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州(中國政法大學 民商經濟法學院,北京 100088)
?
論信托法律關系的公示
王英州
(中國政法大學 民商經濟法學院,北京 100088)
信托財產可以歸屬于委托人或受托人。設立信托一般要完成財產權變動的公示和信托財產的公示。通常情況下,沒有完成信托財產的公示不會影響信托的效力。信托財產轉化后,信托財產的持續公示不是受托人的法定強制義務。信托財產的公示不具有維護交易安全的功能,其功能為保護受益人。信托關系是受托人處分權限的來源。僅有信托財產的公示受益人不能在受托人無權處分信托財產的情況下行使撤銷權。信托關系是否公示不會影響交易安全,信托關系公示的前提是進行信托財產的公示。信托關系的公示能夠為受益人提供更完整的保護。
信托公示;信托關系;交易安全;受益人保護
在信托設立和受托人管理信托財產的過程中,可能涉及財產權變動的公示、信托財產的公示、信托關系的公示。《中華人民共和國信托法》(以下簡稱《信托法》)第10條)僅規定了信托設立時信托財產的公示方式,信托財產完成公示信托生效。完成信托財產的公示使信托財產在權利外觀上相對于受托人固有財產具有獨立性[1]。《信托法》沒有規定信托關系的公示問題。我國學者多認為信托公示的目的是維護交易安全[2]。那么,信托公示是否能夠起到保護交易安全的效果?公示的真正作用是什么?信托公示對信托當事人和交易第三人的利益會產生何種影響?僅進行信托財產的公示是否能夠為受益人提供充分的保護?本文擬分析信托財產交易中各方當事人的法律關系,從而明確信托公示的真正作用。
(一)信托財產公示的內容
1.信托設立時的財產公示。為完成信托設立,委托人應按照《信托法》第2條將財產委托給受托人。對于信托財產的歸屬問題,有學者認為信托財產歸屬于委托人,“財產權委托不僅從內涵上不等于信托財產的移轉,并且其實施結果也不能導致任何財產權轉移給受托人。在信托設立后信托財產所有權仍然由委托人享有”。還有學者認為信托財產歸屬于受托人,“信托財產為受托人名下的一種特殊財產”。筆者認為,應從信托設立的物權變動公示判斷信托財產的歸屬。首先,《信托法》并沒有禁止委托人將信托財產權利移轉給受托人。不能僅從《信托法》第2條使用“委托給”一詞的字面含義認為信托財產屬于委托人。其次,委托人可以選擇移轉財產或不移轉財產兩種方式設立信托。再次,如果委托人選擇移轉財產的方式,完成物權變動的公示,信托財產歸屬于受托人。沒有完成公示,信托財產權不發生變動,信托財產仍歸屬于委托人。是否進行財產權變動的公示能夠影響受托人的處分權限。如果沒有完成財產權變動的公示,“受托人不是信托財產的名義所有人”[3]283,不能完成將信托財產移轉給第三人的公示,受托人無信托財產的處分權。如果已經完成財產權變動的公示,如果沒有特別約定對受托人處分權進行限制,受托人有權處分信托財產。
除財產權變動的公示外,一般還需進行信托財產的公示。根據我國法律規定能夠區分信托財產公示和物權變動公示。《信托法》第10條規定信托財產的登記問題,不是物權變動的公示。首先,《信托法》第二章規定的內容為信托的設立,第10條的規定屬于信托生效的條件。雖然按照此條進行登記能夠起到公示的效果,但該條的直接目的是確定在法律、行政法規存在特殊規定的情況下,信托如何生效。其次,該條第2款規定沒有辦理登記的效果是信托不生效,但沒有進行物權變動的公示并不會導致信托不生效。最后,該條規定的公示方法僅有登記一種,而物權變動的公示分別為登記和交付,可能存在已經完成物權變動,但沒有進行登記信托仍然不能生效,《信托法》第10條在此時明顯不屬于物權變動的公示。
在通常情況下信托財產的公示不是信托生效的條件。《信托法》第11條第2項規定:信托財產不能確定是信托無效的事由。信托財產能夠確定并不等于信托財產必須公示,信托設立時完全可以根據信托文件的規定確定信托財產。不屬于《信托法》第10條規定的情形,不必進行信托公示信托即可生效。信托財產公示是“通過一定方式將特定財產已設立信托的事實向社會公眾公布”[2]。信托設立完成已經使信托財產與固有財產相互分離,信托公示的作用是使這種分離狀態被社會公眾所知曉。
