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廟軍
(邯鄲學院 文史學院,河北 邯鄲 056005)
論荀子禮治、法治、人治關系及其當代價值
呂廟軍
(邯鄲學院 文史學院,河北 邯鄲 056005)
荀子是戰國晚期傳承儒學思想的最后一位大師。周公、孔孟主張建立的禮治社會模式,荀子將其發展為禮法合治、王霸兼用的社會治理模式。荀子所提出的“人治”思想,強調的是“人”在法律實踐中的主導作用。“人治“是具有歷史局限性的,歷史上曾為尊君服務,但當代法治不能因此忽視人的主體作用。荀子提出的“人治”更多的是對人的道德品格和精神境界的要求,為統治者在制定法律和執行法律時重視其道德素養和司法實踐能力提供了有價值的借鑒,對當代中國法治社會建設和完善具有一定啟示意義。
荀子;禮治;人治;禮法合治;社會治理
荀子是戰國晚期傳承儒學思想的最后一位大師。禮與法作為荀學研究中重要課題之一,學術界對其有過不少的論述和研究。以往學者對荀子禮、法的研究不乏真知灼見,但對荀子的禮、法思想的認識尚存某些歧義。當下中國正面臨著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關鍵時期,全面深入地對荀子的禮與法思想進行重新探討,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和時代意義。
禮是荀子對儒家先哲周公、孔孟思想的直接繼承和發展,法是荀子對晉秦法家和齊國法家思想的吸收和改造。荀子援法入禮,從而使“親親”、“尊尊”的禮治社會邁向禮治與法治并存的社會的階段。周公、孔孟主張建立的禮治社會模式,荀子將其發展成了禮法合治、王霸兼用的社會治理模式。
荀子重法更重人,“法者,治之端也;君子,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以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后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1]151尤其重要的是,荀子提出:“有治人,無治法。”[1]151這一點往往被許多人誤解為他的“人治”思想,曾受到了學術界不公正的批判。其實,荀子是針對戰國時期片面強調法律條令的作用而輕視人在立法、執法中的重要環節問題而提出的,他所說的“人治”思想,強調的是“人”在法律實踐中的主導作用。立法者、執法者的道德素養直接關涉著法的好壞和最終的落實。荀子提出的“人治”為統治者在制定法律和執行法律時重視其道德素養和司法實踐能力提供了有價值的借鑒,對當代中國法治社會建設和完善具有一定啟示意義。
法是人制定的,法律制度的好壞取決于制定者的道德水準和社會利益,而法律的執行和實施,最終需要由“人”來執行,有明確的法律條文規定的,固然簡便易行,如果恰好是法律的漏洞,那么執法的“人”(個人或集體)的道德素養和社會公平正義責任感就顯得特別重要了。荀子強調執法者的道德水準和法治修養的提升與貫通,“依乎法而又深其類”[1]20;同時荀子更深刻認識到人在法律中的主觀能動作用和法律條文的局限性,“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1]151因此,執法者應該具有“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1]96處理事務的能力和素質。
禮與法作為治國理政的重要方式和工具,不能將兩者偏廢,不能將人治與法治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對立起來,更不能將“法治”絕對化,甚至迷信化[2]。法治的實行離不開人的作用。其實,法治是另一種形式的“人治”(這與傳統意義上的人治是以人代法、以個人意志取代法律的規定或以個人權威凌駕法律之上的人治不同),因為法律規范是人制定創立的,在法律具體的操作過程中需要人來進行解釋、執行。因此,我們當代一直強調依法治國、依憲治國,最終關鍵還要落在“人”的主體即執法者的執法能力。人是貫徹法治的重要因素,有了良法,還要善于治理,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儒家亞圣孟子曾言:“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3]162法治的公平、正義、效率最終取決于人的道德素質、執法能力以及社會正義感、責任感的大小。不可否認“人治”是具有歷史局限性的,歷史上曾為尊君服務,但當代法治也不能忽視人的主體作用。因此,良法善治的關鍵應該在“善治”,將個人權力有所制約,按照法律程序辦事,輔以有效的監督機制,才能更好地發揮人在法治中的主體作用和主觀能動性,真正實現法律的平等、公平和正義。
禮與法在國家和社會治理的地位上,荀子將禮的地位看的更高。“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1]194這里,荀子將禮的地位拔高到關乎國家命運的高度。在荀子看來,人類的社會生存和事業的各項發展,國家的穩定安寧時時刻刻不能離開禮,“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1]14荀子不僅把禮視作“人道之極”,又將圣人看作是“道之極也”。“禮義者,治之始也。”[1]103又說“禮義生而制法度”[1]292在荀子看來,禮義制度和法律制度是由圣人、圣王或先王制定的。荀子認為禮的產生早于法,更加完善,禮應該優于法,以禮統法。“人之欲無窮,故必隆禮;隆禮之至,則必重法……荀子融禮、法為一爐,兼重道德教化、法治刑賞,其政治思想之要義蓋在此。”[4]2論者甚是。荀子重法正是對隆禮的擴展和補充,“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1]157由此,荀子進一步解釋道:“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1]194他又說“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1]75乃至最后,荀子精要概括出君主欲實現國家治理的方略,“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1]97
