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林
(湖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南 湘潭 411201)
“課文”性質問題的學術演變
李山林
(湖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南 湘潭 411201)
“課文”是語文課程特有的概念,它與語文教學內容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大綱時代的語文教育主要把“課文”直接當作“教學內容”,但也開始認識到了“課文”學習知識、培養能力、陶冶情操的憑借和例子功能。學術界對課文的“內容說”和“憑借說”多有辯論,而對語文教材教學價值的研究將課文性質問題的探討推進了一大步。王榮生關于選文功能類型的理論將課文的價值功能辨析分明從而具有操作價值和實踐意義。新課標用“文本”替代“課文”頗有深意。
課文;性質;學術;演變
課文是選進語文教材作為語文課程內容的相對完整的文章和作品。相對于基礎教育的其它學科來說,課文是語文教材內容的獨特概念。其它學科的教材如數學、歷史、地理等都是以某一類學科知識作為內容呈現的,語文教材不是以語文知識作為內容,而是以選文作為主要內容。選文作為語文教材的內容后就被稱為“課文”。顧名思義,“課文”就是語文課本里的選文,其它學科教材只有課本,課本里只有知識內容,沒有“課文”。其它學科的教材呈現的知識內容可以直接成為該學科的教學內容。因為作為知識性質的課程只要學生掌握該學科知識就達到了課程目標。但選文作為語文教材的內容,它與語文教學內容就不一定構成直接的對應關系。語文教學內容到底有哪些,也就是說要達成語文教學的目標,語文應該教學哪些內容,這在學界還不是十分的明確。語文既是一門能力型的課程,又是一門人文課程,既要培養學生的語文能力,又要涵育學生的人文素養。這種雙重目標的性質決定了語文教學內容的復雜性。也許,正因為語文教學目標和內容的特殊性和復雜性,其作為載體的教材呈現就不能單純以語文學科的知識作為內容,而是以蘊含豐富,包孕性強的“選文”作為主要內容。看來,“課文”既是語文課程特有的也是語文課程必需的一個概念。但是,蘊含豐富,包孕性強的“課文”與復雜的語文教學內容之間的關系不是直接對應的而是錯綜復雜的。這就形成了“課文”對于語文教學的功能的復雜性,也就是課文性質的復雜性。這種復雜性在討論的過程中導致了課文的性質之爭,于是,課文的性質就成為了語文教育研究的一個問題。
“課文”一詞,是1949年將“國語”和“國文”一律更名為“語文”之后才出現的。之前在語文課程標準中稱為“讀書教材”或“選文”。“課文”一詞最早出現在1950年的《小學語文課程暫行標準(草案)》中。其中關于“課文”有如下一些表述:
“課文應以民族形式,大眾方向的兒童文學為骨干”,“課文內容,必須不違背科學原則和科學理論”,“課文必須多取祖國所固有,足可發揚愛國主義思想、國際主義精神的資料”,“課文資料,要從多方面選取。[1]65
這里只涉及了課文的選文標準(文體和內容),選擇途徑和方式等問題。對于課文的教學功能和作用即性質沒有提及。
1963年的《全日制中學語文教學大綱(草案)》把“課文”放在“教學內容”中來表述,明確規定“課文”是與“語法、修辭、邏輯等知識”、“作文”并列的三大教學內容之一。
課文是培養學生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的主要教材。
課文以散文為主,包括故事、寓言、特寫、傳記、游記、雜文、說明文、議論文、科學小品等。議論文,特別是政治論文,對于培養學生邏輯思維和發表意見的能力作用很大。
文言文,要有計劃地講讀,培養學生初步閱讀文言文的能力,為將來閱讀古籍,接受祖國豐富的文化遺產,打下初步基礎;并且吸取古人語言中有生命的東西,學習一些寫作技巧。[1]417
上面的表述,是把課文作為教學內容,但課文作為教學內容要發揮培養學生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的功能。
1978、1980、1986年的全日制十年制學校《中學語文教學大綱》都把“課文”當作“教材內容”,對入選的課文標準提出了“思想內容好,語言文字好,適合教學”的要求。
1988、1992年的九年義務教育《全日制初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雖然把“課文”納入“教學內容”中與“基礎知識”、“能力訓練”并列。但對課文性質的認識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明確指出了課文的“憑借”和“例子”功能。
指導學生閱讀課文,是語文課堂教學的主要內容。講授知識,訓練語文能力,進行思想教育,培養審美情趣,主要以課文作為憑借和例子。[1]495
1996年《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把“課文”當作“教學內容”,但也明確了課文的例子和憑借功能。
課文是教學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包括選文(名家名篇、優秀時文等)和基礎知識、能力訓練的短文。選文是教學的范例,訓練的憑借,也是使學生增長知識、陶冶情操的依據。[1]539
2000年的九年義務教育全日制初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和全日制普通高中《語文教學大綱》都把“課文”當作教學內容,與“閱讀”“寫作”、口語交際”、“語文知識”并列。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大綱時代的語文教育主要把“課文”直接當作“教學內容”,但也開始認識到了“課文”學習知識、培養能力、陶冶情操的憑借和例子功能。不過,由于當時學界對語文課程的研究不夠,缺乏有關語文教學內容的理論成果,對課文如何發揮“憑借”和“例子”的功能沒有清楚的理論辨析和清醒的理論認識。也就是說,對課文“本身作為教學內容”和作為憑借和例子的課文只是“包含教學內容”沒有明確的區分,混為一談。理論的混沌導致了語文教學實踐層面的混亂:語文教師只知道教課文,而面對蘊含豐富,包孕性強的課文,又不知道教課文里的什么內容。
