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亞男
(華中師范大學 教育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論我國家庭教育權利的訴求及法律規范保障
趙亞男
(華中師范大學 教育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家長權利意識的提升,家長對于自由選擇學校、“在家上學”、參與學校教育管理等家庭教育權利的訴求表現得更加強烈。然而,由于國家在立法層面上的缺失,家庭教育權利與國家教育權利、學校教育權利之間的沖突不斷,加之家長本身對家庭教育權利的認識不足,我國家庭教育權利在實施的過程中舉步維艱,難以為繼。為了滿足家長對家庭教育權利的訴求,我國需要構建完善的家庭教育權利的法律體系,從實體法層面宣示家庭教育權利的法律地位,明確家庭教育的具體內容,并制定專門的《家庭教育法》;從程序法層面建立與之相適應的法律救濟制度和監督機制;依靠學校建立相關的規章制度將家庭教育權利的實施落在實處。
家庭教育權利;權利訴求;法律保障
近年來,隨著社會的進步與發展、人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以及家長素質的不斷提升,家長們越來越關注與重視子女的教育問題,對于教育也提出更多更高的要求,由此引發了在“擇校”“就近入學”“在家上學”“家校合作”等一系列問題,這表明家長對于家庭教育權利的訴求比以往更加迫切與強烈,家長對于爭取自身權利的意識在逐步蘇醒。
家庭教育權利并不是一個時興的概念,而是古已有之,從家庭教育權利的起源和發展來看,它具有天然性、法理性和委托代理性,由此也決定了它的合法性。
(一)家庭教育權利的概念
“家庭教育權利是指家長作為子女的監護人,有權利在法律的范圍內對于子女進行教育的權利。”[1]家庭教育權利的概念有三個方面的含義:第一,家庭教育權利的行使主體為父母及其法定監護人;第二,家庭教育權利具有特定的階段性,父母對子女的撫養、保護以及教育的權利只存在子女未成年時期;第三,家庭教育權利應當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行使。它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教育選擇權,主要指父母或監護人自由選擇學校以及其它教育形式的權利;二是教育的參與權,包括知曉子女在校情況的權利,對教育行政部門和學校教育決策制定的知情權和參與權,以及對學校教育教學管理的參與權。[2]7
(二)家庭教育權利合法性的法理分析
“家庭教育權利的合法性,也就是指權利的正當性以及被接受和認同的程度。家庭教育權如果獲得了認同,就擁有了合法性。”[3]
1.自然權利論
從家庭教育權利的起源來講,它屬于私教育權,是一種親權,具有原始的、天然的特性。“親權”是指基于父母與子女的血緣和親緣關系,并依據法律的直接規定而產生的專屬于父母的一種原生性的權利與義務的綜合體。[4]格勞秀斯認為“生育使父母獲得對子女的權利”,家庭教育權利就是一種建立在親子關系之上自然而然存在的法律關系,一旦形成了這種關系,家長就自然地被賦予了撫養、保護、教育和監督子女的義務和權利,這種權利是與生俱來的、自然而然的、無法取代的。現代社會法定的家庭教育權正是在對這種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不得不作為立法基礎的具有天然性的義務與權利的確認和保護的基礎上而形成的。[2]10
2.教育契約論
子女的保護和教育原本就屬于父母的自然權利,但是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和國家的日益強大,父母以教育契約的形式將自身一部分的教育權利委托給了國家以及學校,因而國家和學校也相應地負有保護兒童受教育權利、提供教育服務的權利和義務。由此可見,國家和學校的教育權來自于父母對自身部分教育權利的讓渡,教育契約具有“委托”的性質,因此國家、社會團體及學校等都必須尊重父母的教育權。父母作為教育委托契約的主體,有權行使教育契約上的各項權利,有權對受委托方提出要求、意見或建議。雖然家庭教育權利由“私權利”逐漸過渡為帶有“社會權利屬性”的權利,但是家長絕不可能將自己對子女的教育權利全部讓渡出去。
家長權利意識的提升使得家長們日益認識到家庭教育不僅是義務,更是一種權利,為此他們提出了對家庭教育的權利訴求,迫切希望能夠在正確的范圍內有效地行使家庭教育權利。
(一)家長對自由選擇學校的權利訴求
