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易安詞的敘事特征看其前后期的不同心境

李婧斐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0)

從易安詞的敘事特征看其前后期的不同心境

李婧斐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0)

李清照的一生經(jīng)歷了北宋的繁華，也經(jīng)歷了南渡后的低谷。李清照在北宋時的生活幸福快樂、詩酒逍遙；而南渡之后，李清照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國破家亡夫死，她的生活艱辛。李清照便把這兩個時期的喜怒哀樂通過“詞”表達出來，她在詞中傷春悲秋，借花、酒、雨等意象，用鋪敘、白描、典故等敘事手法將她前后期的情緒抒發(fā)得淋漓盡致。

李清照；詞；敘事；意象

李調(diào)元在《雨村詞話》中說：“易安在宋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黃九之下。詞無一首不工，其煉處可奪夢窗之席，其麗處直參《片玉》之班。蓋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須眉。”[1]

像對李清照如此高的評價并不在少數(shù)，而李清照斷然是當?shù)蒙线@評價的。李清照早年擁有優(yōu)越的家庭條件，加之其父是當時著名學者李格非，這更使得李清照擁有濃厚的家庭文化氛圍。在南渡前，李清照詞多書寫她的少女生活和為人妻時生活的點點滴滴，但不論是哪種生活，她都心存著作為富貴人家子女的歡樂活潑。她熱愛大自然，充分感受大自然的美好，她的生活中充盈著父母之愛、丈夫之愛，她時期的詞風十分流麗、明快且自然，生活在她眼里是如此美好；靖康之變后,國破家亡,李清照也倉皇南下，在這段本就充滿艱險的過程中，她又失去了疼愛她的丈夫,生活也變得越發(fā)艱辛,在流離失所中，她的詞風發(fā)生了明顯轉(zhuǎn)變,她開始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詞風變得沉郁悲苦、平易憂愁。

在詞的研究中，“研究者在涉及詞這種文體時向來重視其抒情藝術(shù)的探討而忽視其敘事藝術(shù)的研究。不可否認，抒情性是詞體的主要特征，但敘事性也是詞客觀存在的特征。”[2]李清照的前后期詞都有其獨特的敘事特征。李清照的詞今人所輯約有45首，她在前期詞作中寫花、酒、雨、春秋，后期詞作中也寫花、酒、雨、春秋，雖意象、時間相同卻因詞人前后不同的生活經(jīng)歷表現(xiàn)了詞人不同的心境，而這更容易讓人們了解她的一生，體會她的快樂、她的幸福、她的悲苦。

一、從敘事意象看易安

關(guān)于意象，美國詩人龐德在《意象主義者的幾個“不”》中解釋：“意象是一剎那間思想和感情的復合體。”[3]古代文人的作品，意象總是少不了的，這通常與他們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及所有的心境相關(guān)，他們在創(chuàng)作時便將自己的感情寄托給意象，這個意象便與文人的情感相融合，使得文人的主觀感情不至于太抽象，難體會。從李清照詞的意象來看，不論其前期詞還是后期詞，其意象所表達出來的情感內(nèi)涵都是豐富傳神的。李清照詞中多借用花、酒、雨等意象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和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

(一)花

在中國古典詩詞中,“花”的意象運用繁多,“花”本身便頗具美感，中國文人們將其付諸于詩詞中，既有一種美好事物的象征，但同時，因落花無情，“花”又象征著年華的逝去和對世事無常的悲嘆。在這樣的情況下，“花”便由一種實物上升到了一種情感。看易安以“花”為意象的詞，在易安前后期的生活中，有不少詞作都寫到了“花”，同時，因為易安的生活經(jīng)歷，也蘊含了易安不同的心境，“花意象表現(xiàn)了女詞人對美與生命的追求與愛惜。”[4]

如《漁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5]44

李清照的這首詞寫于前期，那年她18歲，此詞主要描寫的是梅花，上闕寫梅花盛開的樣子，在一片銀裝素裹中盛開著朵朵寒梅，并預告了春天要到來的消息，“香臉半開嬌旖旎”這句便運用了擬人的手法介紹了寒梅盛開的樣子，寒梅含苞欲放，香氣濃郁，隱隱地露出臉龐，換了一身新妝，梅花即人，融為一體。下闕寫月亮之下把酒賞梅，抒發(fā)了詞人的賞梅情懷，贊賞了梅花的孤高，同時也是在表達詞人自己坦坦蕩蕩的胸懷。

再如《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5]139

這首詞，作于李清照后期，作品主要描寫了殘秋季節(jié)作者的所見、所想和所感。作品從一開始幾句就將作者當時愁苦、悲涼的心境抒發(fā)得淋漓盡致，到處尋找，找尋自己失去的東西，奈何自身所處的環(huán)境十分冷清與孤寂，一片凄慘與寂寥。下闕中也表現(xiàn)了詞人自己悲涼的心境，與上闕所表達的感情完整地連貫了起來。黃花即菊花，將要落敗的菊花卻沒人去采摘，而所謂“憔悴損”的不只是菊花，實則也是在指詞人本身，這滿園子破敗的菊花正與作者彼時孤寂悲苦的心境合為一體。因此，這首詞中菊花的意象便是作者后半生那飽受折磨的生活狀態(tài)和面對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時凄涼慘淡的境況。