最早提出課文的性質問題并進行研究的是福建建甌一中的張宇田老師,他連續發表了《推翻一個理論命題重新構建語文教學》和《論課文性質及語文科教學內容》兩篇文章來探討課文的性質問題。他反對《語文教學大綱》把課文當作教學內容的觀點,并指出了語文教學實踐中把課文直接當作教學內容所產生的弊端。他認為“把課文當作語文科教學內容,在理論上經不起推敲,在實踐中經不起檢驗”,而“盲目的課文教學必然走向荒唐”。他認同葉圣陶先生“課文無非是個例子”的觀點,認為葉圣陶先生的這句話揭示了課文的本質屬性。[2]22-25
針對張宇田的論述,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的朱丹老師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在《也談“課文教學”——與福建建甌一中張宇田老師商榷》一文中提出“課文既可以是‘例題習題’,也可以是‘教學內容’”,“課文教學可以是案例教學,也可以是原理教學”,“教‘課文’就是用‘課文’”等觀點。[3]104-106
如果說張宇田和朱丹對課文性質的探討還停留在宏觀的教學論的觀念層面,那么,王榮生和李海林等學者關于語文教學內容的研究就把課文性質問題推向了縱深,進入到了課程論的具體細致的微觀層面。
首先是學術界對語文教材教學價值的研究將課文性質問題的探討推進了一大步。李海林在2004年發表了《語文教材的雙重價值與教學內容的生成性》,提出語文教材的選文(課文)的原生價值和教學價值問題,所謂原生價值是指課文選入語文教材或納入語文教學內容前,原本作為社會閱讀客體而存在的信息價值,如獲取知識、交流情意、消遣娛樂等。而教學價值是指課文選入語文教材或納入語文教學內容后,在原生價值的基礎上增加的“如何傳播信息”的價值。李海林認為:
必須明確,語文教材有兩種價值,語文教學主要著眼于教學價值。照我看來,將語文教材這兩種價值混為一談,把語文教材的原生價值當作教學價值,不著眼于它的“如何傳播信息”的智慧而著眼于它所傳達的信息本身的智慧,這是我們語文教學經常犯而又容易被忽視的錯誤。[4]5-7
這里的語文教材的教學價值就是課文之于語文教學的功能,課文的功能主要不在其言語內容(傳播的信息),而在其言語形式(如何傳播信息)。這里的討論,不再停留在課文的外在的教學取向,不在于課文是教學的內容還是教學的例子,而深入到課文內在的價值要素層面。也就是說,課文不管是作為“內容”還是“例子”,關鍵的是教課文里面的什么東西。作為“內容”來教也好,作為“例子”來教也好,都應該教里面的“言語形式”,言語形式也是課文的內容,只要教的是里面的言語形式,把課文直接當作教學內容“教課文”也沒錯。同時,課文也是言語形式的“例子”,把課文當作“例子”來教其中包含的“言語形式”也沒錯。
進一步將課文的價值功能辨析分明從而具有操作價值和實踐意義的研究是王榮生關于選文功能類型的理論。王榮生教授從教學的角度,鑒別出四類“選文的類型”即:定篇、例文、樣本和用件。[5]315-378這四類選文,又分為兩大類,一大類是所謂“教課文”,如定篇就是這樣。定篇本身的原生(社會)價值本身就是教學價值,或者說,定篇的教學價值就是其原生價值,這篇課文的教學內容就是這篇課文本身,學這篇課文的目的就是全面掌握這篇課文內容的方方面面。另一大類是所謂“用課文教”,包括例文、樣本、用件三類。它們的共同點是其教學內容不在這篇課文本身,而是這篇課文所承載的“語文知識”和所憑借引發的“語文技能訓練活動”。學這篇課文的目的不是掌握這篇課文內容,而是掌握這篇課文里面所承載的這些“知識”和憑借這篇課文培養語文能力。
王榮生的理論突破了課文性質混沌的外殼,深入到課文內部,分門別類加以研究和探討,為語文教學把握課文的性質和功能提供了具體的操作模型。
王榮生對選文(課文)有一個另外的稱謂,就是“語文材料”,并強調:
一定要分清楚“語文材料”和“語文教學內容”這兩個概念,“語文材料”是一堆文字所構成的篇章,“語文教學內容”是在這一堆文字、一個篇章中“教什么”“學什么”,或者利用這一堆文字、一個篇章來“教什么”“學什么”。這篇課文“教什么”,其實就是在“選文”或“語料”中學習什么的問題,通過“選文”或“語料”學習什么的問題。[6]4-7
顯然,王榮生的課文性質觀是把課文當作語文材料,既可以教材料(課文)直接包含的內容(如“定篇”),又可以利用和憑借材料(課文)教其它內容(如“例文”、“樣本”、“用件”),也就是說,既可以“教課文”,也可以“用課文來教”,但要分別對課文進行具體的處置。
王榮生的這一理論帶來了對于課文性質和功能的更進一步具體細致的實踐探索。蔡明的《課文的性質與作用——兼說“教教材”與“用教材教”》一文探討了在具體的語文活動中課文“是什么”或“做什么”。
實踐中利用課文材料組織和實施的語文學習活動可以劃分為四種:模仿活動、積累活動、拓展活動、練習活動。模仿活動中課文做模仿的范例。積累活動中課文是積累的材料。拓展活動是由課文引發出的課文以外的、但與課文相關的讀寫聽說訓練以及其他各種形式的語文綜合性實踐活動,此時,課文起引發作用。練習活動是將語文知識和經驗轉化為語言文字理解與運用能力的練習活動,此時,課文起憑借作用。
課文在學習活動中具體“是什么”或“做什么”,要求我們使用課文時有不同的側重:或“用課文教”,或“教課文,或“用課文引,或“用課文練”。[10]19-20