簡單的說就是擇校問題,其實在許多西方國家,擇校權都被列為家長教育權利保護領域中的重要內容,并給予了充分且詳實的保護。而在我國法律體系中,家長擇校權卻一直處于被忽視的地位,與我國“就近入學”的相關規定又是相悖的,《義務教育法》中詳細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政府適當設置小學、初級中等學校,使兒童、少年就近入學。”因此,我國青少年兒童在義務教育階段必須遵循就近入學的政策。雖然法律條文并沒有明確規定家長不能自由擇校,但卻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家長選擇學校的余地,為了爭奪有限的優質教育資源,家長們不惜繳納高額的擇校費,爭買學區房甚至更改戶口籍。由此可知,家長們對于這項看似公平的政策并不滿意,極度渴望為子女自由選擇學校的權利。
(二)家長選擇“在家上學”的權利訴求
“在家上學”(home schooling)是指學齡兒童不在學校接受教育,而是以家庭為基礎,接受由父母擔任主要教育者的、有目的、有計劃的教育教學和管理活動的一種教育形式。[5]選擇“在家上學”是當前學校教育出現信任危機的突出表現,它從本質上反映了家長并不認同當前學校教育的理念、態度、模式和方法,更加關注對孩子個性、天賦和興趣等的培養,對教育的需求日益多樣化和個性化。據《中國在家上學研究報告(2013)》的數據顯示,到2013年,活躍在中國大陸的在家上學群體規模約為1.8萬人。[6]雖然1.8萬人占全國適齡兒童數量的比重并不大,但卻實實在在地反映了家長們對于選擇在家上學這種教育形式的強烈渴求。然而《義務教育法》已經明確規定,適齡兒童、少年的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監護人應當依法保證其按時入學接受并完成義務教育。可見,在中國“在家上學”是不合法的。而且兒童選擇在家接受教育也面臨著巨大的現實困境,包括學籍掛靠、升學、高考以及就業等問題,因此歸根到底“在家上學”現象的核心問題依然是其合法性、合理性以及規范性問題。[7]
(三)家長對參與學校教育管理的權利訴求
家長參與學校管理事務是充分發揮其家庭教育權利的突出表現,主要包括對人事、財政、課程內容及其設置、工作評價、改革計劃認可、政策制定等工作的參與。在我國,家長參與學校教育、教學和管理決策的權利似乎更多地停留在理論研究的理想狀態,參與程度遠遠不及英、美等國,也沒有得到法律的保障和社會的普遍尊重。作為新時代的家長,他們逐漸開始意識到教育不僅僅是學校的責任,自己也有權利和義務加入到學校的教育管理。家長會、家長學校、各類教育團體機構、家委會等就是家長參與學校教育教學以及管理的途徑,也體現著家長對于參與學校教育權利的強烈訴求。但是這種參與程度和有效程度依舊比較低,家長參與學校教育教學主要還是停留在孩子的學習方面,對于學校的管理、決策制訂和監督方面并沒有多少真正的話語權。
我國家庭教育權利的行使與國家教育權利、學校教育權利的行使相比,始終處于邊緣化狀態,而在爭取其合法地位的過程中與國家教育權利、學校教育權利也是沖突不斷,矛盾重重。我國家庭教育權利的實施之所以如此艱難坎坷,主要是因為:
(一)立法層面上缺乏對家庭教育權利的保障
家庭教育權在立法上的缺位造成了我國家庭教育權利的艱難處境。我國法律對家庭教育權利至今仍缺乏明確的規定,我國的家庭教育權利說是義務倒是更為合適。《憲法》指出,“父母有撫養、教育未成年子女的義務。”*摘自《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四十九條規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應當配合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對其未成年子女或者其他被監護人進行教育。”*摘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義務教育法》也規定父母有義務保障適齡兒童、少年按時入學,并依法履行就近入學的政策。這些法律條文表明,我國的教育法律單方面關注和強調國家教育權以及家庭教育的義務性,而忽視對家長的教育權利的規定,從而將家長教育權利排除在法律體系之外。
(二)國家教育權利與家庭教育權利的沖突
國家教育權利是指國家及其機關行使的舉辦、發展和管理教育事業的權利以及對受教育者的施教權,它是由法律明確規定和維護的,是國家依法行使的公權力。因此,國家教育權利是可以借助于國家的強制力來保證實施,具有先天的強制性和支配性,更多地表現為一種權力。這就使得國家教育權利在行使的過程中極易產生膨脹并不斷顯現出對家庭教育權的侵犯,因此阻礙了家庭教育權利的發展。加上我國的國家教育權利缺乏有效的監督和制約,容易引起權力的擴張與濫用,從而使得家庭教育權利與國家教育權利之間矛盾重重,沖突不斷。
