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立
(湖北經濟學院 語言與文化傳播研究所,湖北 武漢 430205)
·人文視野·文學
“意見領袖”之評與唐詩經典的發現和鞏固
王世立
(湖北經濟學院 語言與文化傳播研究所,湖北 武漢 430205)
接受美學的核心觀點認為,經典是在歷代讀者的選擇和闡釋過程中逐步確立的。就唐詩經典的形成而言,相對于普通讀者,評論家作為精英讀者的主要構成,在唐詩接受過程中充當著“意見領袖”,他們的評點往往對經典的形成發揮著決定性作用,具體表現為:一是引領眾多追隨者,鞏固經典地位;二是能夠以專業眼光糾正前代偏見,發掘經典;三是引發文學爭論,爭論各方雖觀念有別,但客觀上卻能形成輿論熱點,加速唐詩經典化的歷程。
唐詩經典;意見領袖;評點;經典化
在文學傳播與接受過程中,讀者對作品的經典化起著決定性作用。接受美學的代表人物姚斯便形象地指出:“一部文學作品,并不是一個自身獨立、向每一時代的每一讀者均提供同樣的觀點的客體。它不是一尊紀念碑,形而上學地展示其超時代的本質。它更多的像一部管弦樂譜,在其演奏中不斷獲得讀者新的反響,使本文從詞的物質形態中解放出來,成為一種當代的存在。”[1](p26)顯然,經典是在歷代讀者的選擇和闡釋過程中逐步確立的。而精英讀者的評點很大程度上左右著文學作品在社會上尤其是知識階層中的影響力,處于領袖地位的精英讀者的評價則更為重要,會對其他人產生重要影響。他們或將個人觀念轉化成一種普遍的認同,或者引發起一場爭論,而無論是認同還是爭論,都對經典的形成起著重大作用,因此在評點中“意見領袖”的作用尤為明顯。
和選本一樣,評點一樣要求評點者保持公心,秉持公正的藝術標準,不能護尊,當然也要求有敏銳獨到的藝術眼光。另外,和選家不同的是,選家一般只需要用公心和眼光將作品選出,不負責闡釋和評價,而高明的評者還必須有高度凝練和精到的語言表達能力,才能使其評論對讀者產生深遠影響。因此,對評家的要求相對于一般選家而言更高。程千帆先生曾說:“我國的古典文學批評一向具有短小精悍的特色,有時甚至用省略過程,直抒結論的方式表達。詩人們的意見尤其如此。而由于他們具有豐富的創作經驗和精湛的藝術技巧,那些意見又是值得重視的。為了要充分地、完整地理解它們,就需要下一番疏通證明的工夫。”[2](p248)程先生一方面指出評點這種批評形式在中國古代文論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總結了古代評點的語言表述方式和技巧,這對于我們今天認識古人評點是十分有幫助的。當然,我們這里所說的評點不僅包括古代的各種評點,也包括現當代學者的評論。不管是哪一時期,作為精英讀者的評論方式,都是值得重視的。那么,精英讀者的評論,對于唐詩經典的形成具體方式和過程又是怎樣的呢?下面分而論之。
精英讀者的評點能帶來從眾效應,開啟經典化道路之門,大多數時候成為作家和作品的第一讀者。如元稹就在李白杜甫及白居易接受史上產生了重要影響。元稹在《白氏長慶集序》中對白居易文學成就進行了全面總結和高度評價:“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長,樂天之長可以為多矣。夫以諷喻之詩長于激;閑適之詩長于遣;感傷之詩長于切;五字律詩百言而上長于贍,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長于情;賦、贊、箴、戒之類長于當;碑記、敘事、制誥長于實;啟、表、奏、狀長于直,書、檄、詞、策、剖判長于盡。”[3](p6644)可以說,元稹是白詩接受史上的“第一讀者”。然而元稹在此段論述中提及白詩時所用之“激”、“遣”、“切”等語,則開啟了后世對白詩缺點的爭論。唐代杜牧是對白詩進行發難的典型代表,他在《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中引李戡的話道:“自元和以來,有元、白詩者,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其所破壞。