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還使用“課文”的概念,如“有感情地朗讀課文”,“對課文的內容和表達有自己的心得”。但又提出了“文本”的概念:“閱讀教學是學生、教師、文本之間對話的過程”。顯然,這里的“文本”就是指“課文”。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中已沒有了“課文”的概念,代之的是“文本”。如“發展獨立閱讀能力。從整體上把握文本內容”,“能閱讀論述類、實用類、文學類多種文本”,“鼓勵學生積極地、富有創意地建構文本意義”。新課標用“文本”替代“課文”,體現了一種新的教材理念。過去的閱讀教學空間過于狹窄,一是閱讀教學的內容過于限定在“課文”上,二是閱讀教學的天地過于局限在課堂里。在新的語文課程標準中,不再使用“課文”二字,這是一個較大的變化。這一變化建立在對教材價值和地位的重新認識上:過去把教材當作學習內容,現在作為學習手段;過去教材是學習對象,現在是學習的“憑借”和“通道”;過去教材是權威的代表,現在可以是審視和批判的對象;過去教材是學習的唯一材料,現在只是學習材料的“首選”。對教材價值和的地位重新認識,開拓了語文教學的新天地。用“課文”替代“文本”,意味著教材中的課文是文本,但作為文本的決不只是教材中的課文。這樣,作為閱讀教學的內容,不只是作為文本的課文,還包括了課文之外豐富多彩的文本。這同樣意味著,閱讀教學要打破過去課文一統課堂的局面,在課堂中引入大量的有價值的充滿生命力的文本,使課堂成為學生閱讀實踐的沃土。
“課文”是文選型語文教材特有的現象,而語文教材不一定只有文選型之一種。有以整本書作為語文教材的,如古代的《幼學瓊林》《三字經》《論語》等語文教材。有以系統語文知識作為語文教材的,如1955年編定的《漢語課本》就是依據現代漢語的知識系統編排的。有以文學史為綱編寫的語文教材,如1955年《高中文學課本》。但文選型語文教材一直是語文教材的首選,也經歷了長期的語文教學時間的檢驗。可見文選型語文教材是一種具有教學生命力的教材。而課文作為文選型語文教材的核心因素發揮著決定性的教學功能。因此,課文性質問題是語文教學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對課文性質和功能的研究有著巨大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1] 課程教材研究所.20世紀中國中小學課程標準、教學大綱匯編-語文卷[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
[2] 張宇田.推翻一個理論命題重新構建語文教學[J].福建教育學院學報,2002(11).
[3] 朱丹.也談“課文教學”——與福建建甌一中張宇田老師商榷[J].福建教育學院學報,2004(2).
[4] 李海林.語文教材的雙重價值與教學內容的生成性[J].語文學習,2004(3).
[5] 王榮生.語文科課程論基礎[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6] 王榮生.確定教學內容:不應是問題的問題[J].中學語文教學,2010(9).
[7] 蔡明.課文的性質與作用——兼說“教教材”與“用教材教”[J].中學語文,2010(25).
(編校 楊興華)
OnAcademicEvolutionoftheNatureof“Text”
LiShanlin
(College of humanities,Hu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Xiangtan Hunan 411201,China)
The “text” is the unique concept of the Chinese course,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t and the Chinese teaching content is very complicated. Chinese education in the outline perplexing era mainly put the “text” as direct “teaching content”,but also began to realize the reference and example function of the “text” in learning knowledge,cultivating ability and cultivating virtue.There are much debate about the “content” and the “reference” and the research on the teaching value of the Chinese textbook has put forward the discussion of the problem of the nature of text. Wang Rongsheng’s theory about the type of the text function has distinguished the value function of the text so as to have a clear operational value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The new curriculum standard using “text” instead of “kewen” has quite profound meaning.
text; nature; academic; evolution
G622.3
A
1673-0313(2017)05-0163-04
2017-08-2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5YJA880031)階段性成果。
李山林,男,湖南安化人,教授,主要從事語文教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