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夢亦非
劉易斯·卡羅爾的《愛麗絲漫游奇境記》的結尾這樣寫:
“讓陪審員考慮評審意見。”國王這天大約是第二十次說這話了。
“不,不,”王后說,“應該先判決,后評審。”
“愚蠢的廢話,竟然先判決!”愛麗絲大聲說。
“住嘴!”王后氣得臉色都發紫了。
“我偏不!”艾麗絲毫不示弱地回答。
“砍掉她的頭!”王后聲嘶力竭地喊道。但是沒有一個人動一動。
“誰理你呢?”愛麗絲說,這時她已經恢復到本來的身材了,“你們只不過是一副紙牌!”
這時,整副紙牌上升到空中,然后又飛落在她身上……
打個不那么恰當的比喻,網絡文學大約就是童話情節中的這副紙牌,而評論家們,也許就是試圖揭穿底牌的愛麗絲。評論家們就像愛麗絲,在網絡文學的世界中經受它的變形、誤導、恐嚇、拆磨,有些人以為那是一副紙牌構成的歷險記,而有些人則一直以為那是一個強大的荒誕王國的傳奇。而評論家面對整座網絡文學的“紙牌屋”之時,究竟是“先判決,后評審”?還是“先評審,后判決”?
客觀的態度,也許是先評審后判決,也就是說,先精研所有的網絡文學文本,或先精研具有代表性的網絡文學文本,再對它們進行某種判斷。但看起來很理性很客觀的方式,對傳統的經典文學,也許可以做到,但對于網絡文學,則不可能做到,因為,不可能精研所有網絡文學文本,它們浩如煙海,每一份文本動輒數百萬字上千萬字,而大量的文本仍然處于不斷的膨脹生長過程中,尚未有結局,大概也不會再有結局。而“代表性”的想法,可以在傳統文學中存在,傳統文學提供“代表性的作家”、“代表性的作品”,可以抽樣研究而不失全貌。但網絡文學卻是“非經典”、“非代表性”的,你無法指認哪一部網絡文學文本更具代表性,點擊量與被推廣無法證明其文本性的“代表性”。于是“先評審,再判決”變成了不具備可執行性的評論理想,而不再是方法。
那么“先判斷,后評審”呢?看起來,從程序上而言,這無疑很滑稽可笑,怎么可能先有結果再有推論呢?但如果從論證的角度而言并沒有那么可笑,我們習慣的是歸納法:先評審,再判決。歸納法不產生新的知識,新知識的產生更多是演繹法,而演繹法,則差不多就是先判決,再評審。
本文因此是先判決,但未必會評審。
在判決之前,我們先需要一個界定:什么是網絡文學。
“網絡文學”從語言外層結構上而言是并列結構,“網絡”、“文學”,而在其深層結構中,究竟是“網絡”修飾“文學”?還是“網絡”派生出“文學”?所以它也許是偏正結構,甚至主賓結構。從傳統文學的角度而言,“網絡”是用來修飾、限定“文學”的前綴,“文學”是重心,網絡則指明了文學的發生地、載體。如此而言,“網絡文學”與“兒童文學”、“郵政文學”、“地下文學”一樣,是文學中的某種特別樣式。但事實恐怕又并非如此,類型文學的外衣過于窄小,網絡文學太過于龐大的體量則脹破了這件外衣,對于傳統類型文學的方式與工具,已經無法捕捉與分析這個龐然大物。
所以,可能“網絡文學”的深層句法結構應該是網絡是源頭,而文學只是它的流向之一,那么,重心就是在“網絡”,而非“文學”?!熬W絡文學”即是“網絡上萌生、存在、發展的文學樣式。”但吊詭的是,網絡文學本身又是對這個定義的悖反,傳統的定義方式已不足以對付“游動懸崖”般的網絡文學。在試圖定義的失敗的后面,是傳統文學理念的失焦、失效與焦慮。但是,網絡文學的存在卻同時安慰了這種焦慮,它表現出某些符合傳統文學視野的特征、癥候。
網絡文學究竟是什么?
