪用了電子競技游戲的運行特點，宣揚了人物命運由實力決定的“強者為王”價值觀。小說開篇就是“強者為王”價值的體現。天冥子利用荒洪靈寶封神塔攜帶一萬多名神域強者毀滅了芊羽圣地，他對芊羽圣地圣女慕芊雪說：“圣女殿下，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也很遺憾，毀掉芊羽圣地我也是被逼無奈。修為到了你我這種地步，天地間已經沒有什么得不到的了，我們追求的只有力量的極致和永恒的存在。”?天冥子帶領神域強者毀滅芊羽圣地，就是為了獲得魔方，提升自己的力量。在《武極天下》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人物追求的最高目標，只有強者才能得到更多歷練資源，得到更多功法傳承，同時也能隨意毀滅他人。小說借助教官洪熙的話解釋了這種強者倫理。洪熙教育學員說：“你們聽說過斗獸人如何訓練最兇的斗獸么？他們將一些體制最優秀，資質最好的斗獸選拔出來，而后集中培養，天天喂它們好肉，訓練它們，而后讓它們在籠子里廝殺，最后幾百頭斗獸里只剩下的唯一一頭，它就是獸王。你們就像是這斗獸，強者之路，需要踩著無數天才的尸體爬過來，所以將天才選拔聚集起來不是為了更好的培養，而是為了爭斗廝殺，為了被更天才的人踩下去，為了那些人能爬得更高。沒有最強，只有更強。”?小說在不同的修煉板塊中不耐其煩地描述“會武”過程，就是為了選拔出強者，表現出唯“強者”是從的價值觀。如七玄谷板塊，從第225章開始，到301章，以大量篇幅描述“總宗會武”的場景。通過會武，林銘獲得了總宗會武第一的榮譽，得到了大量的修煉資源，因其戰斗力而得到了尊重。

“強者為王”的價值觀集中體現在強者對弱者的肆虐，對弱者資源的肆意掠奪上。在《武極天下》的世界中，“強”就是王道，強者掠奪弱者不僅不會受到譴責，反而是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歐陽博延實力強，肆虐了秦家。當林銘回歸時，他具有了與歐陽博延相斗的實力，這時他并不需要借助復仇等傳統觀念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他可以直接就殺死歐陽博延，林銘說：“我不需要指證歐陽博延，我只需要殺死歐陽博延”。作者進一步議論說：“林銘的聲音帶著一股冷血的霸氣，此時的他仿佛掌控世間眾生生死的王者。指證歐陽博延，那是以七玄谷的門規為武器來對付歐陽博延。在實力足夠強大的情況下，林銘自己就是規則，何須指證？”?“強者為王”只認強者，不認道義。強者就是道義，林銘回歸為秦杏軒復仇，他不需要獲得道義的支持，也不需要其他人從道義上認可他的行為，只要他能戰勝歐陽博延，他的行為就是合理合法的，并且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可。從這個角度看，林銘與歐陽博延的行為是一樣的。這是一種泯滅了正邪之分的行為模式。小說在九鼎神國的情節板塊中借助林銘的“感慨”直接說明了這種“強者為王”特點：“林銘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變故，他心中不禁感慨，這就是這個世界冷酷的規則。 在強權面前沒有憐憫，沒有同情，為了生存下去，必須付出足夠的代價，哪怕是天機筱筱這樣嬌艷欲滴、傾國傾城的美人，又擁有無盡的財富，可是在更強的力量面前，也只能低頭，否則等待自己的就是毀滅。這就是弱者的悲哀。”?“強者為王”簡單直接，在帶給讀者強烈的“肆虐”快感的同時，也模糊甚至抹殺了人類基于群體共存而生發出來的倫理價值。

