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思
(華中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民法典物權編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之選擇
王雨思
(華中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都是民法領域重要的制度設計,因為兩者相似的立法目的和適用范圍,理論界對于其理解與適用一直存在爭議。通過對兩種制度內涵與外延的比較可以得知兩種制度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對“善意”的認定上,以及對無權處分與物權瑕疵的關系認定上。基于此,我國未來民法典物權編應當采取公示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相并行的制度設計,并進一步完善我國的登記制度。
公信原則;善意取得;民法;登記
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的關系與適用一直以來都是物權法領域的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也是我國《物權法》自2007年頒行實施以來的疑難問題。二者在立法目的、保護對象以及適用范圍上存在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在此兩者孰優孰劣以及何種更適合我國國情的問題上,學者們的觀點也是不盡相同甚至截然相反。有些學者認為善意取得制度是公示公信原則的具體制度之一,其適用情形小于公示公信原則,因此應當完善當前我國的公示公信原則以取代善意取得制度。[1]另有一些學者對我國是否存在公信原則存在質疑,[2]只承認我國確立的善意取得制度。筆者認為,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有其各自的內涵和外延,值此民法典物權編編纂修訂之際,筆者擬對此做一個探究,通過對比給出自己的選擇適用建議。
提到公信原則就不得不提到公示原則。不同于債權的相對性,物權具有絕對排他性,嚴格信奉一物一權的原則,也就是說,一個物上不允許內容相同或相似且不能相容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物權存在,這也就要求物權的存在與變動必須采取一種“公之于眾”的方式,而物權公示,就是指將物權的享有與變動采取一種可取信于公眾的外部表現方式呈現出來。公示的目的在于使人“知”,從而在市場交易日益頻繁的今天,起到維護交易秩序和保護第三人的作用。自19世紀以來,各國都相繼確立了物權公示原則,我國在《物權法》以及國務院《關于土地使用出讓和轉讓的暫行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房地產管理法》《城市私有房屋登記管理條例》《土地登記規則》等法律法規中都有關于動產以及不動產公示方法的規定,基本確立了物權公示制度。
公示制度的兩項最重要內容在于公示的方式和效力。參考現代各國及我國當前的立法,理論界較為認同的觀點是:物權的公示方法因動產不動產的區分而有所不同。動產物權以占有和交付分別為其享有和轉移的公示方法,而不動產物權則以登記與登記變更作為其靜態和動態的公示方法,社會公眾可以通過這些方式知悉物權的變動。[3]至于公示的效力,各國大致形成了三種不同的主義,即:公示生效要件主義、公示對抗要件主義和公示折衷主義。所謂公示生效要件主義是指當事人雙方要想發生物權變動的效力,除了要有物權變動法意思表示以外,還應當具備向社會公眾進行公示的表征。不經過公示的物權變動不發生效力。公示對抗要件主義多為參照法國法系的國家所采,是指當事人雙方只需要達成物權變動的合意即可發生物權變動的效力,但出于交易安全的考慮,由此發生而未經公示的物權變動不可對抗善意第三人。折衷主義為生效要件主義與對抗要件主義的結合,是指一國對于公示的效力同時采取生效要件主義和對抗要件主義,只不過側重有所不同而已。
