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丙亮,蘇 亞
(1.貴州師范大學 歷史與政治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2. 貴州師范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從“地無三里平”的歷史地理環境看近代貴州煙毒問題
邱丙亮1,蘇 亞2
(1.貴州師范大學 歷史與政治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2. 貴州師范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近代貴州是中國煙毒泛濫的重災區之一,這與其自身為產煙大省是密不可分的。毋庸置疑,該區罌粟的泛濫成災自然和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有關,但也不應忽視該地自然地理環境在罌粟生長過程中的關鍵作用。故此,本文主要圍繞“地無三里平”的歷史地理環境對罌粟產銷等環節的影響進行分析,可以說,“地無三里平” 的自然地理環境一定程度上成為罌粟產銷環節的助推器。
近代貴州;地無三里平;罌粟種植
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關于貴州鴉片問題的研究成果目前相對比較豐碩,這些文章雖不乏真知灼見,但也存在明顯的不足,即:基本上都是從該時期貴州的罌粟種植、鴉片貿易問題以及煙毒泛濫與當時貴州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生活等方面進行研究的,鮮有學者是從自然地理環境這個角度來對近代貴州罌粟種植的影響做出詳盡且令人信服的分析。筆者認為,罌粟能夠在貴州試種成功并逐漸形成泛濫之勢,除了政治、經濟及文化等多因素的外力刺激外,罌粟生長自身所需要的適宜的自然地理環境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然,罌粟生長所需要適宜的自然地理環境的要求是多方面的,本文只是試圖在“地無三里平”的歷史地理環境下來對罌粟的產銷環節進行剖析,探尋近代貴州煙毒泛濫自然地理環境方面的原因。
貴州地處我國西南地區的腹地,北接蜀地,南鄰廣西,東面湖南,西靠云南,實乃我國名副其實的高原山區地帶。“地無三里平”是指貴州地面崎嶇破碎,山地遍布全境。“貴州是名副其實的‘山國’,是全國唯一沒有平原支撐的內陸山區省份。境內高原、丘陵和山地占據了全省面積的97%,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說法。”[1]從具體的地形地貌上來看,貴州位于我國西南地區的東南部,云貴高原的東側,地勢西高東低,落差大,乃名副其實的山區地帶。“貴州除西北部威寧、赫章一帶尚保存地面平緩的原始高原面外,其余廣大地區地面崎嶇破碎,各種山地分布廣泛,所占比重很大。”“全省平均海拔為1107米;海拔800米以下的面積比重為25.8%;800~1400米為53.2%;1400~1800米為12.7%;1800米以上為8.3%。”[2]可見,山地是貴州地形地貌的主體,范圍基本上遍及該省全境。除此之外,喀斯特地貌約占據了全省面積的73%,由于地表崎嶇破碎,加之喀斯特地區地表土層薄弱,植被遭到破壞之后,表層水土極易流失,長久以來,養料充足的表層土壤演化為貧瘠的沙質土壤,不利于一般農作物的生長,就如某人所言:貴州“大部分地區地處高原地區,自古以來,山多田少,土薄石多,糧食作物產量較低,而且‘趾步皆山,舟車不同’,經濟發展緩慢,較為貧困。”[3]然而,在“地無三里平”的山區地帶,卻為罌粟產銷等環節提供了相對安定的自然環境。例如,相對一般的農作物而言,貧瘠的沙質土壤得到更加充分的利用、罌粟在交通落后的大山中銷售起來更為便利、安全且經濟效益更高以及山區閉塞,遠離政府管控,罌粟種植的風險相對較小等。不管出于何種考量,在“地無三里平”的近代貴州大山之中,罌粟已然成為大多數山區農民首選的播種對象。