結(jié)合作者的生活經(jīng)歷，我們可以從其前后期的兩首詞中明確地感受到李清照心境上的變化。

(二)雨

“雨”本來是自然界的一種現(xiàn)象，但在古代文人的作品中，“雨”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情感內(nèi)涵。“雨”會給人帶來希望，給人以美好的憧憬，所以，可以被用來表達喜悅之情；但“雨”同樣也是愁苦意緒的承載者，所以，也常被用來表達詩人內(nèi)心的愁苦之意。在李清照前后期的詞作中，對“雨”的意象都有所涉及，前期將李清照初為人妻時的情感狀態(tài)刻畫得十分細膩，而后期則表現(xiàn)了李清照在經(jīng)歷了一切磨難后的愁苦之情。

如《浣溪沙》：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裊殘煙，……黃昏疏雨濕秋千。[5]29

這首詞是李清照的前期作品，主要寫了寒食節(jié)時初春的景象，詞中處處都流露出了李清照作為家庭幸福的一位少女的懷春惜春之情。上闕首先寫了春光的淡蕩，即舒緩蕩漾，而后又寫了屋內(nèi)點著香爐、輕煙裊裊的一片溫馨并有一位剛從夢中醒來的女子。詞的下闕便轉(zhuǎn)筆開始寫少女的一份心思，人們斗草戲耍，怎么燕子還不飛來呢？江邊的梅子也都已經(jīng)落了，柳絮開始隨風飄搖，從作者心中所想和眼中所見，我們便可以感受到她那份春閨寂寞的少女情懷，并飽含了詞人心中的惜春之情。最后一句“黃昏疏雨濕秋千”則開辟出了另一種境況，在黃昏時突然下起了細雨，都把秋千給淋濕了，而對一名年輕且愛好嬉戲的女孩子來說，秋千本該是她所喜愛的一種活動方式，所以，這句話很形象且十分細膩地表達出了少女心中的無奈之情。

如《添字丑奴兒》：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余情。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5]245

這首詞是李清照南渡之初作品，詞人主要是通過描寫窗前的芭蕉樹表現(xiàn)了自己對故土的懷念之情。詞的上闕先描寫了芭蕉樹的外形，“陰滿中庭”即寫出了芭蕉樹的高大與粗壯，“舒卷有余情”既是指芭蕉樹葉和樹心一卷一舒似是含情脈脈，同時也是詞人自己在表達對故土的情。下闕則寫了在深夜的雨打芭蕉聲，更是將詞人的情緒展露得一覽無余。這里的“三更雨”便是被賦予了詞人南渡之初離開家鄉(xiāng)的愁苦之情，這場夜雨更像是滴落在詞人本就思念泛濫的心中，讓人感受到一種更加凄涼與蕭瑟的氛圍，于是便“愁損北人”不習慣南方時時的降雨。

二、從敘事時間看易安

李清照的詞因為她個人的生活經(jīng)歷，多為傷春悲秋之作。李清照前期生活富裕，家庭幸福，不管是其少女時期還是為人妻時，她的詞作都充滿了歡樂活潑之感，所以她的前期詞作中即使有傷春惜春之作，也是她作為少女少有的那份春閨寂寞之情。而在后期，李清照倉皇南下，面對著國破和家亡，她以“秋”來表達感情的詞作越發(fā)多了起來。

(一)春

春，是古詩詞中常用的意象，它或者被用來表達相思，或者被用來表達離別。

如《點絳唇》：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5]41

這是熱戀中的李清照的早年之作，詞中將少女天真爛漫情懷表達了出來。詞的上闕寫了詞人蕩秋千的歡樂生活，“露濃花瘦”便表明了時間即是在春天的早上，少女蕩秋千蕩出了一身“薄汗”，春天在她眼里是美好的，她渴望在美好的春天遇見美好的愛情。于是，下闕便寫出了少女碰到心上人時的嬌羞之情。

(二)秋

秋天，是一個提起來就會讓人感覺有點蕭瑟和凄涼的季節(jié)。因此，在我國的古代詩歌中，文人常用秋天來表示別離、思鄉(xiāng)、懷人等。

如《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5]139

這首詞主要描寫了殘秋季節(jié)作者的所見、所想和所感。作品從一開始幾句就將作者當時愁苦、悲涼心境抒發(fā)得淋漓盡致，到處尋找，找的是自己失去的東西，奈何自身所處的環(huán)境十分冷清與孤寂，一片凄慘與寂寥。同時下闕中也表現(xiàn)了詞人自己悲涼的心境，與上闕所表達的感情完整的連貫了起來。黃花即菊花，將要落敗的菊花卻沒人去采摘，而所謂“憔悴損”的不只是菊花，實則也是在指詞人本身，這滿園子的破敗的菊花正與作者此時的孤寂悲苦的心境合為了一體。因此，這首詞中菊花的意象便是作者后半生那飽受折磨的生活狀態(tài)和面對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時凄涼慘淡的境況。

