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迎悅
(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0088)
環境污染侵權中恢復原狀的理論與實證考察
魏迎悅
(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0088)
我國大部分環境法學者認為環境污染侵權中的恢復原狀包含對環境的修復以及生態系統的恢復。這種觀點不僅在邏輯上存在問題,而且實踐中存在適用困難。恢復原狀作為一種民事責任承擔方式不應賦予其過多的功能。通過甄別環境要素能否成為“物”,恢復原狀可以包含一部分環境修復,但不包含生態恢復。案例統計分析表明,恢復原狀在環境污染侵權中雖有適用空間,但卻缺乏具體的操作標準。為此,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中恢復原狀的適用范圍、適用標準應當加以明確,并應允許法院在綜合考慮相關因素的情況下決定恢復原狀的適用與否。
環境污染侵權;恢復原狀;環境修復;生態恢復
恢復原狀,并非侵權法領域所特有,分別出現在若干種民法制度里,其含義不盡一致。在《民法通則》、《合同法》、《物權法》中均出現“恢復原狀”一詞。在《侵權責任法》中,恢復原狀作為一種侵權責任的承擔方式出現,與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賠償損失并列,本文主要在此意義上對“恢復原狀”進行探討。《侵權責任法》第65條規定:“因污染環境造成損害的,污染者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規定:“被侵權人請求恢復原狀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裁判污染者承擔環境修復責任,并同時確定被告不履行環境修復義務時應當承擔的環境修復費用。”
可見,恢復原狀是環境污染侵權的一種責任承擔方式,在一些環境污染侵權中,亦有原告提出了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但筆者在具體研究過程中發現,實踐中恢復原狀的適用存在問題。
在筆者搜集到的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中,極少遇到法院判決被告恢復原狀的情形。在原告勝訴的情況下,法院一般會判決被告賠償損失,對其他訴訟請求不予支持,卻不說明為何不支持原告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
有法院以“恢復原狀的可行性以及恢復成本、方式缺乏科學評估”為由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①參見(2009)溫樂民初字第69號民事判決書。。有學者經過大范圍判決文書調查發現,“近千件的文書,無一判決恢復原狀”②參見呂忠梅等著:《環境損害賠償法的理論與實踐》,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33頁。本文中的數據與呂忠梅老師有出入,在下文論及。。法律的生命在于實施,針對“恢復原狀”在現實中遇到的困境,我們亟須探討其中存在的問題。環境侵權中如何確定恢復原狀的內涵及外延?司法實踐中為何恢復原狀的責任承擔方式鮮有適用,原因何在?在找到原因的基礎上我們又該如何應對?這些問題都需要從理論、立法和實踐的角度進行討論和考察。
在民事侵權領域,許多國家、地區的法律都規定了“恢復原狀”的責任,那么就會出現如下問題:適用恢復原狀的法理基礎為何?恢復原狀能否包含對環境甚至生態系統的恢復?若恢復原狀不包含環境修復與生態恢復,恢復原狀與它們又是何種關系?若恢復原狀包含對環境及生態系統的恢復,恢復的標準為何?
