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第一首詩(四首)

虛構(gòu)

我在虛構(gòu)你，在一首首詩中

我虛構(gòu)你的頭發(fā)，虛構(gòu)你的聲音

我虛構(gòu)你一直走到今天的經(jīng)歷

而你始終不知道我跟在你的身后

我奇怪我為什么要跟著你，年復(fù)一年

你在我的虛構(gòu)里變得清晰，但你的臉

我不能虛構(gòu);你的名字，我不能虛構(gòu)

或許你沒有名字，你也從不回頭看我

有時候你會消失，當那些詩歌

突然把你擋住。我暗暗有點著急

于是我又寫下一些新的詩歌，我希望

你會出現(xiàn)，我希望我能重新看見你

當我重新看見你時，你有了變化

或許變化的未必是你，我的思考在改變

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一切。而什么又是我們

共同經(jīng)歷的?生活只為我顛簸出偶然的平靜

我就趁這平靜，一次次用詩歌塑造你

仿佛你躲在一塊石頭深處，我用語言

粉碎著石頭，好把你從中拉出，如果你出來

你就會繼續(xù)走，在我的虛構(gòu)中，繼續(xù)活下

去——

雨夜

下雨了，你撐著傘

在我身邊走著，我們

距離不遠，一些模糊的東西

抿著嘴，在雨水里時隱時現(xiàn)

這時候你會看見什么?

傘的外面，是黑下來的天

燈光落在水里，搖晃著

把我們腳下的路，忽然拉得很長

這時候你能聽見什么?

我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身邊走過的人都走得很快

我像是落在后面，跟不上誰的背影

如果是二十年前，我大概

會說得很多，我甚至不會打傘

雨水把頭發(fā)淋濕了，我會像

瘋子一樣地笑?？晌椰F(xiàn)在想不起

我是否真那樣笑過。在這條

變了又變的街上，始終有一些

躲起來的事物，在雨水中轉(zhuǎn)過臉來

它們看一看我，又轉(zhuǎn)眼回到

各自的藏身之處——是否一個瞬間

真的如此漫長?我決定繼續(xù)沉默

在你說話之前，我想努力地

藏好自己。我看你的時候，雨越下越大

我不由握緊了傘把，像一個疲倦的人

企圖握住什么東西，但所有的東西

都在自己的流逝中變了又變，于是我無論

說出什么，都只像雨水，落在很遠的海中

中秋夜在舞水河上泛舟

河流狹長，兩岸的樹木

都離我們不遠，黑暗的船頭

有人在吹薩克斯;艙里的發(fā)動機

突突作響，幾個煙頭在明明滅滅

云層里，月亮變成了紅色

但是河流黑暗，我們慢慢航行

沿著水面的山影，這山影

和水上的部分形成對稱。兩小時后

船停了，我們誰也沒有下去

沉默中我們看不清彼此的臉

只有薩克斯忽然又再響起，恍如

在此刻的人世，它是唯一的聲音

秋天的第一首詩

秋天來了，我在

五樓的陽臺上望著遠處

遠處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落葉在眼前落著

好像秋天就需要落葉

好像沒有落葉就不能被叫做秋天

我不由仔細打量這些落葉

它們實在沒什么特殊

但是樓下的人卻在仰望

那個人的臉朝上看著

不知道他究竟要看清楚什么

或許是希望自己發(fā)現(xiàn)更多的東西

但是落葉在阻止他

他仰望得越有力，落葉

就越密集地打到他臉上

直到把他的全身湮沒起來

他真的被湮沒了嗎?至少

當我想看清楚他的臉時

我看見的只是落葉，難道秋天

將空曠得看不見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