聰明者如何平,其在2017年第6期的《文藝爭鳴》上刊發的《網絡文學就是網絡文學》一文中提出:“網絡文學就是網絡文學,《故事會》就是‘故事會’,而‘文學’同樣就是‘文學’。我們不用我們的‘文學’去吸附網絡文學稀薄的文學碎片,挖空心思去證明網絡文學是我們說的‘文學’,網絡文學也可以不要背負文學的重擔,只是以‘文學的名義’輕松地去填充不是滿足文學需要的閱讀人口的閱讀時間。我這樣說,也許消極,甚至放棄了文學啟蒙的責任,但這是中國當下網絡文學的現實。至少在現階段,網絡文學就是網絡文學,而人民也需要網絡文學?!?/p>
在何平式的聰明的無奈中,“網絡文學”被他用現象學家胡塞爾的括號給括了起來,擱置于“文學”的理想國之外,懸擱問題也是解決問題的方式之一,雖然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式。
但是,逃避問題終歸不是解決問題,在此,我試圖來定義“網絡文學”。在我看來,網絡文學“應該”是:從網絡中萌生的、以網絡為載體的、將網絡的特性置入了寫作的、與紙媒文學拉開距離的文學樣式。而網絡文學“真實”是:以網絡為載體的、被商業之手策劃出來的、以被紙本出版為榮耀的、無文學性可言的IP。什么是IP?在計算機技術中,指的是網絡之間互聯的協議,英文為Internet Protocol,縮寫成IP,任何計算機系統,只要遵守IP協議就可以與因特網互連互通,所以IP地址具有唯一性。而在當前的網絡文學中,“知識財產”(Intellectual Property)的縮寫則也是IP,這是非常不恰當的稱呼,在世界電影產業中,稱為“文學財產”(literary property)、“潛在財產”(underlying property)。
“文學性”被替代為“知識財產”,這大概就是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的重要區別,也正是從這里開始,網絡文學的擬像化開始它的流程。
在網絡文化的“所是”與“應該是”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所是”是什么樣的呈現呢?
痞子蔡的《第一次親蜜接觸》作為第一份公眾話題的網絡文學文本,到后來的《誅仙》《盜墓筆記》《鬼吹燈》《花千骨》等,如果從文學的角度看來,幾乎是沒有任何文學性可言的,冗長、啰嗦,人物形象不鮮明、不真實,故事漏洞太多,無語言風格可言,無價值觀,無技藝,無思想性,如果非要用文學的要求來衡量,它們就是沒有價值或意義的語言堆積,如此而已。但這些沒有文學價值的語言卻創造了商業價值,它們的生產機制與傳統文學不同,它們天生是聽從商業的召喚、被商業所塑造、以商業利潤為目的的文本。如果說傳統的文學作品是寫作者因為思想、情感、才華的表達訴求而寫作,那么,網絡文學的訴求是商業訴求,在它寫作的過程中,主動并積極地尋找、配合商業的運營,從挑選網站、到推廣、到點擊率的運作,都要通盤商業考慮,甚至在寫作過程中,設置什么樣的人物,隔多長瀏覽時間制造“爽點”,什么地方制造“槽點”,都有行業習慣的考量在其中。傳統文學被“閱讀”,“讀者”的閱讀期待視野中,需要獲得情感的感動、思想的震動,文字的審美;而網絡文字則是被“瀏覽”,年輕人在電腦上、手機上快速地翻頁瀏覽,他們所獲得的是“信息”,碎片化的“私人信息”。甚至一份漫長的網絡文本不需要寫作完畢,就已經開始成為IP,制造收益,付費的瀏覽、打賞、影視改編權、游戲版權……“一雞多吃”式的對文本的消費,在文本的生產過程中就已經產生并同時運行。