(一)恢復原狀作為侵權責任承擔方式的法理基礎
傳統民法的損害賠償方法,有恢復原狀與金錢賠償二途[1]。我國臺灣大多學者認為:“回復原狀也者,本系金錢賠償互為對應的名詞,其精確意義乃系狀態上之修復”[2]。恢復原狀亦是許多國家、地區民事侵權損害賠償的理念或責任承擔方式。例如,我國《民法通則》第134條規定了責任承擔的10種方式,第5種即為恢復原狀,之后制定的《侵權責任法》在第15條也規定了恢復原狀的責任承擔方式;臺灣地區“民法典”第213條第一款規定:“負損害賠償責任者,除法律另有約定或契約另有訂定外,應回復他方損害發生前之原狀”;《德國民法典》第249條第一款規定:“損害賠償義務人必須恢復假如沒有發生引起賠償義務的情事所會存在的狀態”;這些國家、地區的立法明確規定了恢復原狀的責任,但對適用恢復原狀的正當性說明略有不同,筆者認為其主要是從以下幾個方面論證的:
第一,恢復原狀可能是最有利于受害人的責任承擔方式。受害人不僅可以接受其財產減少的價值,而且還可以恢復到侵權行為發生以前的狀態,恢復對其物的固有利益[3]。同時,恢復原狀可能比損害賠償更有效率,因為在許多情況下可以恢復對物的利用。此外,“有些特定物無法或難以從市場上購買到,因此,以恢復原狀來救濟受害人可能更符合受害人的利益”[4]598。在有的國家,恢復原狀甚至被認為能夠最好地履行補償功能。
第二,恢復原狀順應了侵權責任承擔方式的發展趨勢。“傳統侵權法以懲罰、教育和補救為其主要功能,而現代侵權法的懲罰性功能日漸勢微,逐步由行政法、刑法所取代,但其補救功能日益突出。”[4]574此外,傳統單一的侵權法責任方式無法應對日益復雜的社會現實,侵權責任方式的多元化已是不爭的事實,金錢賠償有時并不能達到救濟被害人的目的,需要恢復原狀以及其他責任方式的適用。
第三,在環境污染侵權領域,恢復原狀能夠在救濟被侵權人的同時救濟環境。“在因加害人的環境侵權行為致使地域環境遭受污染或破壞的場合,課以加害人承擔為恢復被破壞、被污染的環境,使因污染或破壞而荒廢的地域社會復活的損害賠償,是恢復原狀理念的體現。”[5]
一些國家已將環境成本納入考量范圍,將恢復原狀作為環境侵權的責任承擔方式。德國《環境責任法》第16條規定,如果造成物的損害的同時,還造成了自然環境的破壞,就應當承擔恢復環境的責任,并且恢復環境的費用超出被損害的物的價值時,不必然構成《民法典》第251條第二款中的費用過分巨大[6]。
我國《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第85條規定,造成固體廢物污染環境的,應當排除危害,依法賠償損失,并采取措施恢復環境原狀。筆者查閱我國現行立法,“恢復環境原狀”只出現于這一部法律中,筆者雖然對“恢復環境原狀”的具體含義及性質尚有疑問,但這一提法卻體現了立法者在關注污染受害者合法權益的同時,也考慮到了環境本身。
雖然很多學者主張恢復原狀包含環境修復及生態恢復,但對這種主張的原因說明卻十分少見。一些學者僅表示包含了環境修復及生態恢復的恢復原狀能完整的救濟被侵權人,同時還能救濟受損的環境。但這種說法顯然不能服人,在理論上,僅說明某一行為對某一個價值有利并不能成為進行這一行為的充分理由;在實踐中,某一行為是否有利需要實踐的檢驗,有可能這一行為并不像理論分析的那般有利、可行。
(二)恢復原狀與環境修復、生態恢復的關系
很多學者的文章都有論及環境污染侵權中的恢復原狀,但各自的表述卻相差較大,令人費解。
汪勁認為環境法上的恢復原狀,其要恢復的范圍不僅僅是將環境、資源恢復到權利被侵害前的原有狀態,而且還包括對因環境資源損害所導致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與功能喪失的恢復[7]316。
崔建遠認為,回復原狀①“回復原狀”是我國臺灣學者的普遍用法,大陸學者少有使用,而以“恢復原狀”代之,二者意義相同。,不限于回復當事人雙方之間的財產利益,甚至不限于回復當事人的人格利益未受損害時的狀態,而是擴大到回復被破壞、被污染的環境,使因污染或破壞而荒廢的地域復活[8]。
王利明認為,恢復原狀,是指造成環境污染以后,將因污染遭受侵害的民事權益恢復到損害沒有發生時的狀態。這里的恢復原狀著眼于對民事權益的保護和救濟,而主要不是對環境的恢復,但他認為,如果特定的環境與民事權益具有密切關系,不恢復環境,受害人的民事權益無法保護,應允許受害人提出恢復環境的請求[9]。
以上學者的觀點加以比較,汪勁的恢復原狀外延最廣,不僅包含了對環境、資源的恢復,還包含了生態系統功能的恢復;崔建遠的恢復原狀包含了對財產利益、人格利益以及環境的恢復;王利明的恢復原狀僅指對民事權益的恢復,但在特定情況下可以包含對環境的恢復。學者們之所以對恢復原狀有如此不同的認知,原因在于他們對恢復原狀的內涵有不同的理解。
筆者認為,環境污染侵權雖然加入環境這一要素,但依然是一種民事侵權。因此,對恢復原狀的理解,依然要從傳統的恢復原狀的概念出發。狹義的恢復原狀,是指法院判令行為人通過修理等手段使受到損壞的財產恢復到損壞前狀況的一種責任方式[10]。在《侵權責任法》中適用恢復原狀,主要針對物遭受損害情況而適用。恢復原狀若包含對環境及生態系統的恢復,首先要證明環境、生態系統能夠成為“物”。這里的“物”,是法律意義上的物,屬于民事權利客體。那么,環境和生態系統可以成為“物”嗎?如果環境和生態系統能夠成為“物”,那么恢復原狀的原狀標準是什么?