如前文所述,物權公示的目的在于讓人“知”,確立物權公示原則的目的是保護交易安全。物權公示的作用,不僅體現在決定物權變動是否具有效力這方面,還在于產生了權利推定的效力。對第三人而言,其有理由推定動產占有人與不動產登記名義人為權利所有人。然而,當真實的權利與公示的權利不符,即當真正的權利人與名義上的權利人不一致,第三人因為錯信了公示內容而有所作為致使自身權利受損時,又當如何?是保護真正權利人的利益還是善意第三人呢?自此,由公示原則引發了關于公信原則的制度構想,并按傳統理論逐漸形成了近現代物權法的一項基本原則。①我國及世界有些學者只承認物權公示原則,但也有包括日本學者在內的一些其他學者認為,公信原則為公示原則的產物,兩者并為近現代物權法的基本原則。行為人因信賴物權公示的表征而有所作為時,即使該表征與實際的權利樣態不相符,也不影響對權利人行為和利益的保護,稱為公信原則。按照公信原則,不知曉物權真實情況的善意第三人因信賴物權公示的內容作出的物權行為將不受公示錯誤的影響,產生與真實權利一樣的物權表動效果。按照通說理論,法國的“動產不許追及原則”為現代動產物權公信原則的端緒,而不動產物權的公信原則則以德國法為濫觴。[4]確立公信原則的意義以犧牲靜的物權狀態為代價以達到保護動的交易安全的目的。行為人只需要按照物權公示的內容從事物權行為即可,不用再額外耗費時間和經歷調查驗證所公示物權的真實性,大大節省了交易成本。另外,免去了對因權利登記錯誤而使自身蒙受損失的擔憂,市場主體的積極性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激發。
外延是一個邏輯學名詞,指代適合于某一概念的一切對象,即某一概念的適用范圍。公信原則的外延既包括動產占有的公信力,也包含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在動產與不動產不同的公示情形下,公信原則也有著不同的體現。
1.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
不動產物權一般以登記和登記的變更作為其物權存在和變動的公示方式。登記作為不動產物權存在或變更的公信力在于:法律賦予登記簿上記載的權利享有名義人及登記事項以公信力,當善意第三人因信賴登記機關登記簿上所記載的權利內容而為物權行為時,其法律行為不因登記簿所記載的事項錯誤或遺漏而受影響,其因此取得的權益也受法律保護。具體體現在但不限于如下幾個方面:
(1)善意第三人因信賴登記簿從登記名義人處受讓所有權,即便登記事項有誤,登記名義人非真正權利人,善意第三人也因此取得該所有權,真正權利人喪失該所有權。
(2)當登記機關登記簿上所登記的用益物權(建設用地使用權、土地承包經營權、地役權等)的設立、轉讓、消滅狀態與真實權利不一致時,為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利益,善意第三人按登記權利所為行為和取得的利益發生與真實權利一樣的法律效力。
(3)登記簿上出現錯登或漏登的擔保物權(抵押權、權利質權等),第三人基于此善意作出物權行為的,其法律行為不受錯登或漏登的影響,其依照錯誤登記之所為發生與真實權利一樣的法律效果。例如:甲將為自己所有的一輛汽車抵押給乙,但由于疏忽大意未辦理登記,后又將汽車出賣給丙,則丙可以取得無抵押權負擔的汽車完整所有權,乙不得因此向丙主張汽車所有權。
(4)第三人自處分權受限制(如破產宣告)的登記名義人處受讓物權,但該限制未登記于登記簿冊中,則善意受讓人所得物權便不受登記名義人所受的限制影響,仍能確定地取得該物權。[3]375
(5)第三人向登記名義人履行給付義務,即便登記名義人不是物權的真正所有人,第三人所為的履行行為仍舊有效,真正權利人不得再向第三人要求給付義務之履行,其所受損失只能向登記名義人請求賠償。
由此可見,公信原則的適用范圍十分廣泛,目的是保護第三人的信賴利益,維護物權公示的權威,保護交易動的安全。然而,按照通說,第三人受公信原則的保護需要滿足以下幾個條件:第一,登記的錯誤需不能由登記簿冊發現。當登記沒有錯誤或者可以從登記簿中發現時,均不發生公信力的保護問題;第二,第三人須為善意。但對于“善意”這個究竟是應當單純從客觀上來評價還是兼從主觀上進行判定理論上存在爭議,這也是公信原則和善意取得制度的適用爭議的原因之一,下文將詳述之;第三,受讓人取得權利須基于法律行為,且除了登記名義人存在一些登記簿未顯現出來的權利瑕疵以外,其他法定條件真實有效(如合同有效)。第四,必須無異議登記存在。
2.動產占有的公信力