與“強者為王”倫理相匹配的是“資源優先”的拜物價值觀。強者擁有更多資源，資源可以使強者更強，因此，掠取資源就成為強者修煉的必經之路和日常行為。資源直接決定了修煉者所能達到的實力。小說為人物的練體、聚元修煉設計了功法傳承、丹藥和武器等各種資源，修煉者必須不斷使用各種資源才能使自己“升級”。林銘為了淬煉骨髓，吞服了一顆入天丹才淬煉了“微不可查的一絲”，林銘感慨道：“難道說，自己完成淬髓境界要數千克入天丹！天，就是財大氣粗的神凰島，給自己供應數千顆入天丹后也會被吃垮了吧。……神凰島也不可能勒緊褲腰帶，一百年不吃不喝給他積累這么多入天丹。而且即使神凰島愿意，林銘也等不起啊！”?資源可以幫助修煉者提升“級別”，有了資源就可以直接提升，沒有資源修煉寸步難行。《武極天下》第633章描寫了林銘借助血妖骨突破“旋丹”的過程：“四面八方涌來的能量如滔滔海潮，所過之處，經脈之中幾處不通的地方全部被沖開，所有的能量，最終以勢不可擋之勢沖擊到丹田之中，擊撞在一起！轟！一時間，林銘的丹田仿佛被引爆了，原本有條不紊旋轉著的真元氣旋被徹底轟碎！……而林銘，憑借他扎實的基礎，硬生生的將能量的激流壓縮在丹田之內，在這樣強悍的真元風暴下，巨大的壓力使得一些真元凝化成了實質的顆粒！……至此正式突破旋丹境界！”?這一過程發揮至關重要的是血妖骨的能量。林銘個人的意志、功法起到了輔助作用，而與其道德修養則完全沒有聯系。也就是說，在資源面前，君子小人已經沒有任何區分的必要。剝離道德，突出資源作用，這就是“資源為上”的價值觀。

正是因為資源的重要作用，小說中的人物為了資源不斷開啟爭斗，這種資源掠奪性行為在小說中完全合法。為了獲得資源，宗門之間以武力決勝負，定排名。小說介紹七玄谷說：“七玄谷七大分宗，雖然因為共同的利益而聯合在一起，但是彼此之間內斗不斷，爭權，爭寶器，爭修煉資源，爭天才，爭丹藥秘籍……甚至有時候，紛爭升級到幾乎要開打的地步，……七玄谷存在著巨大的隱患，但這是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調節一下，比如谷內資源的分配，必須有一個令各分宗認同的方法。兩百年前，老谷主定下了三年一度的總宗會武，根據各宗弟子會武的總成績來分配資源，如此一來，誰也不能反對了。”林銘在總宗會武中獲得了第一名，他立即獲得了來自神凰島的資源：“每月獲得二十顆中品真元石，立刻獲得入天丹一枚，達到后天期后，再得兩枚入天丹，可進入神凰秘境歷練，獲贈地階下品軟甲一套。”?這樣的獎勵是其他人階天才、地階天才所無法比擬的，體現了資源分配的強者觀念。為了資源，大宗門可以發動大規模戰爭，肆意掠奪小宗門的資源，如南海魔域奴獸宗宗主一夜之間滅門攬月宗，使其“幸存弟子十不存一”?南海魔域滅了神凰島后，占有了神凰島的所有資源：“在整片南海，神凰島堪稱首屈一指的富饒之地，這里有一處儲藏豐富的上品真元石礦脈，還有靈氣充足的藥山，在這一處寶山之上，能很容易孕育出各種平時難得一見的珍貴藥材。當然如今這些都成了南海魔域的資源了。”?為了資源，宗門可以不顧情義，趁人之危上下其手。五品宗門陰陽玄宮趁神凰島被南海魔域所滅，尋求庇護時獅子大開口地要了大量資源，“其中甚至包括了兩只朱雀”?林銘重回神凰島后，實力超過了南海魔域的炫雨妾，帶著巨鯤洗劫了南海魔域，又洗劫了陰陽玄宮藥園。這些宗門之間的資源掠奪沒有誰對誰錯的道德標準，面對資源，強者為王，誰的實力強誰就能決定資源的取舍，實力弱者只能接受來自實力強者的不公平待遇。即使是小說的主人公林銘，一樣有“資源優先”的拜物觀念。攬月宗被滅后，逃脫出來的女弟子周心語遭到追殺，林銘因為寶藏而出手相助，林銘對周心語說：“周姑娘，之前你說過若我出手，便與我分享寶藏，那么我們討論一下分配的問題吧，如何？”?林銘沒有懲強扶弱的意識，沒有憐香惜玉的英雄救美觀念，也沒有為攬月宗“復仇”的正義想法，在林銘眼里，資源比英雄救美的“正義”更重要。作者寫道：“林銘拼死拼活就是為了這魔心碎晶，這是他完成淬髓的希望，要下十顆，再配合入天丹，不知道能將淬髓完成幾成。周心語聽了嶺的要求雖然有些心疼……而且，她也沒有什么討價還價的余地。”?面對被滅門的攬月宗的出逃女弟子，林銘只是想著他自己“升級”需要的資源，甚至獅子大開口要了十二顆魔心碎晶中的十顆，分配資源時完全沒有顧及周心語的感受，這也是憑借自己的“強”而掠奪弱者。可見，在資源面前，強者擁有絕對的支配權，弱者只能接受來自強者的不公平安排。

