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盛濤
“人的文學”觀是五四文學革命的重要遺產,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具有不可估量的歷史作用。如今,這一文學觀念已成真理性的文學命題,似乎處于不容置疑的文學地位。然而在21世紀網絡文學興盛的今天,穿越、玄幻、武俠、盜墓等虛構類網絡小說大盛,于是基于真實性維度的“人的文學”這一五四文學革命遺產是否被網絡文學所繼續,不僅是個學術問題,更是個文學實踐問題,它關乎網絡文學的藝術資源以及網絡文學場和傳統文學場的關系問題。故弄清網絡文學與五四文學革命之“人的文學”的關系,不僅有利于推動網絡文學的理論建設,更有利于促進當代文學的整體性建構和發展。
五四文學革命促成了中國文學從古典形態到現代形態的轉變。若從藝術的二元思維角度看,五四文學革命遺產主要分為精神內容和藝術形式兩個層面。胡適曾說過,中國新文學運動的“理論中心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們要建立一種‘活的文學’,一個是我們要建立一種‘人的文學’。前一個理論是文字工具的革新,后一種是文學內容的革新”。①思想內容層面,主要是指以“民主”與“科學”為代表的西方啟蒙主義思想與人本觀念,突出體現為對個體生命意識的張揚與追求。蔡元培將其稱之為“人道主義”,是“人性所固有”,“人心所自然”,“夫人類共同之鵠的,為今日所堪公認者,不外乎人道主義”。②周作人則提出“人的文學”概念,認為“人道主義”實質是一種“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③對此,魯迅在回憶五四文學革命時曾指出:“最初,文學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雹芸梢哉f,倡導和尊重個體生命意識是五四文學革命對文學思想與社會觀念的重要貢獻,它將人從封建思想的桎梏下解放出來,實現人的觀念的現代性轉型。
從歷史語境看,五四時期“人的文學”有其特定的歷史內涵。周作人的闡釋具有代表性,他如此闡釋:“我們所說的人不是世間所謂‘天地之性最貴’,或‘圓顱方趾’的人。乃是說,‘從動物進化的人類’。其中有兩個要點,(一)‘從動物’進化的,(二)從動物‘進化’的?!保ㄖ靥枮樵乃小疚淖髡咦ⅲ輳倪@里可以看出,五四時代的“人”主要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屬于本能層次的動物屬性,二是在現實層面的社會屬性。顯然,前者尚處于“不成熟狀態”,是思想啟蒙的對象和任務;而后者則是啟蒙工作的目標。人從動物屬性到社會屬性的變化,周作人用了“進化”一詞,他的表述恰切地體現了啟蒙的含義,康德對啟蒙如此界定:“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雹抟蚨?,五四“人”的內涵的界定很好地契合了西方啟蒙思想的精神內核。
總之,以“人”為核心的啟蒙思想的確立對五四文學及后來的文學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五四文學而言,它使五四文學以狂飆突進的形式告別古典文學,決然地踏上現代文學之途。對整個中國現代文學發展而言,它強化了文學的現實指涉功能,為中國社會走向現代化之途作出了重要貢獻。