理論上一般認為,動產物權以占有和交付分別為其靜態和動態的公示方式。但理論界一般只承認動產占有的公信力。因為交付本身是一個不持續的行為動詞,除非交付數額巨大、種類繁多,才有可能在一個時間段持續,一般的交付都是一個短時間甚至是轉瞬即逝的過程,如此一來,交付這一行為很難體現出某種公示價值,更遑論公信力。所以理論界所言動產公示之公信力一般僅言占有之公信力。支持動產占有具有公信力的學者認為,基于占有動產這一權利外觀,第三人有理由相信占有人對該動產享有處分權,即便占有人實質上對該動產無處分權,善意第三人基于此信任所為行為及所得利益也受保護。而對此持反對意見的學者則認為,包括我國在內的各國所確立的善意取得制度正是對動產占有公信力的最好駁斥,因為除了需要占有這一權利外觀和客觀上不知占有人非真正權利人這兩個要素外,還需要從交易對價的合理性和主觀上是否“善意”來決定第三人是否可以善意取得動產物權。由此可知,從各國的立法來看,實踐中即便承認動產占有的公信力,也普遍認為其較弱的公信力不足以保護所有權與占有權分離趨勢日漸明顯的市場交易安全,大都規定了善意取得制度,對此下文將詳述之,茲不贅述。
善意取得制度是近現代民法的一項重要制度,與公示公信原則一樣,同樣涉及財產物權靜的保護與交易安全動的保護兩個方面。善意取得,又稱即時取得或即時時效,指無處分權的動產占有人將動產所有權轉移給第三人,當第三人為善意時,即可取得該動產的所有權,真正的權利人不得向善意第三人主張返還。善意取得制度以日耳曼法的“以手護手”原則為其濫觴。[5]依照該原則,真正權利人有權向占有人請求返還占有物,但當占有人將動產讓與給第三人時,真正權利人不得向第三人請求返還轉移的占有物,只得向原占有人請求損害賠償。這項原則的理由在于:日耳曼法推定動產的占有人即為其所有人,當依所有權人的意思某項動產的所有權與占有權分離時,所有權人對動產的效力就會因此而減弱。故占有人將動產轉移給第三人時,真正的動產所有權人也就喪失了動產的所有權返還請求權。[6]
我們都知道,善意取得制度設立的實質就是為了保護財產交易動的安全從而犧牲所有權靜的安全。然而,對于財產保護來說,財產動的安全與靜的安全具有同樣的重要性,二者不可偏廢。立法者緣何要犧牲物權靜的狀態而設立善意取得制度來保護動的交易安全呢?這便涉及到了善意取得制度的理論基礎問題。探究善意取得制度的理論基礎有助于我們更好的理解這項制度的本質。
法國、意大利等國的一些學者認為善意取得制度是取得時效作用的結果,因即時時效或者瞬間時效的作用使得善意的受讓人從無權狀態轉變為有權狀態,即取得時效說。該學說為法國、日本所采,從善意取得制度被兩國規定在民法典的“時效”這一部分中即可看出。但善意取得制度的內容與時效制度有著天壤之別,即便善意的受讓人因為即時時效而獲得權利那也是善意取得制度與時效之間產生的一種表面聯系,與善意取得制度的理論實質相去甚遠。因此,更多的學者逐漸提出了一些非時效學說,主要包括以下四種主張:(1)權利外像說。主要由學者菲舍爾所倡,認為善意取得是物權公示的法律效果,其占有人即應推定為所有人。(2)權利賦權說。主要由基爾克等人所倡,認為善意取得效果的發生時因為法律賦予了占有人處分原本應當屬于所有人的權利。(3)占有效力說。主要為我國學者黃右昌所倡,主張基于占有的效力而發生善意取得的法律效果。(4)法律特別規定說。該學說由我國臺灣學者鄭玉波所倡導,認為善意取得制度其實質就為法律所規定的一項特殊制度。[7]筆者認為,無論是羅馬法時代的所有權絕對主義,即所有權人享有“無限制的追訴權”,還是日耳曼法中的“以手護手”原則,都是為了適應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和財產交易的需要設定的特殊制度。立法者或者統治階級設定一項法律或者制度都是為了滿足社會發展及公共利益的需要,維護自身統治。從這一方面來說,臺灣學者鄭玉波認為善意取得制度是法律的一種特別規定的說法應當是正確的。另外,筆者認為,將動產占有的公信力作為善意取得制度的理論依據也有一定的道理。從羅馬法以來,占有就一直被當作動產的公示方法。即便對其公示產生的公信效力的有無及強弱一直都有爭議,但不可否認的是,由占有公示的確產生了權利推定的效力,即因為占有產生了占有人即為所有人的權利外觀。立法者認為,當基于此種權利外觀直接產生公信力不足以維護財產交易安全的時候,需要額外設定一項制度作為補充條件來維護動的動產交易安全,善意取得制度由此應運而生。它的使命是為較弱的占有公信力提供補充條件,從而維護動產交易的安全。
1.法國民法典
法國民法典將善意取得制度規定在第二十編“時效與占有”的第四節“若干特別時效中”第2279-2280條中。法國是第一個將“善意取得”規定在“時效”中的國家,日本也深受此種立法體例的影響。但如前文所說,善意取得制度與時效制度是兩個全然不相干的制度,即便權利人因時效而取得或失去所有權也不應當將善意取得理解為是時效作用的結果。