基于電子競技游戲而來的“強者為王”“資源優先”等價值觀顛覆了傳統的倫理觀念，一切以個人利益為先的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價值觀，缺乏純文學追求普遍性人類價值的維度。瓦萊里強調“文學的鐵律”說：“詩人的確有一種特殊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在某些具有無限價值的時刻表現在他的身上，并向他透露出來。……僅僅對一個人有價值的東西是沒有價值的，這是文學的鐵律。”?《武極天下》在普遍性價值觀上的這種缺失，削弱了小說的思想性。

三、“幻”而非空：《武極天下》價值世界中的時代精神

《武極天下》的作者蠶繭里的牛生于1986年，是典型的80后作家，其讀者群也以80后為主。對80后作者和讀者群的思想特點，諸多研究已有評論，何忠盛論這一代作者和讀者說：“玄幻小說的創作者和讀者群主要是20世紀80年度后，伴隨著計算機和互聯網成長起來的一代，他們享受了改革開放、經濟發展帶來的優裕的物質生活條件，但是社會轉型期出現的種種是非、矛盾卻時時困惑著他們。玄幻小說正是曲折地反映了年輕一代對社會地位、事業成功和人生價值的苦苦追尋。”?80后也有追求人生價值的困惑、苦惱和解決這些困惑、苦惱的特定方式，他們在接受電子競技游戲，特別是RPG游戲虛擬世界的同時，也在以電子競技游戲的思維模式感受世界，處理現實生活中的各種人倫關系，接受了來自電子競技游戲世界價值觀的影響。因此，玄幻小說“架空”了傳統的倫理價值，又影響了年輕一代價值觀的塑造，具有“幻”而不空的精神影響力。《武極天下》推崇電子競技游戲世界“強者為王”“資源優先”的價值觀，這些價值觀偏離了普遍性的人類價值，卻又蘊含著“追求效率”“遵從本心”等時代精神，不能一概加以否定。只有從“強者為王”“資源優先”的價值觀中剝離出過于利己的價值偏向，還原出電子競技游戲虛擬世界“追求效率”“遵從本心”等時代精神，才能更全面、深入地認識和評價玄幻文學的思想價值。

在“強者為王”的價值觀下，《武極天下》中的人物都有強烈的“升級”欲望，有一種緊迫的時間感，追求在有限時間內做大做強自己。《武極天下》的人物崇尚實力，以實力定資源，定輸贏。實力又與個人天賦和修煉時間息息相關，在相同時間內，誰修煉的效率高，誰就能勝出，獲得更多資源，因此，追求修煉效率就成為諸多小說人物的共識。七玄谷板塊中，林銘成為七玄武符新生第一名，名聲鵲起，戰勝朱炎后，得到了太子的青睞，太子邀請他去府上作客，林銘卻拒絕了太子的好意，他要把時間用來恢復體力和領悟戰斗中的心得?。林銘有極強的自律能力和“升級”欲望，為了“升級”可以拋棄世俗的誘惑。在通天塔的的歷練板塊，當達古向林銘解釋了通天塔歷練情況后，邀請林銘飲酒，林銘卻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達古感嘆“真是分秒必爭啊！”，林銘則直接回應道：“時間不等人。”蠶繭里的牛接著議論到：“武者在青少年時候潛力最足，這個時候的修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未能抓緊時間，一旦將來潛力用盡，就難以再進寸步了。反之若是能一口氣沖上神海境，那么生命力就會增加到上萬年的程度，這個時候。千歲以內，都算年輕，也能保持容顏不老。越早跨入神海。生命潛力越足，得到的優勢便越大。”?“ 強者為王”倒逼修煉者在一定時間內達到更高更強的境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修煉者必須自我約束，提高自制能力，抵制各種誘惑。這種一種富有西方資本主義自由競爭特點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加強年輕一代的時間觀念，刺激年輕人向更高目標攀登，具有一定的積極性。蠶繭里的牛彰顯這種時代精神，賦予小說人物注重時間效率的優秀品質，某種程度上補苴了傳統武俠小說的不足。