1.以“物”的標準審查環境和生態系統
《環境保護法》第2條對環境的定義如下,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濕地、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
筆者認為,作為一個整體,環境顯然不是物,因為物作為民事權利的客體,須能夠為人力控制、支配且具有特定性。但這并不能排除某些環境要素可以被認定為物,之所以拋棄整體性的環境而分析環境的各個因素,是因為環境污染侵權是在一定范圍內對某個或某些環境要素的污染。從是否能夠為人力所控制、支配的角度分析,水、土地、礦藏、森林可以成為物。所以在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中,當環境的某要素能夠成為民事權利的客體——物時,恢復原狀應當包含環境修復。以農田重金屬污染為例,受污染的農田一方面是環境的要素,另一方面亦是受損的民事權利客體,恢復農田原狀與被侵權人的利益密切相關,法律自當允許恢復原狀的適用。
生態恢復是生態學的概念,但由于環境法學科的特點,許多環境學者在著作中使用到這一概念。“生態恢復較有代表性的定義是美國生態學會給予的定義:生態恢復就是人們有目的的把一個地方改建成明確的、固有的、歷史上的生態系統的過程,這一過程的目的是竭力仿效那種特定生態系統的結構、功能、生物多樣性及其變遷的過程。”[11]可見,生態恢復是以生態系統為中心展開的人類活動,生態系統能夠成為“物”嗎?生態系統指在自然界的一定的空間內,生物與環境構成的統一整體,在這個統一整體中,生物與環境之間相互影響、相互制約,并在一定時期內處于相對穩定的動態平衡狀態。
對生態系統的定義主要強調了三個方面的內容:(1)生物和環境;(2)生物和環境的整體性;(3)生物和環境的動態平衡狀態。生態系統的這種動態平衡涉及能量、物質的交換,是一個十分復雜的系統,此時用民法上的物是無法分析與衡量生態系統的。用傳統的民事權益也很難對生態系統的性質加以界定。
所以筆者認為,生態系統不是物,恢復原狀不能包含生態恢復。此外,每一個學科都有屬于本學科的語言體系,恢復原狀與生態恢復不屬于同一學科范疇,將生態恢復納入恢復原狀的含義中在概念上是否科學,有待商榷。
2.恢復原狀包含生態恢復的理論缺陷
恢復原狀救濟的是個人權益,生態恢復往往針對的是公共利益。大部分情況下,環境污染侵權的發生分兩個階段,一是污染物首先進入環境并積累到一定程度,二是通過環境中的介質對人身及財產權益產生侵害。在第一階段,環境污染行為僅構成對社會環境公益的侵害,或者對無法通過所有制方法界定的人類共有生態系統功能的破壞[7]298。此時,環境污染行為侵害的是公共利益,而公共利益的救濟,應主要由刑法與行政法予以解決。環境污染侵權責任救濟的是民事主體的民事權益,恢復原狀若包含對生態系統的恢復,救濟的是公共利益,此時,恢復原狀有越俎代庖之嫌。
環境污染有可能在造成被侵權人損害的同時危害生態環境,但法院判決侵權人承擔生態恢復的責任違背不告不理原則。民事主體在其民事權益受到損害時,只能基于自己的權益受損而提起訴訟,法院救濟的也是被侵權人的私權益,如果判決被告承擔救濟生態系統損害的義務,無疑違背了不告不理原則。此外,行政機關的本職即為維護公共利益。“對污染環境侵害公共利益的行為,完全依托于司法程序并不利于及時、快捷地制止非法行為。”[12]
基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當環境的某些要素能夠成為民事權利客體——物時,恢復原狀可以包含對這些環境要素的恢復,此時要求環境修復自屬恢復原狀的應有之義。在現有的環境污染侵權理論框架下,恢復原狀不能包含生態恢復。
(一)案例統計
筆者通過裁判文書分享平臺以及北大法寶等網絡平臺共搜集到近7年(2009年—2015年)將近700起環境污染侵權案件①筆者在搜集案例的過程中,遇到一部分生態破壞類案件及自然資源糾紛案件,為限縮研究范圍,筆者將其排除在統計數據之外。此外,有些案件歷經一審、二審甚至再審,未統計方便筆者將其視為一起案件。。