流于民間,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3](p7834)杜牧所謂的“淫言媟語”主要是針對元白詩的語言層面而言,和元稹提到的“遣”、“切”意思相近。“淫言媟語”說主要是針對當時流行的元白唱和之作及那些抒寫艷情的作品,不免以偏概全,因此后世的論者大多不同意杜牧此說。與杜牧同屬晚唐詩人的皮日休在其《論白居易薦徐凝屈張祜》一文中說:“余嘗謂文章之難,在發源之難也。元、白之心,本乎立教,乃寓意于樂府雍容宛轉之詞,謂之諷喻,謂之閑適。既持是取大名,時士翕然從之,師其詞,失其旨。凡言之浮靡艷麗者,謂之元、白體。二子規規攘臂解辯,而習俗既深,牢不可破,非二子之心也,所以發源者非也,可不戒哉!”[3](p8359)可見,皮日休認為“淫言媟語”并不能成為元白詩風的真實概括,是因為時人模仿他們的作品時“師其詞,失其旨”,盲目追求語言上的浮艷,忽略了元白作詩本心是立于教化的。此外,黃滔《答陳播隱論詩書》、宋祁《新唐書·白居易傳》、葉夢得《避暑錄話》等都對杜牧觀點進行過反駁。
兩宋之際的張戒對白詩的評價比較公允,且理論性極強,因此反響巨大。其在《歲寒堂詩話》中云:“元、白、張籍詩,皆自陶、阮中出,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本不應格卑,但其詞傷于太煩,其意傷于太盡,遂成冗長卑陋爾。”[4](p3243)
再如歐陽修評韓愈詩,就改變了以往人們只重韓文而忽視韓詩的局面,在韓詩經典化過程中意義重大。其在《六一詩話》中評價韓愈道: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余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故不足論,而余獨愛其工于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圣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唯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5](p16)
在韓詩長期被忽視的背景下,歐陽修第一次全面總結韓詩,可謂是韓詩接受史上的“第一讀者”。此番言論,不僅從整體上高度肯定了韓詩的成就,稱其詩“曲盡其妙”,另外,還非常詳細地剖析了韓詩的用韻,并贊其用韻“乃天下之至工也”。歐陽修是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領袖,又是文壇盟主,他的這一評價必然對當時人們接受韓詩起了重大作用。歐陽修憑借其文壇領袖的地位,影響到當時很多著名詩人對韓愈的接受。在歐陽修的號召下,蘇舜欽、梅堯臣等人也紛紛表達尊韓的主張,可以說他們為韓詩在北宋經典地位的確立起了輔助作用。錢鐘書曾說:“韓昌黎之在北宋,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者矣。”[6](p62)能在沉寂二百年后在北宋煥發光彩,歐陽修等精英讀者高度肯定的評價起了決定性作用。
說到唐詩的精英讀者,不能不提蘇軾。蘇軾在中國古代詩歌接受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如在陶淵明的接受上史上,蘇軾影響深遠。在唐詩的接受過程中,蘇軾的意義尤其重要,他對唐詩有著許多精妙準確且獨到的評論,對后世生產了持久的影響。在唐代的很多詩人及詩作接受史上,蘇軾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讀者”。如對柳宗元、韋應物、賈島、孟郊等人的評論及發明,就顯示出蘇軾敏銳的審美洞察力,有的成為千古定評。另外,他還引發了許多關于唐詩的爭論,這些爭論與公案,豐富了后世對于作家作品的解讀。