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三色堇

祁云枝

進入春天，花朵開啟了新一輪的走秀季。

田野秀場上，每朵花兒都心潮澎湃，描眉畫眼，淺唱低吟。晨露里、陽光下，華麗的、素雅的、張揚的、香的、臭的，一朵朵綻頭露角、顧盼生輝。

成千上萬的花兒佳麗中，三色堇不算出眾，卻特別有趣。世上大概沒有一種花，能比得上三色堇善于啟發人豐富的想象力了。當我的目光在三色堇的花瓣上流連時，我感覺，三色堇比我平日里遇見的人和事，更能讓我品嘗到生活的滋味。

記得在一次講座中，我展示了一張三色堇花朵的群圖，讓學生們說說它像什么。

答案無比生動，一如三色堇本身。把三色堇花比作蝴蝶的，是其中最缺乏想象力的說法。盡管，三色堇在中國的俗名，就叫蝴蝶花。

看看孩子們的想象力吧。有人說，它們是一群可愛的花臉貓，五個花瓣，分別是貓的雙耳、臉頰，還有嘴巴。貓咪的眉毛胡子，有模有樣，簡直是天生的。有人說，它們是戴著深色眼罩、塌塌鼻、留著小胡子的小丑，好吧，不開心的時候，看看花兒小丑的臉，興許就樂了。還有人說，它們在一起唱京劇呢，瞧！黑臉的張飛，白臉的曹操，黃臉的典韋，藍臉的竇爾敦，紅臉的關公……微風中，叫喳喳的一群花兒臉譜，真的好形象！

和國人直觀地感受三色堇不同，外國人眼里的三色堇，更多的卻是一種意象。

看看國外的傳說。

很久以前，三色堇是純白色，就像蔚藍天空的云一般潔白。頑皮的愛神丘比特，常常用他手中擁有愛情魔力的弓箭射擊，箭射中誰，誰就會情不自禁地愛上中箭后他第一眼看見的人。可惜，頑皮的愛神箭法欠佳，所以，人間的愛情常常出錯。

這天，愛神又找到一個目標，準備拿他當靶子來練。誰知箭射出后，忽然刮起一陣風，這支箭便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一朵三色堇。霎時，從三色堇的花心位置，流出了鮮血和淚水。白色花朵上的血淚，干了之后，就再也抹不去了。從此，三色堇變成了白、紫、黃經典的三色圖案。

還有一個神話故事。大意是純白三色堇在春暖花開時綻放得飄飄欲仙，把所有的天神都吸引過去欣賞她的美，搶了愛神維納斯的風頭。眾神散去后，維納斯點燃了嫉妒之火，用鞭子無情地抽打在三色堇的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斑痕，青一塊、紫一塊。維納斯沒有想到的是，三色堇在鞭笞之后，不僅沒死，反而比之前更加美艷動人了。看來，被人嫉妒、受傷害，也不全是一件壞事。

最不可思議的，三色堇在德國被稱作后娘花。

三色堇最下面的那一枚花瓣長得最大、也最花哨，這枚花瓣是好打扮的后娘，它上面的同樣花哨的兩個花瓣，是后娘養尊處優的親生女兒。位于最上方，也最灰暗的兩個花瓣，是前娘生的女兒，衣衫襤褸。

據說，起初，后娘高高在上，樸素的前娘的女兒在最底層。后來，上帝憐憫前娘的女兒，讓她同后娘交換了位置，并且讓后娘的親生女兒長出令人討厭的小胡子。

模樣有趣的三色堇，承載了太多形而上的東西。理想與現實的交錯、無法言說的痛苦，在三色堇身上，似乎變得可以觸摸。

文豪莎士比亞特別鐘情生長在家鄉埃文河畔的三色堇。在《仲夏夜之夢》里，莎翁以三色堇為主線，展開了戲劇情節—奧布朗讓小精靈帕克摘來三色堇，趁蒂塔妮亞睡覺時，將三色堇的花汁滴在她的眼皮上。這樣，蒂塔妮亞醒來時便會瘋狂愛上她看到的第一個人。帕克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同時發現了睡眠中的雷山德等人，他便將三色堇的花汁，也滴在了他們的眼皮上，并希望他們醒來時，能達成“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愿景。

