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燕
(青島大學文學院,山東青島 266001)
《都城紀勝》中,涉及到了一類人:“閑人”。其實就是當時的幫閑。耐得翁認為,“閑人,本食客也,古之孟嘗門下中下等人,但不著業次,以閑事而食于人者”。[1]閑人,也可以稱為食客,以幫助別人閑下來謀求生計。《金瓶梅》中刻畫了一系列的幫閑形象,歷史上也對幫閑這一群像進行了豐富的描寫,并將它們分為文人幫閑和市井幫閑。文人幫閑是指那些與主人吟詩作賦,例如《紅樓夢》中賈政的幫閑詹光、程日興;市井幫閑是指那些通過陪有錢有勢的人吃喝玩樂、巴結奉承來謀取生活的食客。毫無疑問,《金瓶梅》中應伯爵是市井幫閑的典型代表。
在詞話本第十回中,有一個對他的介紹:應伯爵,西門慶十兄弟之一。排行老二,書中常稱“應二爺”、“應二花子”。踢了一腳的好氣球,雙陸棋子,件件皆通。
應伯爵原先也是官宦人家,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第二個兒子,出身于當地富商,都曾屬于清河縣上流社會的體面人物,但是家道敗落,無奈之下淪為幫閑。但作為幫閑,他穿衣打扮上還是維持著自己的顏面。
文中對應伯爵穿著進行了生動的描寫,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腳下絲鞋凈襪。
應伯爵的形象看起來是光亮的,但實際上透露著窮酸相。很明顯,應伯爵這一身裝束是刻意修飾的,非常符合他高級幫閑的形象。以至于不會和光鮮亮麗的西門慶差距太大。也正是他們曾經有著相同的社會背景,因此他與西門慶的共同語言多,相同愛好多,思想觀點也更相近。
正是因應伯爵家族曾經輝煌過,在清河縣還是有點影響力,雖家族中空,但面子上還能維持的住。所以很多事情不需要西門慶親自出面,應伯爵就幫他搞定了。他與玳安這樣的小廝有著本質的不同,但也是在做著跑腿兒的工作。
《金瓶梅》中刻畫得最為成功、形象最為逼真的人物應該是幫閑應伯爵。現代的評論家也多從社會學的角度對應伯爵這個人物給予評價,如孟超先生在《金瓶梅人物》中說他是“幫閑的祖師爺”[2]。
他從一個人從有產者淪落到無產者,從當嫖客淪落到看人家當嫖客,這是個巨大的落差。經歷過這種家道衰落的人物,對人世間的世態炎涼會有著深深的體會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應伯爵對社會、對世道人情是有著極為深刻的認識。而其對社會認識最為深刻之處,就是看清了這個世道中的勢利關系,并投身于這種勢利關系。應伯爵巴結有錢的西門慶,與西門慶結會成幫。本來他的年齡比西門慶大許多,但是他偏偏要讓西門慶做幫會的大哥,而自己甘居第二。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道上最為重要的是財產和勢力,而不是年齡。應伯爵對西門慶的奉承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在妓院里應伯爵想盡各種辦法讓西門慶開心快樂,所以應伯爵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幫閑。
作者在《金瓶梅》人物的名字上也著實下了一番功夫。例如應伯爵,諧音為“應白嚼”,有應該白吃之意。所以在人物定位,名字上,作者也是煞費苦心。這也正說明了應伯爵的身份與地位。
應伯爵性格帶有多變性,從《金瓶梅》中,既能讀出他做為幫閑的陰險狡詐、阿諛奉承的一面,又能體會到在他幫閑的一生中也留存在著人性的一面。
西門慶死后,應伯爵和其余幾兄弟商量著湊錢去祭祀西門慶。其他幾人默不作聲,應伯爵給兄弟們分析了形式說,咱兄弟幾個每人湊一錢銀子,辦一桌祭禮,找水先生作一篇祭文,到大官人靈前祭奠祭奠,還能得來他七分銀子一條孝絹。眾兄弟一聽,里面有賺頭,恍然大悟,都叫好。西門慶生前幫襯眾兄弟很多,死后還被眾兄弟這樣算計,真乃可悲。應伯爵不光生前討好西門慶,貼食西門慶;死后也想著法子最后賺一筆。