因此,蘇軾是很多詩人詩作經典化過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如蘇軾對唐代詩人詩作的總體評論:“蘇、季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書黃子思詩集后》)[7](p2124)還有,蘇軾在《祭柳子玉文》中提到的:“元輕白俗,郊寒島瘦。”[7](p1938-1939)對元稹、白居易、孟郊、賈島四位詩人的整體風格各用了一個字進行總結,既一針見血,又簡潔明了,可謂千古的評。
再說清代二馮。李商隱在清代的地位確立離不開馮舒、馮班二人的大力推介。二馮主推晚唐詩風,詩學思想標榜比興,肯定美刺,但欣賞含蓄委婉的詩風和優美的文辭。馮班曾言:“大抵詩言志,志者心之所至也。心有所未可直陳,則托為虛無惝恍之詞,以寄幽憂騷屑之意。古人六義比興,其義在此。自古及今,未之或改。故詩無比興非詩也,讀詩者不知比興所存,非知詩也。余兄弟于此頗自謂得古人意,故能以連類比物者區分美刺焉。嗯!微矣微矣。”(《家弟定遠游仙詩序》)[8]可見其詩學思想,而李商隱的含蓄蘊藉的詩風正好符合其特點。二人多次對李商隱的詩進行褒揚,曾說:“溫李詩,句句有出而文氣清麗,多看六朝書方能作之;楊劉以后絕響矣,元人效之終不近。”[9](p659)
還有如《春江花月夜》的經典化歷程中,評家就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其中,聞一多的對此詩的評論在現代影響尤其重大,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人們對此詩經典地位的判斷。其評《春江花月夜》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10](p27)可謂千古的評,并引領了很多追隨者。李澤厚就曾經附和聞一多的觀念,對此詩進一步評說道:“這詩是有憧憬和悲傷的。但它是一種少年時代的憧憬和悲傷,……所以,盡管悲傷,仍然輕快,雖然嘆息,總是輕盈。……永恒的江山、無垠的風月給這些詩人們的,是一種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和夾著感傷、悵惘的激勵和歡愉。聞一多形容為‘神秘’、‘迷惘’、‘宇宙意識 '等等,其實就是說的這種審美心理和藝術意境。”[11](p130-131)當代學者程千帆在20世紀80年代也發表了一篇重要的論文《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和被誤解》,[12]引起了學界強烈地反響,對《春江花月夜》的關注也更多。有了聞一多、李澤厚、程千帆等這些聲名顯赫的大學者們的高度認可,該詩在近現代的名氣更大就不足為奇了。
評家的意見領袖作用還表現在他們能以專業的眼光糾正業已形成的偏見,從而起到發掘經典的作用。
以《長恨歌》的經典化歷程為例。《長恨歌》誕生之后,并沒有立即獲得廣泛的承認,從中唐至兩宋,選家對這一被后世奉為經典的名篇視而不見,不予收錄,絕大多數評家也對此詩持否定意見。尤其是兩宋,對其批評尤盛,無論從詩旨還是詩意,兩宋的評家都對此詩進行責難。南宋張戒在其《歲寒堂詩話》中甚至對《長恨歌》作出了這樣的評價:“《哀江頭》,乃子美在賊中時,潛行曲江,睹江水江花,哀思而作。其詞婉而雅,其意微而有禮,真可謂得詩人之旨者。《長恨歌》在樂天詩中為最下,《連昌宮詞》在元微之詩中乃最得意者,二詩工拙雖殊,皆不若子美詩微而婉也。元白數十百言,竭力摹寫,不若子美一句。”[4](p3242)雖然元白詩無法望杜甫之項背,但說“《長恨歌》在樂天詩中為最下”的確反映了宋人對《長恨歌》的不認可。
