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達
我寫起來毫無章法,筆尖蘸了墨就如洪水泄了閘是一種常態,我很少關心布局結構雕琢文字,而總是關心如何將我某種淺薄的認知通過一個故事或者一個缺乏完整的起承轉合的故事表達出來。
我不是一個喜歡講“故事”的人,否則我就去做編劇,畢竟那是個報酬很高的職業,我又無比熱愛電影,選擇文學是因為只有文學可以抵達人心最私密最幽暗的一處,可以將許多心思感受栩栩描繪,當然電影鏡頭也可以,但它往往是一種客觀的暗示的呈現,而文學,就像拿著一把利刃切案板上的肉,你可以通過刀柄感受刀一寸一寸進入肉的紋理,可以聽見肉被彼此分離再也不能愈合的聲音。
日前,我結束了那段我曾經常當作“正面教材”教育別人的婚姻,也結束了三十年來我一直對愛情抱有的幻想。記得我們每每吵架,他總是質問我,你為什么不能陽光燦爛?你為什么不能神經大條?
可是我不能。不能的意思就是,缺乏這樣的能力,不是我不愿意。
這部中篇小說名字是《嗯》,是一個兩性關系的故事,寫一個姑娘跟三個男人之間維持的一些狀態,我喜歡表現“狀態”而不是“故事”,于我來說,狀態更接近真實。三個男人都沒有名字,都面目模糊,只是一種符號化的象征,就像“嗯”這個字,它可以代表無數情緒,同時也代表一種未知感和不確定。
梁鴻老師曾提到在現實主義里,金錢不是主題,而是作為一種抽象的社會動力,是具有結構意義的。她曾評價我的作品《上帝會是個好買家》,金錢成了主人公“我”的生存動力和追求目標,影響著主人公的命運,令她放下某些底線用欺騙的手段追求金錢,我認為這是一種顯現的“積極”影響。在《嗯》里,金錢也是驅使三個男人與這個姑娘關系變化的基本動力,在現代社會,物質對人際關系的影響無處不在,我認為這是某種隱形的“消極”影響。
“新文化運動”以后,封建體制下的包辦婚姻被痛擊得體無完膚,追求戀愛自由在當時是一種美德。一百年過去了,戀愛已經呈現一種“極度”自由的狀態,哪怕婚前同居,甚至談過三五個男女朋友,做過幾次流產,也并不是什么令人丟臉的事,然而我們戀愛真的“自由”嗎?我們都經歷著不斷尋找不斷失敗的過程,這種鍛煉并不能像體育鍛煉一樣讓我們越來越擅長這項運動,而是在不斷失敗之后,越來越像一個得了肌無力的病人,這尋找的過程突然就變成一個牢籠,一個詛咒,是西西弗斯式的疲勞的輪回。幾年前就有人提出“愛無能”,面對人類永恒追求的愛情主題,到了我們這代人,已經不再是激情四射火花四濺,而是一種不斷消耗著生命力的無能為力。
但這并不代表著妥協。
就像我一直遵從魯迅先生要以文學醫治人的思想為本,就像我曾經在處女座《青刺》的后記中寫“文學就是那種剝開傷口后才能將傷根治的東西”,我將這種無能為力表現出來,我是抱著掄起胳膊猛扇一記耳光的決絕來表現的,因為一記耳光帶來疼痛也帶來疼痛之后的清醒。我對主人公以及她所代表的群類抱有無限悲憫,現在這種悲憫已經帶有一種具有自艾自憐的意味,沒想到在寫完這部小說很久以后,我也成了這個群類中的一員,這小說就成了一個三萬字的讖語,我既是巫師,也是那個受到詛咒的人。所以我現在要做的,便是同他們一起抗爭,一起尋找出路。
短篇小說的名字是《我得抑郁癥的時候,你在干什么?》,這兩個題目有一種大反差效果,將它們放在一起卻并非為了這種反差,只因這部小說同樣表現的是一種“無能”,作為人擁有健康內心的無能。
小說寫一個并不知道自己患有抑郁癥的女大學生一系列的內心活動和令人匪夷所思的尋死行為,在得不到周遭環境認可的時候,認為“死是鍍金”,可以獲得人們的廣泛關注。我的處女作《青刺》也是寫一個患有抑郁癥的女孩盲目地尋找出路而后遍體鱗傷的故事,所不同的是,《青刺》更偏重于家庭和社會對這個女孩成長的影響以及她整個青春期的躁動,這篇可以視為《青刺》延續品的短篇小說卻是我進一步思考之后將抑郁癥作為一種普遍現象進行揭示而創作的。
毫不避諱地說,我得過抑郁癥,現在通過某種專業的醫學測試之后,我可能還是建議就醫的中度抑郁。然而我在人群中并不是異類,對于許多認識我的朋友們而言,我是一個陽光樂觀的姑娘,有時還很勇敢,甚至也可以咄咄逼人。抑郁癥是一種思維疾病,看不見也摸不著,比癌癥還不易被人發現,可每年高考季之后,考生自殺的消息經常傳遍網絡,又或者如小說中寫到的,很多看似前程似錦的高才生,甚至公司高管、明星、教授,可能都會突然某天出現在新聞報紙上,不明原因地選擇了自殺。
我之所以還在電腦打著這些字,是因為我選擇了抗爭,并且一直在努力著。
我不能,并不代表我不愿意。
漫威和DC拍了那么多超級英雄電影被人們口耳相傳,可我也喜歡另一種英雄電影,美國導演詹姆斯·古恩的《超級英雄》,一個沒有任何超能力、被妻子拋棄、長相愚蠢的無能的凡人也要行俠仗義。
是的,也許我和許多他們一樣,愛無能,心理健康無能,神經大條無能,陽光燦爛無能,可我不怕面對無能,不怕用手術刀割開皮肉去看內心的病態,不怕繼續追求,繼續抗爭,繼續尋找出路。
所以,毫不客氣地說,我是一個無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