2.持續公示。在信托文件沒有對受托人的處分權作出限制的情況下,受托人有權處分信托財產。受托人處分信托財產使信托財產轉化為代位財產,“受托人因對信托財產進行處分而取得的財產是信托財產”[3]198。受托人用信托財產與第三人進行交易,完成物權變動的公示,使第三人取得原信托財產。信托財產發生轉化之后,不屬于《信托法》第10條規定的應當公示的情形,持續公示不屬于受托人的強制法定義務。
(二)信托財產公示的功能
1.保護交易安全功能的質疑。有學者認為信托財產的公示具有保護第三人交易安全的功能。“信托財產若不以一定的方式公開信托事實,第三人則無由知悉某項財產已成為信托財產的真相,從而可能遭受無端損害。”筆者認為,信托財產公示并不能保護交易安全,學者所說的信托財產沒有公示給交易安全帶來的風險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物權公示的保護交易安全作用為“其得喪須有足由外部可辨認之象征,始可透明其法律關系,避免第三人現實遭受損害”[4]。只要第三人信賴物權的權利外觀進行交易,完成物權公示后第三人所取得的物權即不受影響。物權公示的保護交易安全功能為在某一具體交易中保障第三人取得物權。信托財產的公示限于表明此項財產是“獨立于受托人固有財產的財產”[1]。受托人處分信托財產與第三人進行交易,如果委托人與受托人已經完成信托財產變動的公示,即在權利外觀上信托財產歸屬于受托人,第三人信賴此權利外觀進行交易,無論是否表明此項財產屬于信托財產,在完成移轉物權的公示后,第三人都可以取得信托財產權。因此,在單獨的交易中,第三人的交易安全不因信托財產沒有公示而受到影響。
在一個交易中信托財產是否公示對交易安全沒有影響,主要表現為依據已經完成的交易取得的物權不會受到追奪。但在尚未完成的交易中,第三人的期待利益是否會因信托財產沒有公示而受影響?筆者認為,第三人的期待利益不會受到影響。因為“受托人是信托財產債權人的債務人,要承擔個人責任。受托人的固有財產可能被信托財產的債權人強制執行,這對信托財產的債權人是一個保障。信托的受托人為管理信托事務承擔無限責任”。受托人對信托財產所負擔的債務承擔無限責任,無論信托財產是否公示,第三人所受到的保護是相同的。第三人實現債權的期待利益不會因信托財產沒有公示而受到影響。
2.信托財產公示的保護受益人功能。筆者認為,應區分設立信托是否移轉財產進行判斷,信托財產的獨立性為獨立于受托人的財產或獨立于委托人的財產。當委托人以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設立信托,委托人與受托人在設立信托時完成信托財產變動的公示后,信托財產即歸屬于受托人。委托人和受益人都不是信托財產的權利人,二者的債務人當然不能要求執行信托財產清償個人債務。如果委托人不以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設立信托,受托人與受益人不是財產權利人,他們的債權人亦無法要求以信托財產承擔債務。獨立于受托人或委托人的財產表現為受托人或委托人個人的債權人不能要求以信托財產清償受托人的個人債務。信托財產的公示使信托財產的獨立性被社會公眾所知曉,使信托財產產生對抗受托人或委托人的債權人強制執行的效力。如果沒有進行信托財產的公示,個人債權人認為信托財產屬于能夠承擔個人債務的財產,強制執行后信托財產被善意第三人取得。受益人僅能請求承擔賠償責任,受益人的利益受到損害。因此,信托財產公示的功能是在避免因個人債務被強制執行的層面上保護受益人的利益。
(一)信托財產公示的功能局限性
1.信托關系的內容決定受托人處分權限。“信托制度給受托人以廣泛的自由裁量權”[3]283。如果信托文件沒有對受托人的處分權進行限制,受托人有權處分信托財產。但委托人可以在信托關系中限制受托人的處分權限。限制處分權限的方式主要有兩種:其一,不將信托財產移轉給受托人,在這種情況下受托人非信托財產的所有權人,當然無權處分信托財產。其二,委托人可以采用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設立信托并在信托文件中規定受托人不享有處分權。信托關系公示的內容主要為受托人處分權限的公示,使受托人的處分權限為社會公眾所知曉。
