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是種植業

王豐斌

如果說“中國夢”里包含體育夢的話，那一定是與足球有關。問題來了，最難實現的夢恐怕還是足球。

中國經濟規模世界第二，社會、民生、國防等諸多方面也都在大踏步邁進，眾多競技體育項目皆能摘金奪銀揚眉吐氣，偏偏在這個世界第一運動，而且還是老祖宗發明（蹴鞠）的游戲上死活不爭氣，始終邁不出亞洲，確實是一件讓中南海惦記、讓球迷心碎的事情。

有網友戲言：中國男足的問題應當由成吉思汗承擔，當初如果把整個亞洲打下來直接就進世界杯了，所以都怪成吉思汗。

好在天佑中華，最近，國際足聯推出世界杯擴軍計劃，世界杯決賽階段將有48支參賽隊。盡管擴招不等于保送，但畢竟是大大的利好。

足球何以如此重要？我們的夢里除了長江長城黃山黃河為什么非得有足球？

好像只有足球比賽可以稱之為戰爭，而且確實因為足球比賽引發了1969年的洪都拉斯與薩爾瓦多的戰爭。當然，足球還可以帶來和平。不久前，敘利亞內戰雙方在敘利亞戰勝中國隊后宣布48小時停火，雖然這條消息尚不能確定真偽，但是，球王貝利以及塞內加爾球星德羅巴都曾經通過足球比賽立下了平息戰火的功德，這樣的例子在足球大事記中不難找到。

還有一項數據非常重要，在整個體育產業中，足球的比重是60%，所有其他項目打包一起也比不上足球產業的分量。甚至，還有人在認真研究足球與國民幸福感之間的緊密關系。

足球魅力之大，解讀佐證多種多樣，筆者感興趣的是足球與人的文化心理結構需求相關的說法，雖然扯得比較久遠，但是這種說法很有包容性，不僅印證支持了人類如此癡迷于足球的現象，同時，還延展出足球事業如何發達中興的一些有益的思考。

150年前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在其《悲劇的誕生》一書中，認為人類的文化心理結構中存在兩種沖動，一是日神阿波羅所代表的對于理性、秩序、規則、智慧所追求的日神精神，另一個是酒神狄奧尼索斯所代表的對于感性、宣泄、狂歡、放縱的渴望。

人類文明發展至今，現代社會的規制藩籬遏制了自由的生命活力，日神精神占據了我們的生活常態，而酒神精神需求長期被遮蔽、被壓抑。尼采自稱“酒神哲學家”，他要喚醒現代社會被壓抑的酒神沖動，給生活給生命帶來激情和活力。

盡管藝術和體育都在擔負這樣的使命，但是，現代足球比賽則是彰顯酒神精神最完美的旗手。在開闊壯觀的綠茵場上，在山呼海嘯般的球迷聲浪中，所有人的情緒情感都隨著比賽的進程起伏波動。足球比賽涵養了一個群體宣泄的最佳場所和氛圍，讓源自底層心理結構的沖動有一個自由釋放的空間。最終，足球比賽演化成一種從現代社會穿越到生命激情時代的盛大儀式。

每逢世界杯期間，正是出于對這個醉人的狂歡儀式的癡迷，人們成群結隊地逃離日常生活秩序，呈現另一個“出軌的真我”。真的，再不踢球，我們就老了，一個步入中年的人類社會需要足球這樣的充滿力量、激情、技巧和團隊協作的游戲。可以說，足球是最接近于人的本能天性的一項群體性游戲，是必須癡迷忘情投入其中方能修得正果的一項運動。

為什么巴西是足球王國？看看那里無數的孩子在沙灘、在街頭踢球時的恣意忘情，你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足球是他們成長過程中的生活方式，是他們須臾不能舍棄的快樂。

踢球的境界如此，從事足球產業也是同樣一個邏輯。

足球俱樂部的產生原本是足球愛好者作為會員的興趣共同體，參加職業聯賽的職業隊只是俱樂部金字塔尖上少數人，體系化的梯隊建設、足球訓練營以及大量會員成為支撐俱樂部職業隊成長的深厚土壤。