法國民法典第2279條規定:“涉及動產物品時,占有即等于所有權證書”,第二款:“但丟失物品的人或者物品被偷的人,自其物品丟失或者被盜竊之日起,三年以內,得向現在持有該物品的人請求返還;該持有物品的人得向其取得該物的人請求賠償”。[8]由此規定了所有權人對占有脫離物的返還請求權,規定在三年的時效期間內所有權人有權向動產受讓人要求返還。第2280條第一款規定:“如持有被盜或者他人丟失之物品是在交易會、市場、公開銷售處或出賣同類物品的商人銷售處購得該物品,原所有人僅在向現占有人支付其為取得該物品而支付的價款后,才能讓持有人歸還原物”。2280條第一款規定了對占有脫離物而言,所有權人喪失其追溯權的例外情況。即當受讓人通過交易會、市場等公開銷售的方式獲取動產物權時,即使該動產是占有脫離物,真正的所有權也不得再向受讓人請求返還。1892年法國民法典中又在第2280條后面增設了第二款:“出租人,依據第2102條之規定請求歸還未經其同意被搬走并依相同條件被他人買受的動產物品,應當向購買人償還其為購買該物品支付的價款”。法國民法典沒有明確關于占有委托物的規定,但通過第2280條第二款可以看出,基于租賃關系的動產所有人將喪失對受讓第三人的追溯權,且沒有有關“善意”的規定。可以得知,法國采取對占有脫離物和占有委托物區別對待的原則,但有關占有委托物之規定了租賃這一種情況,也沒有關于“善意”的規定。
2.日本民法典
日本有關善意取得制度的規定受法國影響很大。與法國一樣,日本1893年的舊民法將善意取得規定在其民法典的“動產取得時效中”。盡管如此,日本大多數學者均認為此規定不合理。因此,新的日本民法雖然還是謂“善意取得”為“即時取得”,但將其改規定在了“占有權”一章。該法第一百九十二條規定:“平穩而公然地開始占有動產者,如系善意且無過失,則即時取得行使于動產上的權利”。由此可見,日本法上的善意取得應當有以下幾個構成要件:(1)物權變動的對象必須為動產;(2)受讓人須從無處分權人手中獲得動產的占有;(3)對該動產的占有平穩且公然;(4)受讓人須善意且無過失。民法典的第一百九十三和第一百九十四條還規定了動產為盜贓和遺失物時的情況,規定“占有物系盜贓或遺失物時,受害人或遺失人自被盜或遺失之時二年間,得向占有人請求返還”。但占有人自拍賣處、公共市場或者出賣同類物的商人處善意買受時,原權利人喪失對對該物的追溯權。可見日本同樣對善意取得制度予以占有脫離物和占有委托物的區分對待,且對第三人“善意”作出了要求。
3.德國法
《德國民法典》的第932、933、934和935條規定了善意取得制度。第932條是對善意取得制度總體適用范圍的規定。其第一款第一句:“即使物不屬于讓與人,取得人也因依照第929條進行的讓與而成為所有人,但取得人在依照該條的規定本來會取得所有權時非為善意的除外”。該條第二款對“非為善意”給出了明確的定義:“取得人知道或者因重大過失而不知道該物不屬于讓與人的,非為善意”。[9]民法典第932條第一款第二句是對簡單交付情形下善意取得的規定。第933、934條分別是占有改定與指示交付情形下對善意取得制度的適用。第935條是對當動產為盜贓或被遺失及以其他方式非自愿方式喪失時,善意取得不發生的規定,但動產為金錢或者無記名證券以及通過公開拍賣方式讓與給第三人的除外。可以看出,德國有關善意取得的立法有如下幾個特點:(1)具有明確的關于“善意”與“非善意”的規定;(2)詳細規定了不同交付方式下的善意取得,除了區分善意與惡意占有人,還有對直接占有和間接占有的區分;(3)善意取得的發生條件須受讓人實際取得物的占有,即讓與人完全喪失對其的占有。[10]
4.瑞士民法
瑞士的善意取得規定在《瑞士民法典》“動產所有權”一章中,民法典714條⑵規定:“以所有權轉移為目的善意取得動產的,依照占有的規定,其占有受保護的,即使該動產的出讓人沒有出讓權,仍然是該物的所有權人”。民法典的第933-935條是對善意占有人及受讓人的保護規定。第933條規定:“凡以轉讓所有權或限制物權為目的善意取得動產的,即使出讓人未獲得任何出讓授權,其取得也應受到保護”。由此確立了對善意第三人受讓物權的保護制度。第934條規定了動產為盜贓或遺失物時,原權利人在五年內有向善意第三人請求返還的權利,但善意受讓人是經由公開拍賣或經市場或從專營該類貨物的商人處受讓該動產的除外。第935條是對貨幣及不記名證券適用善意取得制度的規定。[11]從《瑞士民法典》有關動產所有權轉移的規定以及對動產善意取得的規定可以看出以下幾點:(1)瑞士民法對善意取得也采取了占有脫離物與占有委托物區別對待原則,第三人善意取得占有委托物受法律保護,而占有脫離物只在特殊條件下受保護;(2)瑞士民法中嚴格區分了善意占有人和惡意占有人,對善意占有人給予保護的同時也對“善意”這一要素具有較高的要求;(3)善意取得制度除了適應于動產所有權的轉移,也同樣適用于其他物權。
5.我國立法