貴州乃多山之省份歷來為外人所熟知,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說,加之全境喀斯特地貌廣布,農業生成條件著實令人堪憂,人多地少的矛盾自貴州建省以來就長期存在,尤其在農業社會時期,貴州人從事農業生產來獲得基本的生存口糧實屬不易。但在理論上來講,貴州處于緯度較低的南方地區,“由于海拔較高,地形復雜,處于由于濕季不明顯的東南季風區向干濕季分明的西南季風區過渡的地帶內,秋、冬、春三季常在云貴準靜止鋒的籠罩下,具有亞熱帶高原山地季風濕潤氣候的特點。”[2]19在濕潤的季風氣候影響下,農作物生長所需要的熱量和水分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充足的,唯一缺少的就是適宜農作物生長的肥沃土壤,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地無三里平”的地形地貌所致。季風氣候下的貴州容易形成短時間的大風暴雨天氣,加之該區地表崎嶇,地勢落差大以及地表植被稀少等特點,致使地表單薄的土質層隨著雨水的沖刷而逐漸遺失殆盡,裸露地表的巖石常年在風吹日曬下分化成養料貧瘠的沙質土地,而大量的沙質土地由于不適宜農作物的生長而被人們長期閑置拋荒,一定程度上致使該區的人地矛盾日趨激烈,此時廣大農民能做的只是盡量重復利用本已稀少的土地資源來換取定量的生存口糧。然而,當罌粟在貴州試種成功后,特別是在養料少但透氣性好的沙質土壤上試種成功后,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人地矛盾。原因在于罌粟不僅可以套種于一般農作物之間,而且還可以在貧瘠的沙質土壤中生長并產生較高的經濟效益,自然而然,這些被長久閑置的荒山瘠地很快被農民充分利用起來。甚至是道路兩旁那樣狹窄的空間也會充分的利用起來。如對近代貴州經濟研究造詣頗深的張肖梅博士寫道:“從貴陽往西,一直到黔省的西境,在公路旁、在深山中隨處可見煙苗的美麗姿容。”[4]可見,不與其他農作物爭奪本已稀少的土地資源,并能夠在貧瘠的荒山上產生較高的經濟效益是罌粟在該區能夠成功落根并最終形成泛濫之勢的前提。
“地無三里平”的近代貴州,由于受地形地貌的限制,交通必然比內陸省份落后的多。大山中的貨物(主要是糧食和經濟作物)要想運出山外銷售,無外乎靠的是人力的肩扛背揹,“貴州的山多路陡,貨物運輸極為不便,清朝時期最普遍的運輸工具是馬伏騾運和人的肩扛背揹,每匹馬能載重一百五十市斤,日行八十華里左右,人的肩扛背揹,每個人不過一百市斤,水上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靠小木船。”[5]到了民國時期,這種交通狀況依然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對于山區中的廣大農民來說,向山外運輸、出售一般的糧食作物不僅運輸成本高、運輸重量少而且將會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與此同時還易受沿途山區土匪、流氓等黑惡勢力的干擾,即使是人數眾多的煙幫隊伍也經常會遭遇此種情況,貴州“呼嘯山林的土匪,為搶劫長途販運鴉片的‘煙幫’隊伍,常常出沒于交通要道,險要關口,使道路不靖,商旅裹足。”[6]151加之戰亂年代,糧食市場的價格極不穩定,完成一次交易期間存在著太多的不安全因素。然農民改種罌粟后,待收割完成之時,大批的滾子商就會親臨山區挨家挨戶高價收購,此時煙農在自己家門口就可以輕松地完成交易,更不必為交易承擔任何風險。如此來看,農民種植罌粟既保險又能省運輸之辛勞,而且經濟效益又高,自然拋開道德的枷鎖而貪利競種。因此,在貴州的興義和安順等產煙地區,罌粟種植面積的擴大達到空前的地步,甚至在一些農村地區,“價值較高運輸又方便的鴉片,竟成為‘周轉’‘農村經濟’的重要動力。”[7]在貴州西南角的興義,“1921年到1938年為其鴉片市場極為活躍的時期,全縣大種鴉片,無論壩地、山地、干田、濫田、房側屋后,只要有點空隙,都種上芙蓉。”[8]可見,“地無三里平”的貴州,由于交通閉塞,運輸不便,客觀上把更多的農民推向種植罌粟的煙農隊伍之中。山區農民為了更好地生存,即使是在政府的管控和道德的譴責下也依然暗中貪利競種。這里除了經濟因素刺激的考量外,大山本身所具有的閉塞性以及由此而導致的交通落后狀況也是為何近代貴州煙毒泛濫,治理難度大的原因所在。