面對一邊倒的貶低之聲,金代王若虛的一番話改變了《長恨歌》的命運,使其在接受史上出現轉機。王若虛在《滹南詩話》中對《長恨歌》進行了高度的評價:“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動輒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無爭張牽強之態。此豈撚斷吟須、悲鳴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蓋不足與言矣。”[13](p58)王若虛雖然沒有專論《長恨歌》,但其所謂“長韻大篇”乃實指樂天《長恨歌》《琵琶行》之類的敘事長篇,這一論調打破了人們對《長恨歌》的傳統偏見,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明代以后,更多的專業評論家對《長恨歌》大加褒揚。如明初的小說家瞿佑在其《歸田詩話》里曰:“樂天《長恨歌》凡一百二十句,讀者不厭其長;元微之《行宮詩》才四句,讀者不覺其短,文章之妙也。”[14](p300)宋代很多論家否定《長恨歌》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持有詩“長不如短”觀念,而瞿佑認為“長短各宜”,此論無疑是對這種偏見的一種糾正和反駁。明代中期的戲曲評論家何良俊針對《長恨歌》的一番精妙之論,更是將《長恨歌》推為“古今長歌第一”。他說:
初唐人歌行,蓋相沿梁、陳之體,仿佛徐孝穆、江總持諸作,雖極其綺麗,然不過將浮艷之詞模仿湊合耳。至如白太傅《長恨歌》、《琵琶行》,元相《連昌宮詞》,皆是直陳時事,而鋪寫詳密,宛如畫出,使今世人讀之,猶可想見當時之事,余以為當為古今長歌第一。[15](p226)
此后一直到清代,眾多的評論家更是表達出對《長恨歌》的高度認同,他們在《長恨歌》的主旨、詩法、用句等方面都作出詳盡的闡釋,不僅糾正了唐宋以來的偏見,而且也加深了人們對《長恨歌》的理解和認同。從明代開始,《長恨歌》就開始作為很多選家必錄的一首詩歌,成為白居易經典詩歌的杰出代表。由此可見,精英讀者的評點能夠掃清作品經典化過程中的偏見和障礙,是作品經典化過程中一股重要的力量。
然而,意見領袖也會因其巨大的影響力使得某種成見形成。袁中道《阮集之詩序》云:“國朝有功于風雅者,莫如歷下。其意以氣格高華為主,力塞大歷后之竇。于時宋元近代之習,為之一洗。及其后也,學之者浸成格套,以浮響虛聲相高;凡胸中所欲言者,皆郁而不能言,而詩道病矣。先兄中郎矯之,其意以發抒性靈為主,始大暢其意所欲言,極其韻致,窮其變化,謝華啟秀,耳目為之一新。及其后也,學之者稍入俚易,境無不收,情無不寫,未免沖口而發,不復檢括,而詩道又將病矣。”[16](p462)這里生動地描述了有明一代詩學發展觀念的演變及意見領袖在詩學觀念形成中所發揮的重大作用,同時也道出了其負面影響。因此,高明的意見領袖,不僅有著豐富的專業素養,而且還能有突破前人成見和舊習的勇氣和魄力,正如《長恨歌》經典化道路上的王若虛,這樣的精英讀者對經典的形成起著關鍵作用,是絕非普通讀者所能比的。
作為精英讀者的評家,他們發揮意見領袖的作用還表現其觀點能引發一些學術爭論。以蘇軾為例,在唐宋經典化的過程中,蘇軾可謂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是很多唐代詩人和詩作的發現者和第一讀者,同時他的唐詩之評引發的爭論也很多。比較有名的有“白居易詩句理解之爭”、“韋柳之爭”及“唐人五絕冠冕之爭”等。下面依次論述。
先看白居易詩句理解之爭。爭論的起源在于蘇軾在其《仇池筆記》中記錄了一則讀白詩的感受:“白樂天為王涯所讒,謫江州司馬。甘露之禍,樂天有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不知者以為幸禍。樂天豈幸人禍者哉,蓋悲之也。”[17](p6)蘇軾在讀詩過程中一個偶然的感悟,引發的卻是后來的評論家對“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這句詩不斷地闡釋甚至是爭論。如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一云:“然吾猶有微恨,似未能全忘聲色杯酒之類,賞物太深,若猶有待而后遣者,故小蠻、樊素,每見于歌詠,至甘露十家之禍,乃有‘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之句,得非為王涯發乎?覽之使人太息。空花妄想,初何所有,而況冤親相尋,繳繞何已,樂天不唯能外世故,固自以為深得于佛氏,猶不能曠然一洗,電掃冰釋于無所有之地。習氣難除,有至是乎?要之,若飄瓦之擊,虛舟之觸,莊周以為至人之用心也,宜乎?”[18](p2589)