我國關于善意取得制度的規定很大程度上借鑒了包括大陸法系國家在內的其他國家立法,但也有自己的立法特色。2007年我國頒行的《物權法》將該制度規定在第106條,同域外許多國家一樣,我國對善意取得也采取了占有委托物與占有脫離物分別對待原則,且處理方式與其他國家大體相當。但我國同時也是首個將不動產與動產一并規定在善意取得制度下的國家,并明確規定善意取得中“善意”的內涵為“不知且不應知”,這就給物權法解釋論與司法實務適用造成了一定的困難,其中就包括對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內涵與外延不完全一致的情況下兩種制度的選擇適用問題。
值此我國民法典編纂之際,物權編的修訂飽受我國相關學者的關注。我國現行《物權法》對明確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物的歸屬,實現物盡其用,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平穩、健康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對于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這兩種同樣是為了維護動的交易安全犧牲靜的權利樣態的制度設計,我國現行《物權法》并沒有給出清晰的立法規定,其兩者的內涵和外延存在重合卻又不盡相同的情況。導致學界對兩種制度的解釋適用產生了激烈爭論甚至直接質疑其存在問題,實務界對此也存在諸多困惑。筆者認為,兩種制度從立法目的和適用范圍來說,存在很大程度的相似之處,然其又不盡相同。
1.“善意”的認定范圍
從立法目的來看,無論是公信原則還是善意取得制度,其設立的目的都是為了維護財產交易動的安全而犧牲原權利人的利益,保護善意第三人。然而,雖然兩種制度保護的對象都為“善意第三人”,但其對“善意”的認定卻有著出入。公信原則是由公示的物權外觀而產生取信于社會大眾的法律效果,只要第三人對公示的權利外觀產生信任,且不知道公示的物權具有瑕疵,其基于此而為的物權行為和所得利益就應受法律的保護。由此可見,對公信原則中善意第三人“善意”的要求僅為第三人客觀上不知道真實權利與公示的權利不符。而對于善意取得制度來說,雖然大多數國家立法沒有明確規定何為“善意”,但世界各國在理論與實務中普遍比較認同的理論是:善意取得制度中的“善意”不僅包含客觀上對物權公示錯誤不知,還應當包含主觀要素。德國和日本兩國都以是否具有過失作為主觀善意的認定標準,《日本民法典》對此表述為須第三人“系善意且無過失”。而德國民法更是明確規定了“非為善意”的內涵:“取得人知道或者因重大過失而不知道該物不屬于讓與人的,非為善意”,即當取得人“不知道且非因重大過失不知道”的是為德國法民法善意取得之“善意”。我國《物權法》108條規定了善意取得動產物權中,善意第三人必須“不知道且不應知道”動產物權上具有權利瑕疵。無論如何,從我國及域外國家關于善意取得的立法可以看出,善意取得制度中對“善意”的認定,不僅需要行為人客觀上不知情,同時也需要其在主觀上不應知情。雖然各國對主觀上“不應知”的判斷標準與寬嚴程度都不盡相同(例如德、日兩國就以行為人是否具有過失作為判斷標準,且日本“無過失”的標準嚴于德國的“重大過失”),但都要求第三人對辨識權利錯誤作出一定程度主觀上的努力。
“善意”認定范圍這一細小的不同會對兩種制度的適用產生何種影響呢?一直以來,都有學者認為公示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是一種制度的兩個不同方向的表述。但二者對于“善意”認定范圍的差別昭示了二者并非同一制度,而是在解釋論上有著深層次的差別,立法者在設定兩項如此相似的制度時也有其深層次的考量:公信原則多用于不動產的歸屬與變動,其通常以登記和登記變更的方式進行。如果此時對交易第三方要求除了客觀從登記簿上看不出權利錯誤,客觀上不知道真實權利與登記簿冊不符以外,還要求其主觀上額外對登記簿上的登記事項進行調查核實,且此調查核實要達到法律要求的程度才能認定第三人對此物權交易是“善意”的話,那交易的時間與成本無疑將被大大的延長和擴大,所謂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也會因此大打折扣。所以立法者在對公示公信原則進行制度設計時,對第三人“善意”沒有主觀上的要求。但在動產物權變動的場所中,隨著市場交易的日益活躍,僅僅依靠占有、交付這兩種動產公示方式的微弱公信力不足以保護日漸復雜的市場交易秩序。如果僅憑客觀占有即可獲得動產物權的話,將會導致惡意占有叢生,損害真正權利人的利益,擾亂社會經濟秩序。在此背景下,為了進一步保護動產物權的動態交易安全,善意取得制度應運而生。不同于不動產登記的比較強而有力的公信力,在動產占有與交付這兩種較為薄弱的動產公信力下,對第三人提出更高的善意要求也是無可厚非的。因此,筆者認為,善意取得制度在與公信原則在動產與不動產領域各自有其無可替代的制度作用,這也是我國現行《物權法》將動產與不動產合一規定在善意取得制度中這一做法為人詬病之一處。