應伯爵之所以能成為高級幫閑,他在說話辦事上也是極穩妥的。這與他從小就受到的優質教育有關。在三十一回中,剛升了官的西門慶購得幾條腰帶,伯爵極口稱贊夸獎說道“哥那里尋的都是一條賽一條的好帶,難得這般寬大。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錢。水犀號作通天犀。”應伯爵對玉帶的品評是條條在理,看出他對玉帶非常懂行。尤其是應伯爵說“京城的衛主老爺”都沒有這樣寬的玉帶,一下子就抬高了西門慶,西門慶聽著當然開心。應伯爵在評價玉帶時說的話更加在行,比如他說“犀牛角放在水里,可分水為兩處,此為無價之寶”,這幾句話帶有鑒賞、甄別玉帶的專業水平,連西門慶都不知道。但當西門慶讓應伯爵估價的時候,應伯爵為了不讓西門慶覺得他在賣弄而厭惡他,便說,這么珍貴的東西我哪知道哩!”應伯爵運用巧妙的話語,讓西門慶對他刮目相看。
應伯爵的惡只是小奸小詐,他左右討好,為的只是個利字。在韓道國的老婆與小叔子通奸一事中,他先是說通了西門慶把捉奸的光棍兒抓起來,后來得了光棍兒們的賄賂,又賄賂書童勸說李瓶兒吹耳邊風放了那會伙兒光棍兒。自己從中白的幾十兩銀子。這樣,他既從兩邊得了好處,也不會讓雙方知道他在搞鬼。由此看出,應伯爵是個圓滑至極的人。
當然,應伯爵也不失他人性的一面。他通過淵博的話語,讓西門慶心服口服。在第六十二回,因李瓶兒之死,西門慶飯不吃、水不喝,吳月娘忙讓人去找應伯爵來勸西門慶。應伯爵通過引用《孝經》,說:‘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死的自死了,存者還要過日子。哥要做個張主。”[3]在此處應伯爵引經據典,幾句話就說得西門慶心地透徹,茅塞頓開,馬上就開始吃飯,可見應伯爵是最能理解、也是最會勸說西門慶的。
應伯爵這個人物最丑陋的地方是在西門慶死后,他馬上投向了張二官,并把西門慶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張二官,而且還唆使張二官娶了西門慶的小妾。忘恩負義這是應伯爵最被人詬病的地方。如果從這個人物的職業特征出發來看待這件事,我們不能對應伯爵有太多的責怪。幫閑是應伯爵混跡社會、混飯吃的方式,西門慶死了他必須去尋找新的靠山,這是其職業使然。應伯爵職業本來就是幫閑,他壓根就不是個俠義之士。
應伯爵的一生是作惡的一生,也是心酸苦楚的一生,作者并沒有把他一棒子打死,既寫了他心狠手辣的一面,也寫了他人性并未泯滅的一面。
為了生存他學得圓滑、世故,充分利用自己的才能牟利,巧妙周旋于各類人之間。他不動感情甚至厚顏無恥。但是作為一個身在底層人來說,他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卑躬屈膝。他放下臉面去找西門慶借錢,任西門慶羞辱取笑。
應伯爵的形象有典型意義,幫閑是權門的滋生物,由于人類社會中權門的必然存在,幫閑也就必然存在。除了權門外,“市井”也是幫閑們寄身的主要場所。
幫閑就是處身于這樣一種市井文化中,市井文化的“濡化”作用逐漸將有些下層無業游民、無成子弟和下等文士轉變成幫閑、蔑片或清客。相較而言,市民比農民更具備成為幫閑的條件,農民因生活方式及自身文化、技藝所限,往往不太可能成為幫閑,而游民、市民及下等文人往往有各色技藝可供來幫閑,而且其自身觀念也不同與農民,傾向于“以閑事而事于人”,因而更容易廁身幫閑之列。以此來看,幫閑成為社會的一種特定產物。應伯爵是《金瓶梅》作者著意刻畫的幫閑人物,作者對他著墨甚多,對我們研究幫閑形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1] 耐得翁.都城紀勝[M]卜云五.四庫全書珍本:第九 集,162:19-20.
[2] 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8年
[3] 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里仁書局2016年版,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