成功的足球俱樂部大都有著很好的足球文化氛圍和傳統，在意大利，眾多大牌俱樂部都是家族企業所擁有。尤文圖斯是阿涅利家族，AC米蘭是貝盧斯科尼家族，國際米蘭是莫拉蒂家族，羅馬是森西家族，拉齊奧是卡拉鳥迪家族，佛羅倫薩是切奇高里家族，烏迪內斯是波佐家族。

盡管這些家族企業通過足球俱樂部運營帶來了很多利益，甚至貝盧斯科尼1994年當選意大利總統也和AC米蘭球迷的支持分不開，但是，足球首先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愛，是一種必須捍衛的家族榮譽。正是這種喜愛和榮譽，贏得了無數球迷粉絲始終不渝的追隨。這是一個激情四射的事業，可以有勝負輸贏，但是球迷與俱樂部同歡呼共命運的精神紐帶始終在那里。

當然，足球也是一樁大生意，雖然時常會有假球賭球的侵擾，但是成功的俱樂部都有著清晰明亮的商業邏輯。

一方面，聯賽職業隊需要體系化能力儲備支撐，要有深厚的足球文化氛圍的涵養，頭重腳輕、只盯著聯賽成績的俱樂部是很難走穩走遠的。

另一方面，足球市場也要講市場規律，球員賣買、轉播收入、球票球衣銷售、球場維護等等這一切都要嚴謹科學的統籌運營，講究營收平衡，要對股東負責，光等著東家不計代價的燒錢、輸血是沒有明天的。

話題再說回到眼下火熱的中超，天價引援已經讓天下側目。切爾西主帥孔蒂在奧斯卡投奔中超后冷冷地說了句：中超是一個危險的存在！孔蒂的憂慮是中超高價搶購擾亂了歐洲主導的足壇市場秩序，中國買啥啥就貴。市場溢價好比中國股市，球員來中超十倍八倍的溢價很稀松平常，特維斯來上海據稱收入翻了20倍！

不單單孔蒂有憂慮，其實很多中國球迷在興奮之余也意識到了一種危險，中超有些俱樂部的東家好像是囤積國際球員，持續燒錢引援，有一半被閑置，一副冤大頭舍我其誰的感覺。這個俱樂部的東家，理論上和我們都有關系，是國企。記得有篇文章盤點了中超俱樂部的東家，發現地產企業、國有企業陣容居多。投資足球是企業的自由，但是，企業為什么投資足球卻很重要，它決定了玩的心態和玩的方式。

巴西足球天才多，是因為巴西的孩子喜愛足球最純粹，不踢球毋茍活。歐洲眾多大牌俱樂部何以成功？不僅投資人喜歡足球，更因為俱樂部是從深厚的足球文化傳統氛圍中長出來的，足球產業不是制造業，而是種植業，需要氣候環境陽光土壤，需要天時地利和耐心。當然，俱樂部發展成熟要有獨立的商業邏輯，不能只會躺在東家的懷里撒歡。

記得辜鴻銘先生在《中國人的精神》書中說過這樣的意思：很多人以為出于對鐵路、飛機的需要才導致對科學的追求。實際正好相反，在歷史上那些真正獻身科學的人們，最初就根本沒有想過鐵路和飛機。他們獻身科學并為科學進步做出貢獻，是因為他們的心靈渴望探求這廣袤宇宙那可怕的神秘。

這段話可以送給投資中超的企業家們——足球是植根于人的天性的偉大事業，所以，在成為豪門俱樂部之前，最需要的是對足球真誠的、純粹的熱愛，綠茵場外的功名成就才會到來。僅僅燒錢成就不了足球強國。

中國足協現在應該意識到了這一點。在世界杯擴軍之際，足協頒布規定，中超外援可以注冊5人，但上場人數減為累計三人。按照舊的規定，同一時間最多可以有三名外援加一名亞洲外援上場，而第五名外援可以在比賽中間替補登場，但必須替換一名對應的外援下場。新規定除了限制上場外援人數外，還必須有兩名23歲以下球員進入大名單，并有一人上場。

最后，借著世界杯擴軍，我們特別想“恭祝”中國隊終于進入世界杯，但現在還是理性一點，還是選擇用“預祝”這兩個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