所以,傳統文學領域中的是“創作”“作品”,網絡文學則是“生產”“產品”。在這個生產機制中,有幾點是與傳統所不同的。一,生產即消費,生產的過程即是消費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之中,生產者、消費者、運營者,三位一體。二,消費決定生產,消費者的需求、消費習慣、消費的性價比,這些都直接左右了文本的生產。第三,瀏覽即生產,信息的受眾的瀏覽量,瀏覽喜好,直接反饋到生產端,生產端必做依此反饋進行生產調整。生產出來的不再是體現個性的“作品”,而是綜合了受眾喜好的“產品”。在傳統的創作中,作者是至關重要的源頭,而在網絡文學中,生產者是最不重要的一環,最重要的是“生產機制”,生產者是可以變換的。羅蘭·巴特所言的“作者已死”在網絡文學中,得到最好的體現。在羅蘭·巴特的理論中,當文本被寫作結束之時,作者降格為普通的不再具有權威性的闡釋者,不再是文本的上帝。到了網絡文學中,還未開始生產,作者就已經不存在,存在的是生產中被生產機制、市場所招募的“生產者”。網絡文學除了在生產過程中產生收益之外,還會以游戲改編、電視電影改編為旨歸,以及以能夠出版紙本為光榮,網絡寫手們以加入各級作家協會為身份榮譽。
這大概就是“網絡文學”的“所是”。
那么,“網絡文學”的“應該是”又是什么呢。
“網絡文學”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它是傳統文學的另一極,它從網絡空間中萌生,發展,存在于網絡空間,不可以被傳統文學化。具體而言,它的創作靈感從網絡世界中迸發,它的題材源自網絡世界,它借助網絡技術而表現,它充滿網絡性的超文本鏈接以及各種設置,因為它的互動性,以及它的多媒體性,所以它只能在網絡中作為程序而存在,無法被印刷。在此,必須引入兩個概念,一個是“腳本”、一個是“程序”。在創作過程中,所寫下的文字只能是腳本,一個待執行程序的腳本,而不是終極的成品。一個作為成品的文本,應該是一個程序,是一個可執行的、可互動的的程序。而程序因為其即時性與互動性,所以是不可以被印刷出來的。這就要求一個寫作者不僅是一個作家,還是一個程序員。或者,一個文本的創作過程中,需要團隊化協作,有人負責腳本,有人負責程序。文學又回到了群體創作的時代。這才是嚴格意義也即原始意義上的“網絡文字”。
但歷史的詭異在于,網絡文學既沒有偏向于以人文為主導的傳統文學那一邊,也沒有偏向于以創新技術為主導的原教旨的“應該是”的這邊,它選擇了更大的市場,在商業的平臺上呼風喚雨,對應的是生產、運營、消費這些商業概念,它是商品,而不是作品。
但是,網絡文學并沒有承認它的非文學的本質,它不是反文學的,也不是文學的,而是非文學的,但卻假以“文學”的面具、身份出現,讓我們仍然從文學的角度來考慮、分析、判斷它,談論它。一旦認為它是反文學性的,所有的判斷就會墮入某種誤識之中;而認定它是文學性的,則又會墮入一種對文學被庸俗化的影響的焦慮之中。而當下的論述文字,大多都是從文學性與反文學性剖析,事實上網絡文學已不在這兩站之間,它生而就是商品,是“知識財產”,不是“作品”。于是,從波德里亞的“擬像”理論,在此可以較好地對網絡文學進行觀照。
網絡文學因其作為商品的屬性,它的生產機制遵循的不是文學發生學,而是消費社會的消費機制,反諷的是,生產機制即消費機制,因為消費即生產,消費決定了生產。在此消費社會的背景之下,網絡文學是擬像(Simulacra)的一種,鮑德里亞在《擬像》一文中說:擬像不再是某個領域、某種指涉對象或某種實體的模擬。它無需原物或實體,而是通過模型來生產真實,一種超真實。網絡文學的生產,與原物世界無關,也與傳統的經典文本無關,于它而言,重要的是模型,這個模型就是網絡文學的架空歷史、現實的題材,加上奇幻的向度,粗俗現實主義的寫法,隨著消費者意見轉移的寫作方向。在這個模型之中,無數的網絡文學文本被泡沫般的迸發、膨脹出來。擬像讓網絡文學文本變成了“鏡像”,“鏡像”原本是雅克·拉康的理論關鍵詞,被鮑德里亞借用來指一個事物通過另一個事物建構自身的圖像或形象。借助于“文學”這面先驗之鏡,網絡文學建構了自身的鏡像,當第一批網絡文學文本被生產出來之后,借助“擬像”的機制,后面的文本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鏡像:鏡中之像。再生產-生產-再生產-生產……依照的是這個鏡像增殖的邏輯,在鏡像的增殖過程中,因為“超真實”的要求,所以文本中的異世界比真實世界更真實,每一個鏡像要比前一個鏡像更真實,但這個“真實”與現實世界無關,它是模型的真實、是機制的真實?!霸尽痹谖谋旧a中被消失了,沒有原本,因為擬像不是對原本、客觀事物的模仿,而是僅僅產生于擬像的自我復制與自我生產。
