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在的這么多年（組詩）

王琪

他沒有再回來

山花年年盛開

他卻沒有再回來

香味和燦爛是它們獨自打開的

靜坐坡地的人

看土埝上的古老村莊

從露水或清輝中緩慢走出

他的確再沒有回來

麻雀飛遠、槐花落地也沒有

瓦楞上，月色一動不動

像一張無形的手

不斷摩挲昏沉的日子

那年的打谷場

放映著舊時代的電影

我愛河風，催促歡快的腳步一直向前

還愛雨季里，聽幾聲秦腔，咿咿呀呀地

從未憂傷過

那些透明的事物

背后閃動著似水年華

在幾萬里的路途上被安放、擱置

讓我，僅僅年輕過一次

父親不在的這么多年

父親不在的這么多年

時光能消耗掉體內多少水分

輾轉夢里千回

我只聽得干燥的風

一次次敲打窗欞

像呼嘯而過的青春

不管他還回不回來

陳年老窖，散發的依然是濃烈的酒香

落霞與孤雁我沒有等到

且容許那孤獨之人

他獨酌，且大醉

哪些梨花站滿枝頭

哪些桃花，幾度笑春風

雨水清洗過的小徑

我不奢望遇到蝴蝶、薄暮

這些陌生而新鮮的面容

才是我停下來的理由

去草木肥美的河邊

當大地的軸心不再轉動

我確信，這河邊，要飛的翅膀

和要開的花朵，已成前塵與往事

遼闊的夜色

吹落十萬顆星星，也不夠多

寫寫那年深冬

屋瓦是青灰的

穿行深冬的影子落在河面

光的碎影，上上下下綴在其中

葬禮上的號哭直至夜半

曾堅硬的心，即刻軟了下來

這些年，我活得面目全非

那小小的村落，形同夢的深淵

大地上的寒冷緊逼

生離死別，不能僅靠一株植物代替

即使滿含淚眼

也無法澆開十二月墓地上的松枝

燈滅了沒人再點

我埋藏的苦痛

不過是一場撕心裂肺的戰爭

時時刻刻在體內，左沖右突

時間之傷

馬車去往天堂

鳥聲和我卻在春天相遇

那些苦楚，我必須側面記下

用于驅走午后的霧水

沉浸成早年模糊的印記

我是不安靜的

一直用風聲傾聽，借雨中傾訴

人世間，荒涼之詞輕漫

經過我空心的傍晚

它們就無情融進還鄉河的落日里

還想和你悲傷地說點什么

看看這異鄉的小鎮

這輕薄的一生

一如花瓣自眼前翻飛、凋零

如果說你和此生還有某種約定

這依然是時間之傷，帶來的一次瘧疾

自還鄉河向上

枝干扶疏，我必在其下

體態豐腴，容我慢慢靠近

高聳的地勢，阻擋不住繽紛的落英

回頭望去，那些粉黛的花瓣，連綿的溝谷

在耀眼的白光里

形成人生的又一處急流，或險灘

而我就座的方山寺

浮云絲綢一般飄在還鄉河上

有時還像棉絮和雄獅、魚鱗

但無一都為這人世幽靜之處

平添了古樸與沉穩

坡道曲折，是為朝圣者而備

也為落荒者廢棄

山之南，我看到的景致

幻境一般迷離

那林立的峭壁，疊嶂的峰巒

在暗沉的空中時隱時現

不知是去汲水，還是該采茶

俯瞰四周，故人不在

數朵云彩競相落入前朝

體內被擠壓的光陰

入夜之后，夢魘一般的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