韋柳之爭之的起因也是緣于蘇軾的一番話,他在《東坡題跋》中評價韋應物與柳宗元等詩人曰:“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精)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7](p2109-2110)蘇軾認為柳宗元詩是在韋應物之上的。個中原因可能是因為柳宗元的貶謫經歷與蘇軾相近,更能在心理上產生共鳴,此外還有可能是因為柳詩風格與蘇軾的詩風更相近。然而由于蘇軾強大的影響力,這樣簡短的一番話引來了后世關于韋柳地位高低曠日持久的爭論。
在宋代,附和蘇軾之論的人很多,如北宋韓駒云:“予觀古今詩人,(淵明詩)惟韋蘇州得其清閑,尚不得其枯淡;柳州獨得之,但恨其少遒爾。柳詩不多,體亦備眾家,惟效陶詩是其性所好,獨不可及也。”[19](p26)南宋嚴羽也云:“若柳子厚五言古詩,尚在韋蘇州之上,豈元、白同時諸公所可望耶?”(《滄浪詩話附錄·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20](p252)
然而,明代開始普遍對蘇軾之論進行質疑,柳不如韋占了上風。胡應麟最先對蘇軾之論發難,他在《詩藪》中明確表達了對蘇軾觀點的否定:“韋左司大是六朝余韻,宋人目為流麗者得之。(柳)儀曹清峭有余,閑婉全乏,自是唐人古體。大蘇謂勝韋,非也。”[21](p36)胡應麟認為韋詩更近古,而柳詩多唐人面目,故韋詩高于柳詩,這種觀念來源于明人強烈的辨體意識。胡震亨《唐音癸簽》引劉履評曰:“柳子厚詩,世與韋應物并稱,然子厚之工致,乃不若蘇州之蕭散自然。”[22](p68)明代還有許學夷等人也就此問題發表看法,但總體上也是認為韋是在柳之上的。
清代的韋柳之爭更盛,主韋與主柳及作持平之論者皆有。主韋的代表人物是王士禎,他反對蘇軾曰:“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余昔在揚州作論詩絕句,有云:‘風懷澄澹推韋柳,佳句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并蘇州?”[23](p40)王士禎詩學上主“神韻說”,而韋詩比柳詩風格更自然疏散,更接近王士禎所提倡的“神韻”,因此才有了以上這番言論。主柳的代表人物是翁方綱,他在《石洲詩話》卷七中說:“東坡謂柳在韋上,意亦如此,未可以后來王漁洋謂韋在柳上,輒能翻此案也。”[24](p1496)持平之論的代表人物是沈德潛,其云:“柳州詩長于哀怨,得騷之余意。東坡謂在韋蘇州上,而王阮亭謂不及蘇州,各自成家,兩存其說可也。”[25](p127)很顯然,沈德潛是想調和這場跨時代的文學爭論,但從他的表達中我們也能感覺到清代關于韋柳高下的爭論是比較激烈的。
再來看“唐人五絕冠冕之爭”。這場爭論的焦點是柳宗元的《江雪》。《東坡題跋》卷二云:
鄭谷詩云:“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此村學中詩也。柳子厚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扁(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賦,不可及也已。[7](p2119)
