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良榮的學術對話錄

余雄飛 曾 禹 張瑞希

(華中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內容提要：本文以學術對話的方式，緊貼當下的時代背景特征，以探索研究新聞基本要素、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等新聞專業問題為出發點，與知名學者李良榮教授進行了學理探討，厘清目前時代背景下新聞學中關注的若干基本問題。

2017年3月24日，華中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舉辦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大講堂的第一講。李良榮為師生帶來了一場題為《中國新聞傳媒業的新生態、新業態》的講座。作為講座的組成部分，李良榮通過互動方式與師生進行了以下學術對話。

一、新消費主義

學生：以網紅為代表的網絡文藝、廣告、游戲等信息，其勵志性與腐蝕性并存，拜金主義、一夜暴富、以追求及時享樂為核心的新消費主義正不斷興起，對此您可以分析一下這種現象的利弊嗎？

李良榮：從最近的統計來看，網紅中直接通過這一職業獲得很高收益的其實只是極少數，絕大多數的人收入并不高，所以他們的變化也很快。所以在我看來，如果大家對網紅這方面很感興趣，相互之間做個交流也未嘗不可。如果做得太過分、太暴露，當然并不好。但是我認為這些事情并不是很嚴重，所以不要把它看得那么重。大家應該放松心態，愿意看就去看，愿意做就做，其實也并不存在很多一夜暴富的問題。

二、直播時代視覺化傳播對輿論事件的沖擊

學生：“無視覺，不新聞”，“無反轉，不新聞”，“人人直播時代”來臨，互動傳播轉向參與性傳播、體驗式傳播，對輿論事件沖擊巨大。您可以分析一下這種視覺化傳播對輿論事件有哪些沖擊嗎？

李良榮：所謂的反轉是“輿情”的反轉，例如“羅爾事件”，開始群眾很同情他，后來被爆出他有車有房，輿情瞬間反轉，一下子又形成了新的網絡輿情，后來查下來，他女兒確實身患重病，人們又很同情他，輿論再次反轉。依靠網民發的視頻，依靠人們的不斷傳播，輿論不斷反轉。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應該腳踏實地去調查，不要看著別人說好就說好，看著別人打賞就跟著打賞，看著別人說這是在受欺騙你就跟著說受欺騙。我們應該有自己的主見，我們應該深入實際地去采訪，這是新聞工作者必備的品格。

三、傳統媒體如何擺脫當前困境

學生：傳統媒體日漸式微，您可以分析一下這種現象的原因嗎？傳統媒體如何才能擺脫這種困局？

李良榮：2015年，全球的報紙廣告收入下降，但是報紙的售價上升。所以，我認為中國的報紙處于這種跳水式的、斷崖式的下降通道中，光講新媒體的沖擊的話，就把問題簡單化了。現在需要深入地思考，為什么受眾這么快就離開了傳統媒體。我曾經到美國，看見電視在美國還是很興旺，因為電視不僅僅是電視，把大量的數據、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整合在電視里。電視變成一個龐大數據庫，它可以讓你獲得你所需要的一切，比如兒童也可以在電視上面打游戲、看動漫。所以，傳統媒體需要轉型，轉向“融媒體”。傳統媒體的生命力在于它能提供嚴肅的、高質量的新聞，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傳統媒體的市場應該還是有的，不會下跌得這么快。關鍵就在于嚴肅的、高品質的新聞，這一點對國內媒體非常重要。同時我一直覺得報紙的數量太多了，所以，我繼續提倡報紙應該“一城一報”，市場已經容不下這么多報紙。中國的頻道總數大于美國、歐盟、日本的頻道總數之和。所以，我覺得“去產能化”、“供給側改革”對新聞界來說同樣適用，我們要提供更高質量的、更有品位的新聞。

四、公共利益是否為傳媒立足根本

學生：現在的很多媒體完全市場化了，不斷地削弱公共性、侵犯公眾的公共利益。您能否解釋一下“公共利益才是媒體的立足之本”的觀點？

李良榮：我們媒體一方面要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它要生存下去也沒錯，但是根本問題是要對公眾負責，要關注公眾所關注的東西，要理解公眾的焦慮。比如我國中產階級即“中間階層”的安全、社會的穩定、食品安全、環境問題、教育問題等都需要引起媒體的關注。要真正關注社會關注的東西，公共利益永遠是傳媒的立足之本。