荀子認為,禮與法在國家和社會治理中的地位是不同的。“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1]7即禮是制定法律及其規則的總綱。有學者指出,荀子所說的禮“相當于國家的根本大法,起著規定各類具體法律、法令的憲法的作用。”[5]120誠如學者所言,禮與現在的國家憲法相似,相當于根本法,具有綱領的性質,而荀子所講的法則是指法律制度和具體準則。同時,荀子認為,“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1]186禮是治理國家的最高手段、強盛國家的根本。與禮相對而言,“法者,治之端也。”[1]151法只不過是治理國家的一個方面。荀子提出的法不完全等同于今天的法律制度,而在相當程度上具有刑罰、賞罰的意義,“治之經,禮與刑,君子以修百姓寧。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1]307但荀子在刑法使用上,堅持“重法愛民”的人本原則;主張重刑和慎罰。這一方面體現了對危害社會的嚴重犯罪嚴懲不貸,另一方面體現了對刑法使用的適度量刑等公平和正義思想。他說:“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1]219荀子認為應該根據社會的治亂情況擇取刑罰的輕重量刑,以求實現理想的社會治理效果。
荀子的重法是建立在愛民、民本基礎上的,他提出“平政愛民”、“重法愛民”、“君舟民水”都深刻地說明了荀子的重法不是一般法家的極端任法思想。荀子不但強調創設禮義對人性欲望的導引,而且主張通過制定法律制度對社會秩序的治理。“起禮義,制法度”正是荀子“隆禮重法”的同義語,是治理社會的兩種主要模式。荀子繼承了孔孟的“民貴君輕”民主思想精華,如他所說:“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1]332在荀子看來,君主應該為人民的生存而產生,這與孟子的思想如出一轍。因此,荀子的禮在國家和社會治理中的地位是高于法的,也是先于法律刑賞的。
荀子將一個國家能否隆禮重法作為“治國”的重要標志。“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禮,其卿相調議:是治國已。”[1]125荀子又從反面說明不隆禮重法會危害國家乃以致遭到顛覆命運,“大國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舊法,而好詐故,若是,則夫朝廷群臣亦從而成俗于不隆禮義而好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則夫眾庶百姓亦從而成俗于不隆禮義而好貪利矣。”[1]148荀子主張王霸兼用,是與隆禮重法思想緊密聯系的,“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1]163荀子向君主指出經國安邦的要義是尚賢能和隆禮義,“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1]179荀子提出的君主賢能、隆禮義與其王霸雜用、法先王、法后王等政治主張是相互一致的。
總之,荀子隆禮的終極目標是要建立一個“群居和一”即人與社會、自然和諧統一的世界。但荀子認為僅僅用禮義教化的手段難以達到以上目的。因此,他從人之性惡出發,引法入禮,將人的內在自覺性和外在的強制相結合,“以禮養欲”、“以道制欲”,“以善至者待之以禮,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1]95來達到社會秩序的全面和有效的治理。
荀子界定了禮在國家和社會治理中范圍及功能。禮具有正身、正國的重要作用。從小處講,荀子認為,“禮者,所以正身也”[1]20、“禮者,人之所履也。”[1]327從大處說,“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于輕重也,猶繩墨之于曲直也,猶規矩之于方圓也。”[1]136在荀子看來,禮除了正身、正國的規范作用外,禮還具有確定人倫秩序的功能,“禮以定倫。”[1]174具體來說,就是“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禮也者,貴者敬焉,老者孝焉,長者悌焉,幼者慈焉,賤者惠焉。”[1]323可見,在荀子心目中,禮就是社會倫理、國家秩序的規范和標準。
荀子堅決維護禮在國家政治治理中的不可或缺地位。“禮者,理之不可易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1]255荀子也指出了禮為政治的指導原則,“禮者,政之挽也,為政不以禮,政不行矣。”[1]325而且,荀子深刻分析了當今之世刑罰繁多,政治不理的原因在于,“禮者,其表也,先王以禮表天下之亂。今廢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禍患。”[1]323在這里,荀子認為禮是度量民眾是否違法犯罪的標尺。所以統治者“治民不以禮,動斯陷矣。”[1]325-326荀子在強調人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作用的同時,也認識到制度的剛性約束作用不可或缺。荀子強調執法者作用,同時指出也應該以制度約束執法者。從一種意義上來說,荀子的“人治”實際上是“治人”,通過對人的道德水平和精神境界的提升來實現國家正理平治。因此,荀子并非提倡人治,無條件地盲目尊君的,而是主張禮法兩者相互補充,實行禮法合治。
禮與法的關系是禮中有法,法中含禮,互補兼容,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關系。禮治重視道德和禮儀的教化,“施于未然之先”、“禁于未然”。禮重在預防違反社會道德和犯罪行為的發生,具有積極的意義;而法則重視事后制裁和懲戒作用,具有一定的消極性。簡之,禮與法在治理國家作用上,一是重防,防患于未然;一是重懲,施于已然之后。一是主動,積極地對民眾進行教化;一是被動,被動地進行事后懲戒和恢復。可見,禮與法兩者都屬于治理社會的非常實用的重要工具,一前一后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二者不可偏廢。禮治是通過對人們道德規范的教化,以使社會群體形成自我約束機制;法治是通過完備的制度使社會人群自覺守法、尊法形成社會他律機制。禮治與法治都是社會控制的兩種重要工具,在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中均發揮著各自重要的職能和作用。