2.信托財產公示無法提供完整保護。信托財產公示可以避免信托財產被個人債權人強制執行。探討僅采用信托財產公示能否有效地保護受托人的利益,應分別對受托人的處分權沒有限制、采用不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進行限制、采用信托文件規定的方式進行限制三種不同情形進行分析。首先,如果信托文件對受托人的處分權沒有限制,受托人有權處分信托財產。是否處分信托財產屬于受托人自由裁量的范疇。在信托關系中,“為了受托人能真正發揮作用,其對信托財產的運用和決策如果在權限范圍之內,即使該決策給信托財產帶來損害,也不能一律讓其承擔個人責任”[3]39。受托人正常處分信托財產的行為即使給受托人帶來損害,也無法要求信托人承擔責任。若受托人采用明顯低價等非正常方式處分信托財產,此時第三人非為善意,受益人可以根據《信托法》第22條的規定撤銷受托人處分信托財產的行為,受益人的利益能夠得到保護。在這種情況下,信托關系是否公示對受益人的利益沒有影響。其次,如果采用不移轉信托財產所有權的方式對受托人的處分權進行限制,受托人在信托設立時無權處分。在這種情況下委托人處分信托財產并不會損害受益人的利益。因為信托財產雖然歸屬于委托人并且委托人有處分權,但委托人并不實際管理信托財產。第三人雖可取得信托財產權,但信托關系設立在先,能夠對抗第三人行使所有權的部分權能,第三人不能要求占有和支配信托,而應繼受委托人的地位。這樣信托關系僅僅是委托人發生改變,受托人仍然能夠管理信托財產,受益人的信托受益權不受影響。在這種情況下,無須進行信托關系的公示就能起到限制受托人處分權的效果。最后,如果信托人采用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設立信托,但在信托文件中對受托人的處分權進行限制。由于只進行信托財產的公示,與受托人交易的第三人信賴信托財產公示所產生的權利外觀,認為受托人的處分權不受限制,與受托人進行處分信托財產的交易。“受托人雖然在名義上成為信托財產權的所有人但實質上其權限受到信托目的的限制。”[5]信托文件所規定的對處分權限的限制屬于信托目的的內容。若第三人非為善意,委托人和受益人可以依據《信托法》第22條撤銷受托人的處分行為。如果是第三人為善意,在完成物權變動的公示后,善意取得可取得財產。此時由于沒有受托人處分權的公示,受益人僅能夠要求受托人承擔賠償責任,不能撤銷受托人處分信托財產的行為。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信托關系的公示無法為受益人提供完整的保護。
(二)信托關系公示的受益人保護功能
1.信托關系公示發揮受益人保護功能的前提。信托關系的公示與信托財產的公示相同,信托關系是否公示同樣不會影響交易第三人的利益。第三人按照所信賴的物權變動公示形成的權利外觀進行交易即可取得信托財產。但為保護受益人的利益應對信托關系公示的前提進行限制。筆者認為信托關系的公示必須以信托財產的公示為前提。第三人在知曉進行交易的財產屬于信托財產之后才會進一步對受托人是否有處分權限進行了解。如果僅對委托人與受托人之間存在信托關系進行公示,而未對設定信托關系的財產進行公示,第三人無從知曉進行交易的財產是否為信托財產,善意第三人能夠通過交易取得信托財產。受益人的利益仍然不能得到保護。不對信托財產進行公示,對信托關系的公示將變得毫無意義。