鮑德里亞認為,現在調控社會的不是現實原則,而是仿真原則。終極物已經消失,現實是模型生成我們。已經沒有意識形態這樣的東西,只有擬像?!霸尽笔潜慌懦庥隗w系之外,被生產出來的一定不能是獨創的,而只能是沒有差別的“摹本”,更為反諷的是:原本一旦進入到這個生產體系,立刻會“摹本化”,所以,無論是作為現實的世界還是作為網絡文學鼻祖的文本,都被網絡文學的擬像化機制給吞沒。
在文學模仿的歷史中,第一個階段是文學模仿現實世界,這是從《荷馬史詩》到《堂·吉訶德》《巴黎圣母院》《靜靜的頓河》的經典文學時期;第二個階段是文學模仿文學,現代主義文學與后現代主義文學,感興趣的不再是現實、歷史本身,而是遵照文學理念、文學母本進行改寫,文本間性、復制性中表現出的獨特性,成為它的重心。到了第三階段,也就是大眾所接受、喜歡、消費的商品化的網絡文學,由符碼經過模型產生模擬物,也就是擬像,在這個階段,文本不再顧及現實、經典文本、獨特性,它需要的是用模型來產生更多的文本,每一個文本都是被連續投映過許多次之后的鏡像,“懸空的”商品。
至此,網絡文學完成了它的“自洽”,它不是傳統文學的延續,不是反傳統文學的挑戰,它是非文學的,只屬于商業的領域,與文學幾乎絕對無關。在這個“擬像王國”中,生產者是“寫手”,而寫手只是一個操盤者,它被商業經理、瀏覽者所左右,它的收益是“付費閱讀”、“打賞”、“改編權益”等等,消費者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讀者,他們參與構成文本的走向、風格、情節設計、人物設置,某種源于“消費”而帶來的“民主”的話語權。這個消費、生產機制所“映射”出來的文本鏡像,與上面所言的文學模仿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毫無關系,它不是“作品”,它是“商品”,它不指向真實的歷史與現實,它不指向作為原本的經典文本,它是“贗象”,文本中的所指正是博爾斯坦在《形象》一文中所言的偽事件、偽歷史、偽文化,這個偽世界不是源于變化的、矛盾的、真實經歷的事物、歷史、文化、思想,而是產自于編碼規則要素及媒介技術操作的贗象。
這一切多么符合商業社會的需求,如果說經典方向的傳統、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文學在試圖抵御這技術至上的商業社會,試圖保持其獨創性、深度、反叛性,那么,天生就屬于商業社會的金錢的私生子的網絡文學,則在商業社會中如魚得水,它投入大數據、網絡技術、手持終端技術等最新的運用技術之中,讓自己變得更龐大,雖然未必是強大。對它的解讀,如果從文學研究的角度而進行,未必是一廂情愿。但前面說過,吊詭的是,當我們試圖將之從文學的領域劃清界限之時,它又借尸還魂:它表現出的對一切利益的掘取,比如對文學界名聲的依附,以開研討會、被文學評論者研究為榮,以加入各級作家協會為榮,試圖表現出自己也是“文學”之某一體例。作為商業運營,網絡文學天生感興趣的絕不是文學性,也絕不是反文學性,而是對一切利益的渴求與接近。于是,這些“邊界的模糊”誘惑了許多愛麗絲一樣的評論者們掉入網絡文學的“兔子洞”。
在劉易斯·卡羅爾的《愛麗絲漫游奇境記》的開頭,愛麗絲之所以追趕那只白兔,因為
她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過去從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只兔子有背心口袋,也沒有看見過那口袋里會掏出一塊表來,她感到奇怪得不得了,便跟蹤追擊,跑過田野,正好及時趕到,看見它一下子跳進籬笆下面一個大兔子洞里去。一轉眼功夫,愛麗絲便跟著它跳了進去,卻想都沒想一下,自己究竟怎么才能夠再跑出來。
而被網絡文學所魅惑的讀者與評論者,大概就是那個在兔子洞遭受變形且與紙牌王國打交道的愛麗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