可惜，陰差陽錯！劇中主人翁睜開眼睛看到的人，都不是小精靈原本設計的角色，戲劇因此充滿了矛盾和懸念，情節跌宕起伏。

因為這部不朽的著作，三色堇在英國擁有了一個令

人傷感的名字：徒勞的愛。莎士比亞借助被丘比特賦予了愛情魔力的三色堇，表達了自己對愛情的闡釋：愛情，其實是盲目的。

有趣的是，這讓人失意的、沒有結果的、徒勞的愛，多么像三色堇花朵下面那三個醒目的花瓣—一個女人，被兩個愛人夾在中間。

從這個意義上講，三色堇，簡直是為飽嘗愛情之苦的年輕人量身定做的。

原產在歐洲南部的三色堇，從野花變為家花，也得益于它身上的斑紋。

在三色堇最初被人工馴化栽培時，并不被愛花人看好，花販們在銷售三色堇時，標價比普通的太陽花還要低。一次，一位養寵物波斯貓的貴婦，發現這種花和她家的寵物頗為相似，竟然以100倍的標價，豪氣地購買了三色堇。此事一經花販們添油加醋的宣傳，三色堇便再也不是往日里那個默默無聞的鄉間野花了。其后，三色堇的身價，隨著花朵與花色的變大、變美而水漲船高。借此，三色堇完成了在歐美花市上的華麗轉身，打開了銷路。

如今，三色堇家族已經是舉足輕重的早春鮮花望族，全世界先后選育出1300多個品種。除了傳統的紫、黃、白或紅、橙、赭一花三色外，還有各種復雜的混合色、冷熱二色、單色以及花瓣邊緣變為波浪形的大花和重瓣等。

三色堇也不拒絕被盆栽用來觀賞和寄予厚望。在法國，三色堇象征著戀人間的相互忠誠；意大利，三色堇是思慕和想念之物，很受少女的寵愛。三色堇因而堂而皇之地進入平民百姓家庭。

再來看看作為植物，三色堇在傳粉方面的智慧。

堇菜科成員三色堇，擁有典型的“堇”字形花朵：五個花瓣，兩上、兩中、一下。對應動物的臉龐看即是：頂著兩片大耳朵，左右兩個臉頰相互對稱，下面是一個大大的下巴。仔細看，在下面三個花瓣靠近花心的位置，都生長著一道凸起，上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三個方向的絨毛合圍成一個毛茸茸的隧道口，后面，是大下巴花瓣衍生出來的一個短而鈍的花距。

花朵成熟后，花距里的花蜜釋放出一封邀請函，附近的蜜蜂收到后，急匆匆趕來赴宴，直奔那個盛放花蜜的花距里。當蜜蜂沿著路標，跨過外圍的隧道口，將它細長的口器直直探進花距里時，卻立馬遇上一個濕黏的柱頭，那“吸管”（口器）上的花粉瞬間就被吸了過去。

好聞好吃的，就在前頭，蜜蜂左右探尋著往前繼續探伸“吸管”，就仿佛進入一個叢林區（無數花藥），林子里掛滿了花粉。剛剛在柱頭那損失了花粉的口器，在這里經歷了一場新的花粉雨洗禮，最終抵達盛滿花蜜的花距。在蜜蜂吃飽喝足后，將“吸管”慢慢抽出，再次經過那“叢林區”時，又粘上了很多花粉。而此時，剛才既濕又黏的柱頭，隨著口器相反方向的運動而快速合攏，再也不會吸走新粘上的花粉了。

蜜蜂帶著這朵三色堇上的花粉，在空中盤旋的時候，又被另一朵三色堇的花蜜吸引，再一次急匆匆朝花距進發，這朵三色堇因此完成了異花授粉。

也有特例，譬如，三色堇開花時恰逢下雨，或者“肉多狼少”，蜜蜂們接到的邀請函太多而無暇顧及每一朵花等。此時，三色堇會啟用另一套備用傳粉裝置：自花授粉。雄蕊開裂后，由于重力的作用，花粉落于下部花瓣的距口，這里有一個凹槽，凹槽內漸漸堆滿了收集的花粉。位于稍微靠上部位的雌蕊柱頭，在等待蜜蜂無望后，會在生命的最后時段，慢慢彎下曾經高昂的頭顱，與凹槽緊密貼合，完成自花授粉。

瞧！智慧如三色堇，它樂呵呵向全世界擴張的步伐，不僅僅得益于它討人歡喜的外形，自身的努力也功不可沒。

如今，三色堇是波蘭、古巴、冰島等國的國花。這些國家的人相信，三色堇上的棕色圖案，是天使來到人間時，親吻了它三次留下的。也有人說，當天使親吻三色堇花的時候。她的容顏，就印在花瓣上了。

一些地方，甚至流行這樣的說法：每一個見到三色堇的人，都會有幸福的結局。幸福在找你，你，還在等什么？

靜下來，凝望四周，你或許會發現，三色堇就在你家的路邊、庭院或花壇里，隨風搖曳、鋪錦、賣萌。

有三色堇的相伴，你會覺得，在塵埃里生長，也是一件很有趣、很有意義的一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