三、從敘事空間看易安

“敘述的視角是敘述時觀察故事的角度。”[6]李清照的前期詞多是她為少女和人妻時所作，此時詞作的寫作范圍比較狹窄；而后期詞因為李清照經(jīng)歷了國破家亡的磨難，因此，她的詞在婉約中又帶著些許豪放，寫作范圍相對其前期來說有所擴大。

(一)私人空間

因李清照的前期生活富足、幸福，所以，此時李清照的眼光便更多地集中在自然山水、閨中生活以及與丈夫的感情上，詞中所涉及到的多是自己的生活，較為私人化。

如《減字花木蘭》：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5]57

這首詞作于前期，主要是描寫了李清照和趙明誠新婚生活的一個片段，寫了詞人與丈夫在集市上買花、看花、戴花和讓丈夫做比較的一件事，充分展露了女子的天真和對美好愛情的向往。

我們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出，李清照的前期生活無憂無慮，充滿浪漫情懷，生活沒有壓力，自然就不會像杜甫、白居易詩中那般地描寫人生百態(tài)。在李清照前期詞中，我們看到更多的是她寫的閨中生活，或是寫對大自然的喜愛、或是寫自己閨中的寂寞、或是寫自己的懷春之情、或是寫與丈夫趙明誠婚后的甜蜜生活。總之，其前期詞寫作范圍更多的還是圍繞著詞人自身的生活，而到了后期，范圍便大了起來。

(二)公共空間

在靖康之變后，李清照倉皇南下，這時李清照從大處來說是面對著自己國家的滅亡，從小處來說她先是與丈夫分離，后又得知丈夫去世，不得不說，這一連串的打擊讓李清照開始將眼光放得更遠，不再僅僅局限于自己的私人空間中。

如《漁家傲·記夢》：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zhuǎn)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5]187

這首詞寫于李清照南渡之后，此時丈夫趙明誠也已經(jīng)去世，李清照此時的心境是十分孤獨的。這首詞將現(xiàn)實的生活融入到了夢境之中，雖然李清照是婉約派詞人，但這首詞卻被公認為帶著一絲豪放之氣。寫星河、寫千帆、寫天帝、寫大鵬，給人們展現(xiàn)了一幅宏大的圖畫。

從這首詞中，我們可以看出李清照脫離了她前期詞中較私人化的空間，轉(zhuǎn)而寫公共的空間，這與她的生活經(jīng)歷相關(guān)。后期生活對李清照來說，處處都是磨難。本就是逃離了自己的家鄉(xiāng)，丈夫又逝世，沒有孩子，更使得李清照變得無家可歸。

四、易安前后期的不同心境

“我們讀李清照的詞，常常有這樣的感覺：她不是在單純地寫景抒情，而是通過敘事、寫景、抒情的巧妙結(jié)合，描繪出作品中女主人公的個性及其活動。”[7]前期生活幸福美滿，主要描寫她在少女、少婦時期閨中的生活，表現(xiàn)了她對美好大自然的熱愛，以及與丈夫別離時的愁苦心情。作品題材反映面比較窄，主要是游玩、飲酒、賞花閨情之類，具有流麗明快、沉婉自然的風格特色。

南渡后，這“是李清照生活的分水嶺，也是她詞作的一個分水嶺，前期的詞作意境都是非常歡快優(yōu)美的，即便是愁，也是閑愁。”[8]而后期面對國破、家亡、夫死的苦難，倍感身世凄涼，李清照開始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她把自己的人生遭遇之感抒發(fā)在作品里，風格突變，詞風變得沉郁悲苦，平易憂愁。

總之，詞人所面對的時代不同、人不同、生活境遇不同，其心境自然也不同。

[1] 陶爾夫，諸葛憶兵.北宋詞史[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5：512.

[2] 彼德·瓊斯.意象派詩選[M].裘小龍，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5：59.

[3] 王麗芳，張芳.李清照詞敘事手法研究[J].長春師范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3)：305.

[4] 張彩霞，宋世勇.論李清照詞花意象[J].惠州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4)：30.

[5] 陳祖美.《漱玉詞》箋譯·心解·選評[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6] 王峰.論李清照詞的敘事特征[J].戲劇之家，2016(20)：281.

[7] 陳淑娟.論李清照詞的情感特征[J].呂梁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3(3)：8.

[8] 曹朝陽，孫茜.論李清照詞作意境美的時段特征[J].河北省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04(2)：75.

責任編輯：張彩云

2017-06-25

本文系陜西理工大學研究生創(chuàng)新基金項目“南宋詞敘事藝術(shù)研究”(編號：SLGYCX1707)研究成果。

李婧斐(1994—)，女，山東濰坊人，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2016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I207.23

：A

：1671-8275(2017)05-008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