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芳
人越年長,越糾結于故鄉和異鄉的差距。葉落歸根的渴望,也許只有歷經滄桑的人才能夠體會。
年輕的時候,總是希望去更遙遠的地方,見更美麗更別致的風景,異鄉的誘惑,如同潘多拉的盒子,因為神秘和未知,有著無窮的魔力。女作家閆紅說:“撇開在父母羽翼呵護下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我們與家鄉零距離接觸的那幾年,正好是我們最弱小的時候,受傷在所難免,結怨就理所當然,點滴煩惱挫折也會被無限放大”。于是很多人究其一生,始終奔波在異鄉的路上。
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在對異鄉持久的向往中,從家鄉小城、西南省城、京城一路沖向了美國,雖然曾經是可以一起聊通宵的朋友,現在在網上偶遇,也只剩沉默相對。身邊也有活生生的例子,去了異國他鄉之后,父母離世都不曾回來。不能想象把親友和家園全部拋棄的人,有怎么樣的際遇?可是人生,有時候又并非自己能夠做主操盤。張愛玲先知先覺,早年還沒有離開中國的時候,已經開始懷念,但是晚年也仍是在美國的小公寓里默然離世,悄無聲息地走完璀璨絢爛的一生。雖然年輕的時候,她立志要和母親姑姑一樣遠渡重洋,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但這樣的結局,也未必是她的心愿。
我雖然遠離家鄉,但心里始終是遺憾的。尤其是遇到節日,那種悲涼落寞全無著落的心情,不在異鄉的人很難體會。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會選擇回到家鄉,至少可以經常見到親人,閑話家常,而不是一別經年,不知歸期何期。
所以我能理解黛玉臨終前,鄭重托付紫鵑,無論如何要把她的遺體運回姑蘇去,榮國府、大觀園雖然繁華,對她而言,也只是客居在異鄉,雖然這里有她深愛著的寶玉,但是靈魂深處,她的心只屬于故鄉,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做回那個承歡于父母膝前的小女孩,無憂無慮,無驚無懼——生命最初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古代人的故鄉,是歷經多年滄桑,還能回去的村莊,所以古人的鄉愁,是村莊上空飄起的裊裊炊煙,是晚歸牧童的悠揚笛聲,或者是夏夜里的聲聲蟬鳴。所以我一直覺得告老還鄉,是一個溫情而詩意的詞。而現代人的故鄉,是日益異化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村莊在陷落,小鎮在消亡,也許若干年后,當我們帶著一顆疲憊的心去追尋,卻發現故鄉已經成為廢墟。四周高樓大廈林立,水泥森林堅固,而我們困頓其中。
也許每一個離開故鄉的人,都會渴望有一天能夠衣錦還鄉,豪車華服招來羨慕眼神,幸福美滿掩蓋辛酸過往,但是天長日久在異鄉,被思鄉的情緒折磨著,才會發現衣錦還鄉又怎樣,故鄉早已不是你期待中的樣子了,你無意間已成為故鄉的棄兒,你錯失的是見證故鄉變遷的每個日月。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尚且不是最悲涼,最悲涼的莫過于,當有一天你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卻不知道你記憶中的故鄉去了何處,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又去了何處。只有時間,滿滿地,卻又空空地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