一是原告提出恢復原狀請求②在訴訟請求中出現“恢復原狀”一詞的并不多,有的提出“恢復原樣”,有的提出“恢復土地原狀”,有的提出“賠償改良水質的費用”。筆者認為這些訴訟請求最接近恢復原狀,所以按恢復原狀統計。的有33起。
二是案件類型中,16起是關于水污染侵權的,17起是關于土地污染侵權的。
三是有7起案件原告明確提出“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其中只有1起勝訴,法院的理由是符合法律規定,予以支持。剩余6起中,有1起調解結案,5起敗訴,法院直接針對恢復原狀訴訟請求予以回應的有3起,不予支持的理由分別是“恢復原狀訴求不明確”、“恢復原狀的可行性以及恢復成本方式缺乏科學評估”、“原告未能證實土地確有恢復原狀的必要性”。
四是有26起案件,原告提出了其他類似于“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其中,有4起案件原告提出“恢復土地原狀”的訴訟請求;有3起案件原告分別提出“恢復汪子原狀”、“恢復水渠原狀”、“恢復魚塘原狀”的訴訟請求,筆者暫時將這種訴訟請求稱為“恢復水域原狀”;剩余案件的訴訟請求多集中于恢復土地、水域功能費用的請求,如“水面污染清理費”、“治理魚塘污染費”、“治理污染恢復養魚功能費”、“魚塘消毒、換水費”、“承保水域清污費”、“土地改良費”、“土地治理費”、“土地改良綜合治理費”等。
五是對于類似于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有法院直接選擇支持,沒有說明理由;有些法院選擇支持的理由是“土地是財產權”、“清除污染所需費用合理”;法院不支持的理由有“未提供具體計算依據和有關證據”、“承包期屆滿”、“原告未提供明確的技術標準或技術參數”、“不會對農作物產生危害”、“未能提供該水質受到污染前的原狀標準”。
(二)分析
1.法院適用恢復原狀的特點
在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中,適用恢復原狀的案件數量較少。通過以上數據統計可以發現,將近700起環境污染侵權案件,只有33起案件涉及恢復原狀,占案件總量的4.7%。原告提出恢復原狀請求的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主要集中在土地污染及水污染領域。這印證了上文中的理論分析,即環境要素能夠成為“物”時,恢復原狀的適用才有可能。環境污染侵權案件主要有大氣污染、水污染、土地污染、噪聲污染等幾種類型,之所以被侵權人在大氣污染和噪聲污染案件中不提出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原因在于大氣污染和噪聲污染的環境媒介是空氣,空氣本身不是財產,而且大多情況下侵權人停止侵權行為,危害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2.法院適用恢復原狀的問題
法院適用恢復原狀具有很大的隨意性。上文統計數據表明,直接提出“恢復原狀”訴訟請求的,法院一般不予支持(7起案件,只有1起得到法院支持);而提出更具體的請求時(恢復土地功能費、恢復水域功能費等),得到法院支持的可能性更大。即便如此,依然會有法院以各種理由(缺乏原狀標準、缺乏技術標準、缺乏必要性)拒絕支持原告的請求。但是,相對于提出“恢復原狀”的請求,提出更具體的訴訟請求后,有的法院會認為“原告的請求合理”、“土地是財產,應當恢復土地功能”,進而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其實,無論提出“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還是提出更具體的請求,原告的目的是相同的,因為受污染的土地、水域是他們謀生的重要工具,不將土地、水域恢復原狀將會影響他們今后的經濟來源。