“遵從本心”是年輕一代基于個人主義而發展出來的精神品格。佛教也講本心。“明心見性”是禪宗的宗旨，講究“自識本心”，目的是開悟解脫。玄幻小說的“遵循本心”則是遵循個人的內心欲望，張揚自己的個性，帶有較為明顯的個人主義色彩，當代精神特征更明顯。柳明相挑釁王硯峰，王硯峰在自知實力不如的情況下硬著頭皮接受挑戰，對此，蠶繭里的牛議論說：“修武不但練體，也是修心，修心講究的是隨性而為，快意人生，要是處處隱忍，修煉都會受阻。”?蠶繭里的牛追求快意人生，要求修煉者能夠聽從本性而為，不壓抑自己的本性，這與傳統文化宣揚的“忍一步海闊天空”的退讓、隱忍品格是截然不同的。“遵循本心”也是一種敢于打破本能欲望約束，遵從個人欲望行事的當代精神。林銘與牧千雨久別重逢后，到牧千雨山下的私人木房相聚，林銘被勾起了欲火。小說寫林銘是控制自己情緒和情欲的高手，但又讓林銘釋放自己的欲望，作者寫道：“他當即心念一動，眼中光芒閃爍，想要用戰靈斬滅這股升騰而起的欲望，然而轉念一想，這股欲火其實正是自己本心的展現，何必去斬斷呢？……一切可謂水到渠成。情欲一關，順其自然即可。”?誨淫誨盜是傳統文化宣揚的美德，也是正邪兩派人物的分界線，正派人物能控制自己欲望，抵住美色的誘惑。邪派人物則在美色面前亂了心性，不能控制自己欲望而受到譴責，這種禁欲和男女大防的觀念是傳統的道德規范，在當代經受西方個性解放觀念沖擊的年輕人看來顯然是“落后”的了。蠶繭里的牛突破傳統道德的禁欲觀念，讓小說的主人公遵從本心，釋放自己的欲望，是具有時代性和積極意義的。高冰峰指出了當代玄幻小說“對于欲望和個性自由的赤裸裸的追求，依托文字來虛構我們內心的種種欲望，完成想象的精神自我滿足”特點?，對于這種特點我們實在沒有因循傳統道德而一棒子打死。

《武極天下》的情節模式和價值世界深受電子競技游戲的影響，電子競技游戲不僅影響了年輕一代的生活活動，而且在改變80后作家的玄幻和武俠想象。對此，湯哲聲有一個精彩的論斷“金庸不再，中國武俠小說已進入了玄幻時代”，他認為玄幻武俠小說“既沒有金庸小說文化的博大精深，也沒有金庸小說美學的雅俗共賞，但我們必須承認它們最適應當下普遍的閱讀心態和閱讀方式”[31]。我們認為，金庸不再，也是傳統的一些價值觀念的退場，新的時代精神的崛起。當代玄幻小說雖然是“架空”，但它們在“架空”的同時，也在重建新的價值世界，并對年輕一代發生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可以說是“架空”而非“空”。從這個角度看，不能因為《武極天下》的網絡出身而簡單地加以否定，當《武極天下》等玄幻武俠小說所提倡的價值觀得到了廣泛接受，這批文學作品中的代表作也會成為文學經典。

注釋：

①陶東風《中國文學已經進入裝神弄鬼時代？》,當代文壇，2006年第5期，第9頁。

②張群，湯振綱《被壓抑和誤解的想象力：論當代玄幻小說》，理論與創作，2009第2期，第37頁。

③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1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3頁。

④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1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40頁。

⑤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3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09頁。

⑥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3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09頁。

⑦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3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61頁。

⑧蠶繭里的牛《武極天下》第2卷，黑龍江美術出版社，2014年版,第129頁。

⑨《武極天下》，355章，入宗門。（網絡版）

⑩《武極天下》，760章，木靈玉。（網絡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