2.受益人能夠獲得的救濟。我國學者對信托受益權的性質存在爭議。有學者認為“信托受益權應定位于物權”[6]。該學者認為“信托受益權具有物權的優先效力、追及效力、直接支配力、請求權效力、絕對性和公示要求”[6]。其中直接支配力表現為“一般情況下是潛在存在。在受托人正常管理時,受益權的支配力因而不現,當受托人不當處理信托財產時,其支配力開始顯現。該支配力要經過撤銷程序才能實現”[6]。物權是一種支配權,是“排除他人干涉而權利人僅憑自己的意志對標的物進行處分的權利”[7]31。而請求權是“要求他人作為或不作為的權利”[7]31。筆者認為,信托受益權屬于請求權。理由如下:首先,信托受益權的義務人是特定的,唯一義務人是受托人。信托受益人與信托關系以外的人不存在實現受益權的基礎法律關系,信托關系以外的人不是信托受益權的義務人。在信托關系當事人中,委托人僅是信托結構的發起者,受托人是唯一能夠對信托財產進行管理和處分的人。受托人管理信托財產產生收益,有義務將所產生的收益移轉給信托受益人。其次,實現信托受益權的義務是積極給付。物權具有絕對性,“物權人行使權利完全基于自己的任意,且僅憑自己的意思和行為即可實現其權利,無須不特定義務人以積極的行為予以協助”[7]221。受托人管理信托財產首先取得收益,實現信托受益權需要受托人將收益積極給付才能轉移給受益人,信托受益人僅憑自己的意思和行為無法實現信托受益權。最后,信托受益權的客體是受托人的特定行為。信托財產不是信托受益權的客體,受益人并不直接對信托財產享有權利,無權支配和處分信托財產。在受托人將收益移轉給受益人之前,受益人對管理信托財產產生的收益不享有權利。受托人為特定的移轉財產的行為后信托受益權方能實現,實現信托受益權后對信托收益所享有的權利不屬于信托受益權。筆者認為,信托受益權的內容應為請求受托人給付信托收益的權利。《信托法》第20條至第23條的規定是保障信托受益權實現的權利,不屬于信托受益權的內容。學者認為受益人的撤銷權是信托受益權支配性的體現,是將受益人的撤銷權誤認為信托受益權,受益人的撤銷權是信托受益權受到侵害時救濟受益權的一種權利。
信托財產的公示能夠在防止信托財產被個人債權人強制執行的層面上保護受益人的利益。信托關系公示能夠發揮受益人保護功能的情形為采用移轉信托財產的方式設立信托并且在信托文件中限制受托人的處分權限。在前述情形中如果沒有進行信托關系的公示,第三人善意地認為受托人有處分權,取得信托財產后,受益人無法行使撤銷權。信托關系公示能夠發揮的受益人保護功能為使信托受益人能夠行使撤銷權獲得救濟,信托關系公示在單獨交易中對抗第三人取得信托的財產層面上為受益人提供更完整的保護。信托財產與信托關系全部進行公示以后,受益人可以行使《信托法》所賦予的各種保障信托受益權實現的權利獲得救濟。
信托財產的公示是使信托財產與固有財產相分離為社會公眾所知,信托關系的公示是使受托人的處分權限為社會公眾所知。無論是信托財產的公示還是信托關系的公示都不具有維護交易安全的功能。兩種公示的功能均為保護信托受益人,同時進行兩種公示信托受益人的利益才能獲得更完整的保護。
[1]張淳.信托財產獨立性的法理[J].社會科學,2011,(3).
[2]鐘瑞棟,侯懷霞.論信托公示——兼評我國《信托法》第十條[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1).
[3]趙廉慧.信托法解釋論[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5.
[4]屈茂輝.物權公示方式研究[J].中國法學,2004,(5).
[5]孟強.信托財產的公示問題[J].廣東社會科學,2013,(2).
[6]徐衛.信托受益權:物權?債權?抑或新權利?[J].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5).
[7]江平,等.民法學(第二版)[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1.
[責任編輯:劉曉慧]
2017-03-22
王英州(1994-),男,黑龍江綏化人,2016級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D923.994
A
1008-7966(2017)04-007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