(三)封閉的學校教育制度下,家庭教育權利與學校教育權利的沖突
一直以來,我國的學校就是一個相對封閉的教育場所。首先,學校的教學與管理長期處于一種較為封閉的狀態。學校、教師與家長之間的互動不夠,而家長會作為學校與家長溝通的重要途徑,實際上也只是一個老師向家長通報情況的“報告會”,信息的傳遞是單向的,缺乏有效的溝通和交流,家長的任務只是聽取教師對于學生的反饋和意見,配合教師的教育行為,實際上并沒有參與到學校的教學和管理過程中。其次,學校進行教育決策的模式也是封閉的。學校在進行教育決策制定的過程中并不能做到充分尊重和考慮家長的意愿和要求,也更加不會放低姿態去主動征求家長的意見和建議。這種封閉甚至僵化的管理體制使得學校缺乏真正有效的監督和制約管理的手段,家長教育權利難以行使。
(四)家長對家庭教育權利的認識不足
現如今,大部分家長對學校和教師存在過份崇拜和充分信任的心理,對于參與學校的教育教學管理事務存在明顯的消極態度。家長對于未成年子女教育的一個最根本的誤區在于對所謂的家庭教育權利沒有一個完整清晰的認識,他們對于自己有何教育權利,該如何履行這些權利等問題缺乏明確的概念,只是將家庭教育權利的行使區域局限在看上去能夠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擇校權上,而對于參與權、監督權和知情權并沒有什么過多的要求。很顯然,這些家長并未真正認識到履行家長權利的重要性。
為了滿足家長對家庭教育權利的訴求,我國需要構建完備的家庭教育權利的法律規范體系,以期利用國家和學校的合力來共同保障家庭教育權利的有效合理行使。
(一)實體法層面的法律規范保障
在實體法層面構建一種具有可操作性和可訴性的法律規范體系對家庭教育權利予以規范,促使家長對明確對家庭教育權利的認識。
1.明確家庭教育權利的法律地位
縱觀世界,多數法制國家都從憲法或法律層面明確規定了家庭教育權,比如葡萄牙《憲法》規定:“家長組織、教師組織、學生組織參與教育決策的方法,由相應的法律做出規定。”[8]英國《1980年教育法》賦予家長在公立學校體系內的擇校權,而且規定除非這些學校有充分的理由拒絕,否則家長的選擇一般都應該得到滿足[9]因此,我國必須以立法的形式將家庭教育權列入法律,明確家庭教育權利的合法地位。首先,從憲法的層面上明確規定家庭教育的權利屬性,規定家庭教育權利的行使主體是家長;其次,修改《教育法》《義務教育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相關法律中限定家庭教育權利的各項法律條文,在各個單行法層面上強調家長教育不止是一種義務,更是一種權利,宣示家庭教育權利的法律地位,從而保障家長可以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行使自己的家庭教育權利。最后,我們還必須在憲法和相關教育法規中限定國家教育行政權的行使范圍,限制日益膨脹的國家教育權。
2.細化家庭教育權利的具體內容
為了保障家庭教育權利能夠得到具體有效的實施,我們還必須從部門法的層面對家庭教育權利進行細化的規定。首先,細化規定家庭教育選擇權。明確規定家庭教育選擇權行使的條件、范圍,保障家長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自主選擇子女接受教育的形式,或是在公立學校范圍內選擇自己心儀的學校。國家有義務為家長提供各個學校的詳細信息,以便家長能夠科學有效地為自己的子女選擇合適的學校。其次,明確規定家長在學校所享有的各項權利:第一,知情權,家長有知曉學生在校的學習生活情況以及學校的各項相關情況(包括學校制定的教育教學計劃以及各項管理措施、教師的課堂教學方法以及成績評價標準等)的權利,而且學校必須及時向家長匯報;第二,提案權和參與教育決策權,學校在制訂和修改相關政策、進行教育決策時有義務向家長說明情況,并且充分尊重和考慮家長的意見和建議,使家長參與到學校的決策進程中;第三,監督權,家長監督學校開展的各項教學管理活動,包括教師上課的內容、方式、進度安排以及學校開展的各項課外活動、管理工作等,保證學生在校生活和學習的權利得到尊重和保障。
3.制定專門的《家庭教育法》
為了保障家庭教育權利能夠獲得充分合理的實施,我們還必須進一步地制定家庭教育的單行法——《家庭教育法》。《家庭教育法》中要詳細系統地規定家庭教育的實施、管理和保障,指導家長更加科學合理地教育子女,進一步從法律上規范家長行為,對家庭教育起到一定的監督作用。我國臺灣地區在2003年出臺了《家庭教育法》以及一系列的相關法律法規,其內容涵蓋了家庭教育的各個方面,包括家庭教育的具體含義、實施范圍、服務對象、課程和教材的研發和經費保障以及家庭教育主管機關的職責、家庭教育推廣宣傳的機構、方式和人員的選拔培訓等,對家庭教育的具體實施和保障都給予了明確的規定和充分的指導。[10]這些成功的法律范本對于推動我國大陸地區家庭教育事業的法制化、科學化、規范化進程提供了可供借鑒的經驗。