3.恢復原狀缺乏標準,存在可行性難題
土地、水域不同于一般的動產,一般的動產受到損壞后,恢復原狀較容易。如A將B的椅子踢壞,則A將椅子修好即可,若無法修復,再買一把同樣的椅子即可。土地、水域屬于環境要素,其受到污染后一方面對被侵權人有極大影響,另一方面,侵權人又很難通過從市場上買一片土地、水域賠償被侵權人。
實踐中,被侵權人往往要依靠土地、水域謀生,受污染的土地、水域無法正常使用,此時提出恢復原狀的訴訟請求自然合理。但正因為土地、水域一方面是環境的要素,另一方面是民法上的物,恢復原狀在具體適用中才會出現困難,甚至不具備可行性。以土地為例,土地中是否含有有害物質、有害物質的濃度等通過肉眼無法判斷,此時,需要通過專業機構加以鑒定,在鑒定結論的基礎上,需要確定是否能夠修復以及修復的成本,這一系列的活動不僅會延長訴訟的時間,還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持。在缺乏具體法律指導的情況下,法院一般會回避這一棘手的問題。
實踐中有的法院已經嘗試對恢復原狀作出改變,使之具有可操作性。如某魚塘的水域受到了酸性物質的污染,原告為了恢復該水域的原有pH值,買了堿性物質對水域進行中和反應,此時法院支持了原告購買堿性物質花費的訴訟請求。像這種易消除的輕微污染,法院考慮了原告采取治理環境措施的成本,并判決被告賠償。但統計中的許多類似案例,依然會有法院以缺乏技術標準、原狀標準為由,駁回原告的請求。
(一)限縮適用范圍
環境污染侵權恢復原狀的適用范圍應當進行限縮。對于能夠成為民事權利客體的環境要素,才有適用恢復原狀的可能。如上文所述,環境要素中,能夠成為民事權利客體的主要是土地、水,以上請求恢復原狀的案例也反映了這一狀況。因為土地、水(水域)在民事法律關系中能夠成為民事權利的客體,當污染物進入土地、水并達到一定濃度時,土地、水失去了原有的利用價值,自應認定為污染造成了土地、水的毀損。“在對土壤污染實施救濟時,不僅要對農業進行補償,還要考慮到通過使土壤復原來恢復農業生產。”[13]此時,恢復原狀包含環境修復并無不妥。至于生態恢復,由于其所要恢復的是生態系統,而生態系統不能成為民事客體“物”,所以筆者認為恢復原狀不應包含生態恢復。
(二)明確恢復原狀標準
在環境污染侵權領域,被污染的環境在物理狀態上可能沒有改變,但內部的化學成分已經發生了極大的改變。例如受重金屬污染的水體在物理狀態上并沒有改變,但此時水中由于含有了重金屬元素而失去了利用價值。因此,環境污染侵權中恢復原狀的標準需要進行改造。“對于環境侵權中恢復原狀的適用標準,一種觀點認為達到規定的環境質量標準即可視為恢復原狀。”[14]另一種觀點認為恢復原狀應當使污染物的濃度降低到未污染前的狀態。由于我國《土壤環境質量標準》、《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等標準對環境要素容許的污染物進行了指標控制,所以第一種觀點在實踐中具有可操作性。第二種觀點的缺陷在于實踐中可能無法確定未污染前污染物的含量、濃度。如果假定未污染前環境中不含有相應污染物或含有量極少,則加之于污染者的責任會很重,也有可能現有的科學技術無法達到完全消除污染的要求。但考慮到生物富集作用帶來的健康風險,將污染物盡可能的消除會更有利于人體健康安全。
筆者認為,恢復原狀的標準不能一概而論,在此有三個因素需要考慮:
1.污染物的特質
有些污染物對人體的危害不大,但卻會使環境質量下降,喪失利用價值,相反有些污染物可能對人體健康造成嚴重危害而對環境本身的影響并不大。
2.科學技術水平
有些污染物完全可以用現有的技術消除,有些則相反。
3.受污染的環境的用途
農業用地、養殖水域、生活飲用水水源地等環境要素受到污染有可能直接導致人體健康受損,而其他用途的土地、水域受到污染對人體的健康損害可能并不明顯。