不少學者已指出荀子的禮與法正如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的關系,這無疑是正確的。還有的學者認為兩者是“禮本法用”[6]、“仁本禮用”[7]的關系。這些觀點都給我們深刻啟示。從我們上面的論述中可以發現,禮與法之間的關系是更類似道德與法律、禮治與法治的關系。長期的歷史實踐證明,在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中,禮與法兩者是須臾不可相分離的治理手段。無論禮治,還是法治,每一個方面都不是萬能的。但是,荀子講的禮的內涵和范圍較大,與現在意義上的道德還不完全等同;荀子所說的法主要指的是刑賞,與我們現在的法律、法治也有所區別,但其間存在有一定的聯系。歷史上,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實際上都采用了荀子提出的禮法合治的思想。這種外儒內法的治國理念,對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倫理道德、思想文化及觀念形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綜上所述,荀子的禮與法是兩個不同的思想范疇,屬于兩種不同的治國方略。其產生時間先后、適用范圍及其功能地位均有所區別。無論禮治還是法治,在治理國家中都具有各自的局限性。故而,荀子有鑒于此,創新發展了儒學,大膽公開地將夏商周三代的禮主刑輔以及孔孟儒學的禮主法輔的治理模式發展成隆禮重法、以禮統法的禮法合治的治國方略。荀子在儒家政治思想史上的這一變化正是對前代思想家的禮治與法治思想的創造性轉換和創新性發展。值得注意的是,荀子的法治思想始終未能超越其禮治思想的地位和范圍。因此,荀子仍然屬于先秦時期儒家陣營中的一位儒學大師。
[1]王先謙. 荀子集解[M]. 上海:上海書店,1986.
[2]龔書鐸. 人治與法治的歷史觀[J]. 高校理論戰線,1999(6).
[3]楊伯峻. 孟子譯注[M]. 北京:中華書局,1960.
[4]張覺. 荀子譯注[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5]陸建華. 荀子禮學研究[M]. 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4.
[6]廖名春. 荀子法治思想研究[J]. 孔子研究,2015(4).
[7]吳光. 荀子的“仁本禮用”論及其當代價值[J]. 孔子研究,2015(4).
(責任編輯:蘇紅霞 校對:李俊丹)
The Research of the Relationships and Values among the Rule by Rites and the Rule of Law and the Rule of Man in China
LV Miao-jun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history, Handan University, Handan, 056005, China)
Xun Zi is spreading the last master of Confucianism during late Warring States Period. Zhou Gong, Kong Zi and Meng Zi Confucious advocated to establish Confucian social model, Xun Zi developed it into the rule of rites and man, Wang Ba combination of social governance mode. Xun Zi's idea of “rule of man”, emphasizes the leading role of“people” in the legal practice. “Rule of man” has some historical limitations, it served for kings in the past , but the body of the modern rule of law cannot therefore ignore people. Xun Zi's “rule of man” is more of the people's moral character and mental state of demand, which making laws and enforce the law for the rulers attach importance to the moral accomplishment and the judicial practice ability, provides the valuable reference for 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rule of law society construction and perfect with certain significance
Xun Zi; the rule by rites; the rule of man; the rule of rites and man; social governance
B222.6
A
1673-2030(2017)02-0034-04
2017-03-05
2017年度河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荀子生平歷史事跡考辨”(項目編號:SD172013)
呂廟軍(1970—),男,河北永年人,邯鄲學院文史學院副教授,荀子研究室主任,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