盡管五四文學革命“人的文學”遺產具有重要的作用,但也存在著歷史局限性。五四時期“人”的內涵的局限性表現在哪里?當代人又是站在怎樣的角度才能認識五四“人”的內涵的局限性?這是必須明白的問題。首先,作為主體的“人”而言,它的內涵是不確定的、歷史性的。對人的本質問題,漢娜·阿倫特曾說過:“沒有什么東西能讓我們有資格確信,人像其他事物一樣,有一種本性或本質。”⑦舍勒也說過:“人的本質仍舊不可企及?!盵8,P1329]因而,從這里看,不同時期對人的本質的闡釋具有歷史語境性,五四時期“人”的內涵的界定也不例外。其次,對五四“人”的內涵局限性的認識是建立在當代的文化視野之上。在人類的發展歷史中,對人的所謂的本質的闡釋其實主要包含了三個要素:自然因素、社會因素和神性因素。這三個因素在歷史當中的地位雖各有不同,但構成了當代審視“人”的內涵的三個維度。在當代文化視野之中,這三個因素都被得到重視。舍勒曾提出“天才”觀點,認為“經由偉大天才方能有的對本質世界的不尋常的一瞥”[8,P1050]舍勒認為,“在天才身上,甚至空間和世界上之廣延的時間、空氣、水、土地、云霧、雨露和陽光都成為歡樂對象,他正是通過這種歡樂,用愛的目光瞥見了世界偉大的、包容一切的本質?!盵8,P1177]舍勒的“天才”觀,與中國古代“天人合一”有異曲同工之妙,實際體現了一種生態性的主體觀。在當代生態性的主體觀視野之下,人的自然因素、社會因素和神性因素都包含在內。
若從當代文化的主體觀看待五四“人”的內涵,五四“人”的內涵的局限性主要表現為對人的自然屬性的抑制和人的神性因素的匱乏。對人的自然屬性的抑制是五四學人清醒認識到的問題。在周作人看來,人的自然屬性是人的一種不成熟狀態,是思想啟蒙的對象,是需要被進化掉的。而且重要的是,由于人的自然屬性代表了一種野性、越軌的文化屬性,它往往與規范、文明等社會文化屬性相對。因而,對于極力提倡社會屬性的五四學人而言,勢必要壓制人的自然屬性。五四學人否定人的自然屬性,實際也就否定了生命的自然根基。從某種意義上說,人的自然屬性非常重要,它和人的差異性、具體性密切相關。如果否定人的自然屬性,那么人的個體性便極易被忽略和壓抑,那種以集體意志取代個體意志,甚至以犧牲個體保全集體的獻身敘事倫理便是證明。而五四時期人的神性因素的匱乏也與啟蒙思想密切相關。五四學人倡導科學與理性,勢必將人的神性因素作為守舊的東西拋棄掉了。舍勒認為人是具有神性因素,“人,這個普遍生命發展漫長時間中的短暫節目,具有神性本身生成的性質。人的歷史并不是為了永恒、完美、神性的觀察者和法官的單純演出,而是已經和神性本身的生成交織在了一起?!盵8,P1383]人的神性因素作為“空無”和想象的東西,對人的自然因素和社會因素的建構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羅姆巴赫認為“無意義”非常重要,認為“如果在任何一個意義世界中無意義事物不再有位置,那么意義世界就會日漸失去價值?!雹崃_姆巴赫實際探討了現實存在與空無存在的關系問題。所謂現實存在,即是人類認知和掌控的存在形式;而空無存在,就是超出人類認知和不被人所掌控的存在形式。顯然,空無存在是一種更高深的存在形式,甚至是一種更完美、更高級的存在形式。因而這種空無存在對現實存在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示意義。同理,人的神性因素的重要性也在于此。神性因素的匱乏使五四文學的人性建構只關注社會現實層面,而缺乏終極意義、彼岸的文化色彩。因而,五四文學苦悶、沉重有余,而華美、飄逸不足。
當代網絡文學對人的自然屬性和神性因素的表現在客觀上彌補了五四文學的不足。當然,網絡作者并非有意去彌補五四文學革命關于人性建構的不足,而是在創作實踐中與五四文學構成了客觀上的互補性,這種互補性可視為網絡文學對五四文學革命的超越。而網絡文學對五四文學革命遺產的超越主要表現在對人的自然屬性和神性因素的書寫之上。人的自然屬性和神性因素在五四文學中被否定和被壓抑,而在當下的網絡文學中得到充分表現。