罌粟作為制造鴉片的原材料,自然而然被劃為人們道德鞭撻的對象。近代以來,不管是晚清政府、北洋軍閥政府還是后來的國民政府,對鴉片大都采取“欲禁于征”的態度,不同時期的貴州地方政府,更是把鴉片稅視為財政收入之“大宗”。如清末“黔省每年厘金及金額錢糧統計僅有二十數萬兩,……內土藥(即鴉片)厘金約有十分之四。”[6]151民國時期,對鴉片稅收的依賴程度更是有增無減,但迫于道德的鞭撻和國內外輿論譴責的壓力,貴州地區在不同時期也不得已多次推行中央政府的禁政政策。然貴州罌粟種植區多位于該省西北部的山區地帶,該區“文化相對落后而難有認識事物、辨別是非的能力,而語言不通,習俗各異又造成文明之風難以傳入,禁政的思想宣傳工作無法進行,‘黔省煙民大抵處深山僻野,不知政令為何事’。”[9]可見,山區是文化難以觸摸之地,更是政府權力的弱化之地,“山是一種障礙,同時是自由人的藏身之地,沒有文明社會那種社會、政治、經濟的壓力和束縛。”[10]因此,一方面罌粟在該區的生長在政府弱管控下逐漸獲得足夠的生存空間,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廣大農民逐漸拋開道德的枷鎖,讓罌粟的非道德生長在人們視野下逐漸道德化、常態化。于是,山區罌粟種植戶在政府權力的弱管控下,逐漸收起內心道德的譴責,為罌粟的種植營造一種“理所應當”的社會環境,人們不再以種植罌粟為恥,反而營造了一種以種煙、吸煙為榮的病態煙文化氛圍。另一方面,大山也阻礙了文明的傳入,這自然也包含政府的禁政思想及實踐,使得本已表面化的禁政很快流于形式。可見,由于受到大山的阻隔,山區成為政府權力的弱管控區域,罌粟的種植在利益驅使下很快的沖破了道德的藩籬,自然會形成泛濫之勢。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山區本身帶有一定的封閉性,阻隔外界文明滲透的同時,也使得本身的文化也發生了異化,即:病態煙文化。
貴州所特有的“地無三里平”歷史地理環境為煙毒在近代貴州大地的泛濫提供了適宜的溫床,成為罌粟產銷等環節的助推器。然而煙毒在近代貴州的泛濫在吞噬廣大人民身體健康的同時也無情地消耗著該省本已捉襟見肘的社會財富,致使貴州普通民眾更加貧困,如《貴州通志》所記述:“農夫化為癮民,尤以栽種之故,未種之先農夫既無購買鴉片之余錢,……既種之后,取攜之便過于城市,不數年間,上農為下農,下農為惰農。”[11]與此同時,也成就了少數的暴發戶,以貴州商號為例,1919年貴州省開放煙禁以后,在安順出現了經銷煙土生意的“四大號”,即恒興益、公合長、天福公,恒豐裕,其中,“恒興益是一九二二年成立的,到一九三○年第二屆賬期結算時,僅八年時間,其資金就由四十萬元積累至一百萬元以上。八年中每年付出的股息兩萬余元,幾個經理人提出去買田造屋,腐化享樂的部分還除外。恒豐裕一九二一年成立,一九二七年改組時六萬的資金,到一九四○年結算時即變成五百萬元。”[12]可見,鴉片的泛濫不僅使大量的社會財富化為灰燼,而且使無數不多的社會財富過于集中于部分少數人手中。毋庸置疑,這些財富自然成為個人貪圖享樂的資本,大多用于購買田產土地,很少拿來用于貴州的經濟建設,更談不上拿來為改變貴州“地無三里平”現狀的交通事業服務了。不得不說,貴州“地無三里平”歷史地理環境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近代貴州煙毒的泛濫,煙毒的泛濫卻致使該區更加貧困,從而進一步削弱了改變貴州“地無三里平”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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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玉付
2016-02-18
邱丙亮(1989—),男,河南信陽人,中國史專業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蘇亞(1989—),女,河南永城人,教育學專業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教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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