(二)程序法層面的法律規范保障
我國的法律體系一直都存在“重實體、輕程序”的傾向,所以我們還必須進一步加強家庭教育權利在程序法層面上的建設,建立與其相適應的法律救濟制度和監督機制。
1.建立家庭教育權利的救濟制度
建立和完善家庭教育權利的申訴制度、仲裁制度和訴訟制度,使家長的家庭教育權利在受到侵犯后有法可依。如果家長認為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侵犯了其合法的家庭教育權利,可以以書面的形式向有關的教育行政部門提出申訴。如果家長認為當地人民政府有關行政部門侵犯其合法的家庭教育權利,可以向同級人民政府或者上一級人民政府有關部門提出申訴。家長除了申訴之外,還可以向仲裁機構申請仲裁,或者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如果條件成熟,我們還可以建立專門負責受理家長申訴的行政機構,為家長的申訴提供一條便捷的通道。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建立校內申訴制度,校內申訴在方式上、操作上更加靈活,家長在知情權和參與權等權利沒有得到實現的情況下有權向學校提出申訴。
2.建立家庭教育權利實施的監督機制
家庭教育權利的正確合理行使離不開國家機關、社會群眾、教育團體以及學校等各個主體的監督。我們可以設立家庭教育委員會和家長代表大會來時刻了解家長的思想動態,規范和監督家長是否合理合法行使家庭教育權利。再者,對于違反相關法律法規,濫用家庭教育權利的家長還必須給予法律上的懲罰,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家庭教育權利的有效實施。
(三)學校建立相關的規章制度保障家庭教育權利的實施
家庭教育權利在法律層面得到保障以后,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落實之舉,學校在此過程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要保障家庭教育權利得到真正的實現,就必須依靠學校建立相關的規章制度來打破學校封閉的狀態,積極主動地加強與家長的溝通和聯系。一方面,學校要建立與家長的雙向溝通機制,學校有義務將學校的詳細情況(包括學校的日常教育教學活動、管理工作等)告知家長,教師也要將學生在學校中的表現(包括學習生活情況以及最近出現的問題)匯報給家長,同時學校和教師還要積極聽取家長的信息反饋,使得學校與家長形成合力,共同促進孩子的成長。另一方面,學校要建立家長參與教育教學管理的規章制度,學校主動邀請學生家長參與到學校日常的教育管理工作以及各項決策的制訂過程中,調動家長參與學校事務的積極性,讓家長為學校的建設建言獻策,共同促進學校的教育教學質量的提高,從而保障家庭教育權利的充分合理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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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1世紀教育研究院.中國在家上學研究報告[R].北京:21世紀教育研究院,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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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胡錦光,韓大元.當代人權保障制度[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3:161.
[9] 劉寶存,楊秀治.西方國家的擇校制度及對教育公平的影響[J].教育科學,2005(2):18-19.
[10] 沈蓓緋.臺灣地區《家庭教育法》的內涵及實務推展模式[J].教育發展研究,2010(12):57-58.
(責任編輯:劉應竹)
2016-10-19;
2016-11-03
趙亞男(1991— ),女,山西晉中人,華中師范大學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
G40-011.8
A
2095-4476(2017)01-008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