五、媒體如何引導受眾

學生：現在很多自媒體為了發展都在迎合大眾，一些主流媒體也有這樣的趨勢，媒體與受眾應該一直處于雙向教育的狀態，請問雙方到了一個什么樣的狀態才能讓媒體去引導受眾？

李良榮：媒體一直都在引導受眾，但媒體最大的問題就是它的“議程設置”。現在傳統媒體的議程設置能力在大大下降，這是人們對傳統媒體的關注度降低的原因。人們不太關心媒體在討論什么、議論什么，媒體關心的東西受眾不太關心。所以，媒體要引導受眾首先就要通過議程設置引起大家對媒體的興趣。傳統媒體不能對社會問題充耳不聞，像去年的魏則西事件，主流媒體一聲不吭，這就很糟糕了。

六、新聞生產過程中資本與政府之間的關系

學生：資本進入了新聞業，新聞生產的過程中會不會出現一種資本和政府之間的博弈？

李良榮：資本進入有好的方面，因為資本進入以后形成了規模化的生產。但是政府和資本的博弈是隨時可見的。現在政府管控最嚴的這些媒體，這些資本界的時政新聞，現在成了最敏感的話題，雙方的拉鋸將長期存在。所以，政府要制定一個比較好的新的規則，也規范這個市場，資本要不斷開發它的疆域。

七、當今時代背景下新聞五要素的存在合理性

學生：后真相時代，新聞價值的標準或者說新聞倫理的標準有沒有發生變化？像去年的“羅爾事件”中，人們更多地用情緒去表達，而不是像您在《新聞學概論》中講的新聞價值的五要素。我覺得已經不能完全用那個五要素去顯示了，您對這個怎么看？

李良榮：要素內涵還在，缺要素不新聞。像“羅爾事件”，到現在為止我都不知道真相何在，不斷地翻轉，從一開始對他的同情變成全民聲討，但是后面又翻轉，又對他起了同情心，所以情感代替了事實，情感在先，事實在后，按新聞專業主義不能這樣做，這就是我的回答。

八、如何在新聞專業中融入馬克思主義新聞觀

學生：當今互聯網時代，教師在講臺上的權威性受到挑戰，想向您請教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如何能夠更加有效地融入我們新聞傳播學院的專業教育中。

李良榮：首先我想說，馬克思主義新聞觀重要的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新聞的認識，這些認識非常重要。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的關鍵點是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來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所以，習近平總書記不斷地說我們要抓問題，我們要有問題意識，對具體問題做具體分析，這是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我們的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不僅僅是講馬克思在著作中說了些什么，我覺得這一門課更重要的是要面向現實，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來分析現實問題，這樣的課才會真正受學生歡迎。

任何時候，問題都是第一位的，一個人的水平不在于你解決了什么問題，而首先體現在是否能抓得住問題，包括你們寫論文第一個就是要明確研究什么問題，這個問題值得你研究嗎？所以，在我看來馬克思主義新聞觀最根本的是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來分析現實，并抓住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而且這樣的課才能夠真正讓學生感覺到學到了東西。我覺得學生和老師討論才是真正做到了教學相長，否則我們的教育永遠就是封閉的。

簡介：

李良榮，復旦大學新聞學教授。現任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學位委員會主任，教育部新聞學教學指導委員會副主任，致力于新聞學、宣傳學、傳播學的研究，尤以新聞理論見長。他撰寫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內第一本《新聞學概論》。

注釋：

[1]李良榮，周寬瑋：《媒體融合：老套路和新探索》，《新聞記者》2014年第8期，第16～20頁。

[2]李良榮：《媒體融合：老套路和新探索》，《國際新聞界》2009年第9期，第6～12頁。

[3]李良榮：《公共利益是中國傳媒業立足之本》，《新聞記者》2007年第8期,第3～5頁。

[4]李良榮：《傳統媒體仍然有強大生命力》，《人民日報》2016年3月15日，理論版。

[5]李良榮，趙智敏：《2006年中國新聞學研究回顧》，《新聞大學》2007年第1期，第1～8頁。

[6]李良榮：《從“小新聞”走向“大傳播”——新聞傳播學學科建設和科研的新取向》，《現代傳播》2013年第8期，第34～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