蘇軾此語以鄭谷的七絕《雪中偶題》作為比較的對象來論《江雪》,楊柳抑鄭,以此來突出《江雪》的地位。要知道在蘇軾之前,鄭詩的名氣及影響力是遠遠高于柳詩的。鄭谷之作雖然似有點化柳詩之處,但其藝術構思較柳詩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在當時及以后很久的時間里,獲得了廣泛的贊譽。《唐詩紀事》載:“有段贊善者善畫,因采其詩意為圖,曲盡瀟灑之意,持以贈谷,谷為詩寄謝云:‘贊善賢相后,家藏名畫多……愛余風雪句,幽絕寫漁蓑。’”[26](p1041)很顯然,蘇軾是利用鄭詩獲得的名氣作為參照,借此來抬高柳詩地位。蘇軾此語一出,改變了兩首詩的命運,并由此開啟了《江雪》延續至今、引人注目的千年輝煌史。而鄭谷之詩此后則經常被人以“氣象淺俗”(周紫芝《竹坡詩話》評語)[27](p341)、“氣格卑下”(葉夢得《石林詩話》評鄭谷《雪中偶題》詩語,原文為:“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其卑。”)[27](p436)等語進行譏諷。
《江雪》因蘇軾之評在整個宋代引起普遍的認同。南宋范晞文《對床夜語》贊曰:“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釣雪》一詩之外,極少佳者。”[4](p9302)將《江雪》置于唐人五言之冠的地位。宋代其他關于此詩的言論也是好評如潮。
但明代開始一反宋人齊聲贊譽之論調,對《江雪》有褒有貶,或褒中有貶。且相對于宋人之整體評論而言,明人對江雪的藝術分析及闡釋的角度更加細致具體。胡應麟《詩藪》云:“‘千山鳥飛絕’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輞川》諸作,便覺太鬧。青蓮‘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渾雄之中,多少嫻雅!”[21](p120)他雖然贊此詩“骨力豪上,句格天成”,在語言運用上高度肯定了其藝術成就,但與王維《輞川集》相比,意境“太鬧”,與李白的《關山月》詩對比,則又缺少李白在雄渾之中的“嫻雅”。可見,胡氏對《江雪》是褒中帶貶的。明代唐汝詢在胡應麟之后,對《江雪》的理解更進一步,指出其不單單是一首詠雪詩,而是內有寄托和象征。唐汝詢在《唐詩解》中云:“人絕,鳥稀,而披蓑之翁傲然獨釣,非奇士耶?按七古《漁翁》亦極褒美,豈子厚無聊之極,托以自高歟!”[28](p19)一位五歲就失明的盲人詩評家能在前代皆稱詩中有畫的詩歌中,發現畫中之“奇士”,體味出詩中深層的寄托,不得不佩服論者敏銳的藝術眼光。如果說蘇東坡是將《江雪》引入廣大讀者的視野,并樹立《江雪》崇高地位的“第一讀者”,那么唐汝詢可以算是將《江雪》的理解和闡釋引向更深更廣領域的“第二讀者”。
對《江雪》發表直接否定的言論始于清代王士禎。王氏在《漁洋詩話》中說:
余論古今雪詩,唯羊孚一贊,及陶淵明“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及祖詠“終南陰嶺秀”一篇,右丞“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韋左司“門對寒流雪滿山”句最佳。若柳子厚“千山飛鳥絕”,己不免俗。降而鄭谷之“亂飄僧舍,密灑歌樓”,益俗下欲嘔;韓退之“銀杯、縞帶”亦成笑柄。世人訹于盛名,不敢議耳。[29](p174)
王氏毫不客氣地將《江雪》斥之為“俗”,又說“世人訹于盛名,不敢議耳”,一方面側面體現出《江雪》的巨大影響力,另一方面也似有向前人叫板,以樹立自己的標新立異之說的意圖。很顯然,王士禎對《江雪》的評價是帶有很明顯的主觀偏見的,發表此論也主要是源于他在詩學上所標榜的“神韻說”,因此在論詩時,格外關注寫景的句子。他斥《江雪》之“俗”,主要是針對“千山鳥飛絕”這句景物描寫,而忽略景中之寄托。而且他在論詩時,往往是摘句論詩,經常會出現斷章取義情況,造成思想上的偏狹。葉嘉瑩先生就曾指出王士禎詩論上的不足:“阮亭乃又以‘神韻’相標榜,……而其偏愛以自然寫景喚起感發之情趣的這種倡導,遂又造成了一種把空泛寫景之詩認為佳作,但卻把真正感動之力反而置之不顧的另一種流弊。”[30](p295)