對人的自然屬性的書寫,部分以“留守題材”的網絡鄉土小說和網絡耽美小說極具代表性。在網絡鄉土小說中,出現了部分以“留守題材”為主的網絡鄉土小說。其中,以龍有悔的《野性難羈》、牧仁其其格的《留守媳婦》和鈕格格的《留守女人》最具代表性。這些網絡小說寫出了女性在丈夫外出務工后身體的騷亂與不羈。在這些女性身上,網絡作者撕開了傳統女性身上的溫情美麗的面紗,也沒有賦予她們自覺的女性意識,而是寫她們在身體和性所構成的泥淖中沉淪,不僅成為家族秩序失衡下的悲劇犧牲品,也成為表征當代身體文化的一個欲望極度膨脹的能指符碼。而在別的網絡小說如“領導人”的《混世小農民》中,主人公馬小樂被塑造為一個超級菲勒斯的象喻式人物。馬小樂在性方面身賦異秉,他成功借助自己的身體功能與眾多女性糾纏,實現了從一介鄉村少年到市長助理的傳奇性人生歷程。超級菲勒斯象喻式的馬小樂形象,隱喻了人類本我形象在當代超我形象極度膨脹情況下的突圍與表演,它深刻地揭示了性與政治的關系,使性成為獲得政治或社會資本的一個重要的身體性符碼。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網絡鄉土小說構成了羅蘭·巴特意義上的“快樂”文本,極能撩動起讀者的內在欲望,讓讀者獲得一種身體性的閱讀體驗。盡管網絡作者將性置于道德批判的視野之下,但這些作品在客觀上涉獵了人的原初欲望,寫出了性的騷動、快樂以及它所帶來的影響,在客觀上對五四文學革命忽視人的自然屬性的弊端作出了調整與糾正。
對人的自然屬性真正具有探索意義的網絡小說當屬網絡耽美小說。所謂網絡耽美小說,就是那些以男性同性戀題材為主的網絡小說。同性戀題材,在中國是屬于禁忌性的文學題材,但網絡耽美小說勇敢地涉獵了這一題材,并進行了充分的肯定。在網絡耽美小說中,網絡作者采用多種敘事策略將同性戀這一情感類型合理化。有的作品將同性戀的主體身份進行高貴性設置,如在風弄的《鳳于九天》、夢溪石的《天下》等故事背景虛化或歷史化的耽美小說中,故事往往發生在帝王與賢臣之間;在風弄的《暴君》和天籟紙鳶的《天王》等故事發生于當代都市的耽美小說中,同性戀故事往往發生在黑道大哥、總裁、白領等人物身上;而以虛構的神界或妖界為故事背景的網絡耽美小說中,同性戀故事則發生在神與妖王之間,如公子歡喜的《紈绔》中寫天界二太子瀾淵與狐王籬清的同性相愛。身份的高貴性使人物形象擺脫了平庸瑣碎的日常生活形態和情感形式,從而獲得了一種高貴性和神圣性;主人公所生活的虛化的古代宮廷背景和當代都市的上層生活,也使得故事情節具有了某種儀式性,極大地擺脫了日常生活的碎片化形態。其次,有的作品將同性戀情感綁架宏大情感以獲得合理性。例如,在風弄的《鳳于九天》中,寫當代人鳳鳴穿越到古代與西雷王客恬發生愛情,作者將同性之愛和鳳鳴成就客恬的千秋帝業結合在一起。而在橘子樹的《麒麟》中,作者將同性戀情感和對軍人的贊美、對國家的忠誠等宏大情感結合起來。此外,將同性戀合理性的另一敘事策略是將其進行圣潔化處理,寫主人公用情專一,甚至為愛而獻身。這樣,同性戀情感就獲得了一種古典性、浪漫性和理想主義色彩。網絡耽美小說對同性戀的書寫有著重要的人性建構意義。目前,盡管同性戀行為在中國不被法律認可,并在道德領域被負面認知,但它卻是真實的、個體性的存在形式。因而,對于男同性戀而言,他們是被壓抑者,其身體和性也處于一種被壓抑狀態。五四文學中的主人公也是被壓抑者,他們往往是底層民眾。當代網絡小說中的男同性戀者與五四文學筆下的主人公同中有異:相同點是他們都是被壓抑者;不同點是一個是社會體制的被壓抑者,一個是性別文化秩序的被壓抑者。如果說五四文學所體現的是人的啟蒙,而當代網絡耽美小說體現了一種性的啟蒙,因而網絡耽美小說相對于五四文學革命的人性啟蒙而言具有超越性。
網絡小說對五四文學革命的超越還體現在對人的神性因素的文學想象之上。目前,很多網絡小說體現了對神性因素的探索和想象,其中最典型的網絡小說類型當屬網絡玄幻小說。目前,網絡玄幻小說是網絡小說最主要的小說類型之一,其主題可概括為成長小說,即主人公從一凡界少年達到仙界或神界的一位至尊人物,如《誅仙》中的張小凡,《搜神記》中的拓拔野,《凡人修仙傳》中的韓立,《仙逆》中的王林等。這些形象往往通過身體苦修、借助神器或高人指點、靈魂修為等形式跨越現實層面的生存境界,得以進入仙界和神界。從某種意義上說,網絡玄幻小說就是青春勵志故事的翻版。網絡玄幻小說對神性色彩的書寫主要從環境設置和人物形象兩個方面進行的。首先,網絡玄幻小說設置了超現實的存在環境。在網絡玄幻小說中,除了現實的生存環境之外,還寫了魔界、妖界、仙界或神界等超現實的生存場景,它們構成了一個不斷升級、不斷超越性的類似于金字塔式的生存環境,形成了不同于現實語境的文本特征。