基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恢復原狀的標準應以滿足被侵權人今后對環境的利用為目的,以環境質量標準為參照。具體到判決書中,應當將恢復原狀的內容具體化,如使土壤的酸堿性恢復到適宜種植作物的狀態,必要時,法院可以征得原被告同意的情況下請求專業的鑒定機構協助說明,最終達到被污染環境能夠恢復原有利用的目的。實踐中,有些土壤和水污染比較輕微,一些被侵權人通過一般的方法能夠自行恢復土壤及水的原狀,此時侵權人應當補償被侵權人的這部分花費。
(三)適用例外
恢復原狀與金錢賠償作為兩種責任方式出現于大部分國家的法律中,雖然不同國家對兩者適用順序、適用范圍有不同的規定,但不可否認,金錢賠償正在得到越來越頻繁的適用。一方面,環境污染受害者在訴訟請求中大多主張金錢賠償;另一方面,法院在判決中亦傾向于選擇金錢賠償,因為相對于恢復原狀,金錢賠償更方便執行。筆者認為,在環境污染侵權中,法院對于具體案件應當有自由裁量權。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規定:“被侵權人請求恢復原狀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裁判污染者承擔環境修復責任,”本條中“可以”二字已經表明了立法者的態度。即使某一環境污染侵權案件符合恢復原狀適用范圍的要求,法院在決定適用時也應重點考慮兩個因素:恢復原狀所需費用、恢復原狀所需時間。當恢復原狀(環境修復)的成本十分巨大時,恢復原狀有可能使侵權人背負巨大的經濟負擔,甚至使有些企業面臨破產的風險;如果僅僅判決侵權人承擔金錢賠償的責任,則被侵權人在訴訟之后有可能依然暴露于被污染的環境之中。此時,法院所要進行的利益衡量將會十分重要。恢復原狀所需時間往往十分漫長。以日本為例,其治理重金屬污染的過程持續了十幾年之久。恢復原狀期間,被侵權人無法對土地、水域進行利用,預期利益的損失如何得到補償是法院面臨的另一個難題。
筆者認為,在綜合考慮多種因素的情況下,法院依然可以決定不適用恢復原狀,但這并不意味著廢棄不用恢復原狀的責任方式,也不意味對受污染的環境置之不理,如果對受污染的土壤、水體等環境要素不管不顧,則其有可能對社會造成更大的損失。此時,應當由政府與侵權人通過行政手段對污染的環境進行治理。同時,法院應當充分考慮被侵權人的預期利益損失,金錢賠償應當包含環境要素未來利用價值的損失。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恢復原狀包含環境修復及生態恢復存在很大的討論空間。其關鍵在于:環境、生態系統能否成為民事權利的客體——物。筆者認為,恢復原狀在具體案件中可以包含環境修復,但不可以包含生態恢復。
對于可以適用恢復原狀的環境污染侵權案件,恢復原狀也應當加以改革。首先,恢復原狀的適用范圍應進行限縮,只有土地、水等能夠成為民事權利客體的環境要素遭受污染時才能適用恢復原狀。其次,恢復原狀的適用標準應以環境質量標準為參照,并結合具體案例由法院作出高于或低于環境標準的要求。在環境污染較輕微的案件中,被侵權案人采取簡單地措施就能恢復土地、水的原有狀態,對于采取這些措施的花費,法院應當支持。最后,考慮到恢復原狀在個案中成本的不同,應允許法官在利益衡量的基礎上決定是否適用恢復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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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 男]
2016-11-12
魏迎悅(1993-),男,河南安陽人,2015級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D922.68
A
1008-7966(2017)01-009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