2.無權處分與物權瑕疵
在對善意取得制度與公信原則進行解釋適用的過程中,我國有些學者主張用公示公信原則代替善意取得制度,理由在于善意取得制度僅適用于無權處分人在無處分權的情況下擅自處分物權,而公信原則可以適用于所有物權瑕疵的情況,從這一方面來說,善意取得制度的外延完全可以為公信原則所包含。基于此,我們先來考察一下無權處分與物權瑕疵之間的關系。所謂物權瑕疵,是指出賣人在進行物權交易活動時,其移交給買受人的所有權或其他物權上存在第三人的權利。物權瑕疵的具體情形有:(1)出賣人無處分權;(2)出賣人有處分權,但是出賣的標的物上存在著限制物權,例如抵押權、質權、用益權等;(3)出賣人有處分權,但是出賣標的物上存在著先買權、預告登記所保護的期待權、請求權等;(4)出賣人有處分權,但是標的物上存在債權性質的使用權,尤其是土地使用租賃和用益租賃;由此可見,無權處分屬于物權瑕疵的一種情形。當出現出賣人有處分權,但出賣的標的物上存在限制物權或其他不影響出賣人處分權的第三人權利時,善意取得制度也就難以發揮作用了。雖然包括我國在內的許多國家將善意取得制度擴展適用于其他物權,但其也僅限于無權處分其他物權的情形。以抵押權為例,假如甲以一輛汽車做抵向乙借款10萬元,并辦理抵押登記,還清借款后因疏忽沒有將登記簿上的抵押信息注銷,后乙將此抵押權轉讓給丙,此時依照我國《物權法》106條第三款參照適用的規定,丙可以善意取得該抵押權。然其參照適用依然無法涵蓋行為人有權處分的情況。照此來看,公信原則的適用范圍的確應當大于善意取得制度。但是筆者認為,善意取得制度不能為公示公信原則所完全替代。如前所說,公信原則所產生的公信力多體現在不動產登記這種公示方式下,動產占有和交付這兩種公示方式產生的公信力十分薄弱,如全部依仗動產公示之的公信力不僅起不到保護交易安全的作用,相反會擾亂市場交易秩序,損害真正權利人的利益。因此,善意取得最大的制度作用就在于在動產交易中,保護善意第三方的善意取得權,這一點是公示公信原則所無法達成的。
1.確立公示公信與善意取得并行制度
處于上述的兩種制度解釋論上的差異,我國對公示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的選擇適用一直爭論不休。我國現行《物權法》確立了公示原則這一點基本得到了學界的普遍認同,但有些學者對我國是否確立了公信原則尚持懷疑態度。理由在于:我國《物權法》沒有明確關于公信原則的規定。唯一與不動產登記公信力相掛鉤《物權法》第16、17條也只能推知不動產登記具有推定效力,而與公信力相差甚遠。[12]《物權法》第106關于不動產善意取得的規定也不能認為是對不動產登記公信力的規定,因為其范圍遠小于公信原則所應涵蓋的范圍。然筆者認為,從立法者的立法意圖來看,其應當是有意確立公信原則的。因為除了將不動產所有權的善意取得規定在了善意取得制度下,我國物權立法中很多登記對抗主義原則都有不動產公信力的體現。例如我國《物權法》的第129條、158條、188條等。我國之所以沒有明確規定公信原則原因在于我國目前的登記體系尚不夠完善,沒有確定而統一的登記機關和登記程序,而我國地廣人多,不動產資源豐富,需要登記的事項數不勝數。立法者認為,在此背景下,沒有相對完備的公示公信體系公示事項的正確性很難得到很好的保證,更遑論登記公信力效力的發揮。但不可否認的是,公信原則對保障我國財產動的交易安全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構建完備的登記體系之基礎上,在我國確立公信原則實有必要。另一方面,在動產交易領域設立善意取得制度可以很好地彌補動產公示方式下公信力弱的弊端,保護動產物權的交易安全。因此,筆者建議,未來民法典的物權編采取公示公信原則與善意取得制度并行的立法方式,用公示公信原則調整不動產及特殊動產等需要登記的物權,而用善意取得制度保護動產變動的動態交易安全,兩者相輔相成,互為補充,實現對動產與不動產領域的全面保護。
2.進一步完善我國的不動產登記體系