如果說現實語境是封閉性的,無法被超越的,而玄幻世界則是開放的、層級式的,能被主體所超越的。玄幻之境作為想象的生存場景,是作為一個彼岸性的、浪漫的生存國度,它彰顯著現實存在的困境和匱乏。其次,網絡玄幻小說為玄幻主人公設置了神性色彩。在小說中,玄幻主人公往往不斷地戰勝各種妖魔,得到各種靈寶和神器,甚至通過渡劫的方式上升到更高一級的生存環境,最后成為一個神界至尊。例如,《星辰變》中的秦羽最終成為一個新宇宙的創造者。無所不能的玄幻主人公形象,既體現古代文化中“天人合一”的超越性想象,又極大地彰顯了人的主體能動性,這是任何現實性小說中的主體無法做到的。在現實指涉性的小說中,主體由于無法突破現實生存環境往往內心處于極度痛苦狀態,主人公要么是現實主義筆下靈肉分離的痛苦者,要么是現代主義小說筆下的異化者,抑或是后現代主義筆下的精神分裂癥式的人物形象。但在網絡玄幻小說中,玄幻主人公沒有了這些精神痛苦,他們往往采用“靈肉共修”的方式,身體和靈魂一同修煉提升。玄幻小說中的“靈肉共修”模式,既與傳統神話的敘事結構有著遙遠的呼應,也是對傳統小說敘事倫理的突破,具有重要的文學生態意義。
除網絡玄幻小說之外,網絡穿越小說中的主人公也有神性色彩。在網絡穿越小說中,穿越主人公往往帶著今世的記憶和生存技能穿越到古代,從而上演一幕幕或精彩的、或轟轟烈烈的人生大戲,甚至改變了歷史進程……這是許多網絡穿越小說喜歡的故事套路。文本中,穿越主人公在穿越之后的古代環境中具有超凡的智慧和創造能力,又因能洞悉歷史的發展故能避開歷史的局限,從而推動和改變歷史的進程。例如作者“丑牛1985”的《抗日之兵魂傳說》,將軍事、穿越和玄幻題材因素融合在一起,寫當代人胡昊穿越到抗戰時期成為一名抗日戰士,但小說并未完全局限于那段貌似真實的抗戰歷史,而是沿著神奇性的意義維度一路狂奔,直達玄幻世界,最后主人公胡昊一路飆升為統領宇宙的至尊之神。在網絡穿越小說中,歷史是可以被改變的。這便賦予了穿越主人公超凡的神性因素。
網絡小說對人物形象的神性因素的想象與書寫有利于理想化的人性建構。理想的文化人格應是物質性與精神性、理性與詩性等因素的和諧統一,或者說就是自然性、社會性和神性的統一。人不會因過度物質性而陷入精神的困頓,也不會因過度追求精神的東西而失去現實的根基。然而,中國人的文化人格自古以來就“重實輕虛”,即過分注重現實層面的東西而忽視空靈的東西。李澤厚曾說過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文化人格是以“儒道互補”的形式構成的,其中儒家思想占主導地位,而道家思想起補充作用。因而,中國人的文化人格重在培養一種“實踐理性”:“把理性引導和貫徹在日?,F實世間生活、倫常感情和政治觀念中,而不做抽象的玄思?!雹膺@種實踐理性發展到今天,與科技理性相結合,使中國人的文化人格更深地綁縛在社會實踐層面,失去了靈動性的一面。在當代,啟蒙思想加重了現代社會中實用理性的社會思潮,人心變得越來越物化了,越來越世俗化了,正如霍克海默、阿道爾諾所言:“對啟蒙運動而言,任何不符合算計與實用規則的東西都是值得懷疑的。”?因此,相對于當代文化人格中精神性的匱乏,網絡小說對人的神性因素的書寫對當代人的精神建構具有積極的意義。盡管網絡小說中人物形象的神性因素是文學性和文本意義的,無法成為宗教的和信仰性的精神形態植入到主體的文化構成之中,但它以美育的方式滋養著當代人的靈魂,讓人在文學想象中獲得一種詩意和輕靈。
總之,網絡小說對于人性中的自然屬性和神性因素的關注已超越了五四文學中的人性范疇。五四文學中的人性范疇更多局限于現實層面和認識維度;網絡小說中人性的自然屬性則觸及到人的本能和潛意識層面,它推動了當代文學向人性的縱深處的發展;而網絡小說中人性的神性因素則涉及人性建構的理想狀態,它以文學想象的方式表達了人性目標的一種華美與完善,同時也彰顯了現實人性的匱乏與缺陷。因此,從人性的啟蒙與建構角度而言,網絡文學創作對五四文學具有一定的超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