王士禎是清代詩壇有重大影響力的人物,他的觀點一出,必然引起很廣泛的關注,對他觀點的抨擊也隨之而來。如沈德潛、朱庭珍等學者就表達了對王士禎觀點的不滿。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在總結《江雪》風格時,對其師王阮亭的觀點提出質疑:“《江雪》清峭已極,王阮亭尚書獨貶此詩,何也?”[25](p626)朱庭珍《筱園詩話》亦云:“祖詠‘終南陰嶺秀’一絕,阮亭最所心賞,然不免氣味凡近。柳子厚‘千山鳥飛絕’一絕,筆意生峭,遠勝祖詠之平,而阮翁反有微詞,謂未免近俗。殆以人口熟而生厭心,非公論也。”[24](p2394)可見整個清代,雖有如王士禎之貶語,但主流上還是對《江雪》進行推崇和贊揚,這也讓我們得出這樣一個體會:名流效應是建立在論者獨到敏銳的藝術觀察力和審美公心基礎之上的,評論家的觀點雖然會受到先圣時賢之論的影響,但他們也有起碼的藝術標準,不然即使是像王士禎這樣有影響力的人物,如果持論不公允,也不會得到廣泛的附和。
另外,清人對此詩的理解在明人基礎上更深一步,在藝術構思、風格、詩境、創意、句法、思想內涵等方面都有細致入微的分析,尤其是在對詩中寄托的分析時,與詩人現實經歷和人格結合起來,將此詩的內涵解讀推向更深處。如王堯衢《古唐詩合解》明確表達此詩表面是山水詩,實際是柳宗元的自寓,其曰:“江寒而魚伏,豈釣之可得?彼老翁獨何為穩坐孤舟風雪中乎?世態寒冷,宦情孤冷,如釣寒江之魚,終無得。子厚以自寓也。”[31](p1790)表達類似觀點的還有徐增,其曰:“余謂此詩乃子厚在貶時所作以自寓也。當此途窮日短,可以歸矣,而猶依泊于此,豈為一官所系耶?一官無味如釣寒江之魚,終亦無所得而已,余豈效此翁者哉!”[32](p648)近人俞陛云也分析道:“空江風雪中,遠望則鳥飛不到,近觀則四無人蹤,而獨有扁舟漁父,一竿在手,悠然于嚴風盛雪間。其天懷之淡定,風趣之靜峭,子厚以短歌,為之寫照。子(志)和《漁父詞》所未道之境也。”[33](p149)可見,他們都是延續唐汝詢之論,不是將《江雪》簡單的看成是一首雪詩,而是別有寄托,而且清人將此詩與柳宗元當時的心境和現實處境聯系起來具體分析,挖掘詩中隱含的深義。
可以看出,從宋代到清代,在關于《江雪》的爭論中,對于《江雪》的接受實際上經歷了宋代關注表面的詩中之畫,到明人發現畫中之“奇士”,再到清人挖掘的詩人的高潔人格三個由淺入深的發展階段,最終由清人完成了對《江雪》闡釋的總結和定型。
評家之評在批評界里產生的影響,自然會也波及普通讀者,這一方面為普通讀者解讀作品提供指導,同時也將自己對作家作品的觀念傳達給讀者,影響他們對經典的判斷,從而形成一種“評點效應”。從這個角度來講,選家和評家在唐詩經典化道路上,所起的作用是相同的,只是一個隱性含蓄,一個直接明了,二者共同左右著讀者對詩人詩作的取舍和判斷,決定著唐詩經典的走向。另外,在成熟的批評氛圍下,選家和評家彼此還會相互影響。他們相互作用,形成一股合力,為唐詩經典化提供條件,而且共同營造出一種利于經典形成的批評環境,這些都是經典形成過程中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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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鄧 年
I207.2
A
1003-8477(2017)08-0110-07
王世立(1979—),男,文學博士,湖北經濟學院語言與文化傳播研究所副教授。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唐代文人文學傳播意識研究”(14FZW028)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