2014年11月24日,國務院正式發布了《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以下簡稱(條例)》,首次規定了登記機構、登記簿冊、登記依據和信息平臺的“四個統一”。2015年6月29日,《不動產登記暫行條例實施細則》(以下簡稱《細則》)經國土資源部第3次部務會議審議通過,并于2016年1月1日起正式實施。《細則》在《條例》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了不動產登記的門類和具體程序。至此,我國不動產登記制度立法框架基本形成。然而,由于在實踐活動中,不動產登記的具體程序細微復雜,不同地域之間又存在著區域差異,不動產登記制度在實際的推行過程中仍面臨著許多問題,需要不斷探索并進一步加以完善。不可否認的是,筆者通過對大量數據和資料的搜集整理發現,自《條例》與《細則》頒行以來,各地開始相繼落實不動產登記制度的相關規定,從登記機構到培訓人員以及信息平臺的建立。但各地因為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相關領導重視程度的差異,不動產登記體系的推行程度呈現出很大差異。例如廣東省早在2016年4月就開始了不動產信息管理基礎平臺的建設工作,上海市更是制定了《上海市不動產登記技術規定》來指導該市的不動產登記,而我國很多經濟欠發達地區的相關工作還遲遲沒有開展。除此之外,實踐中我國還面臨著專業登記人員培訓難、專業水平參差不齊,統一的登記數據庫建立難度大以及登記資料移交困難等一系列的問題。為了進一步發揮公示公信原則在我國的制度優勢,提高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筆者認為,不斷在理論與實踐中完善我國的不動產登記體系是我國完善物權制度建設的應有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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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ices for the Public Trust Principle and the Goodwill Obtaining System in the Civil Code
WANG Yusi
(Law School,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Wuhan 430079,China)
The public trust principle and the goodwill obtaining system are both important in the field of civil law.Because of the similar purpose and scope of application,the theoretical circles have been controversial for their un?derstanding and application.Through the comparison of the connotation and extension of the two systems,it can be concluded that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two systems is mainly reflected in the recognition of“goodwill”and the determin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right and wrong.In future,public notice and public faith principle should be taken into account in parallel with the goodwill obtaining system as for China’s civil code property rights,to fur?ther improve China’s registration system.
the public trust principle;the goodwill obtaining system;civil law;register
D913
A
2095-4476(2017)10-0042-07
2017-08-07;
2017-09-2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6BFX105)
王雨思(1994—),女,湖北孝感人,華中師范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徐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