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老規矩（二十四）

劉一達

病身子不串門兒

聽起來，這是句廢話。人有病，在床上趴著，怎么能串門兒呢？但是，您且慢評論。咱們這兒說的是“病身子”。

什么叫“病身子”？說白了，就是有慢性病，或者有急病，但還沒好利落，能出門走動的人。

老北京人講究人情味，對有病的人，自然誰都會有同情心。但同情歸同情，病人跟普通人不一樣，身上帶著“病”呢！

您說誰不怕得病呀？所以，老北京人對病人有許多忌諱。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事。

按北京的老規矩，有慢性病或大病初愈的人，不能出去串門兒。

為什么？主要是三個原因：一、病還沒徹底好利落，身體正處在抵抗力低的時期，出門容易受風寒，染病毒。

二、您得的是什么病，傳染不傳染，外人未準知道，或者只知道個大概其，所以您到誰家，讓人家心里硌硬（不舒服）。

反過來說，有些惡性的傳染病，如肝炎、肺炎、病毒型感冒等，病人不說，一般人也看不出來。從病人的天地良心說，知道自己得的是傳染病，也不應該拖著病身子出去串門兒。

三、老北京人迷信，認為人得病是身上有了晦氣。身上帶著晦氣串門兒，會把晦氣帶到人家，所以，按老規矩，病身子不能串門兒。

打噴嚏要背過臉

老北京有人生“三大痛快事”一說。這三個痛快事是：放聲大哭、打噴嚏、放屁。

當然，這屬于民俗。三件事，雖然都不雅，但又是人人都干過的事，而且確實都挺痛快！

痛快是痛快，但痛快也得分場合地點。您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可以撒開了痛快，沒人管您。有第二個人在您眼面前，您就得有所收斂了。

按老北京人的規矩，這“三大痛快事”，當著人，都不能干。

但問題出來了。當著人不能放聲大哭，放屁，好辦。可以忍著、憋著。這打噴嚏，實在是憋不住呀！

再者說，有噴嚏要打，您愣憋著，也容易憋出毛病來。

老規矩對這類忍不住、憋不住的事兒，另有說法。比如打噴嚏，按老規矩，當著人可以打，但一定要背過臉去。

為什么當著人打噴嚏，要背過臉？

一是出于禮貌和文明。二是出于衛生。要知道，在顯微鏡下，一個噴嚏有幾十萬個細菌。打噴嚏是傳染病重要的傳播途徑。

背過臉打噴嚏，算是文明之舉，因此，這個老規矩，現在也還適用。

飯口兒要留客

飯口兒，也叫飯點兒，是指中午和傍晚快要吃飯的當口。

按北京人的日常作息時間，一般中午12點吃飯，下午6點到7點之間吃飯。那么，上午11點半到12點半左右，下午5點半到7點左右，就是飯口兒。

通常到人家里做客，要掌握這個時間段。如果之前沒有說好要在人家吃飯，那么，在快到飯口兒的時候，就要結束談話，起身告辭，不給人家添麻煩。

但是作為主人，快到飯口兒的時候，一定要留客人吃飯。這是北京的老規矩。

這個老規矩體現了北京人的熱情好客，也是一種禮節。當然，這亦是一種客套。因為很多時候，飯口兒留客吃飯，并非主人真心實意讓您留下，給您去做飯。這不過是一句客氣話而已。

一般情況，主人要是在飯口兒留客吃飯，是要提前跟客人說好的。凡是之前沒有約定的，主人在飯口兒留客吃飯，都屬客套。

飯口兒留客吃飯，還有另外的意思，其弦外之音是讓您走人。主人說一句：“您瞧都到飯口兒了，在這兒吃飯吧您！”

其實，這句話的話外音是：都到飯口兒了，你怎么還在這兒沒完沒了地聊呀？趕緊走人吧。

可能人家有事，不便轟您走，拿飯口兒來說事。真要留您吃飯，他早下廚房忙活去了。

但不管是什么情況，客人來了，趕到飯口兒，留下吃飯這句話一定要說。

門口告示

這兒說的門口告示，是指在自家的門口，貼、掛的告示牌或字條，上面寫著自己向外面的來人要表達的話。

老北京人好面子，有些話不便當面直接開口說，便采用告示牌的方式來表達。用門口貼告示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意愿，這是北京的老規矩。

老北京的許多手藝人和文化人，是在家里“上班”的，比如作家、畫家、老中醫、手工藝的藝人等等，顧客有需求，便直接登門。但要面子的老北京人又恥于談錢，所以，便把要說的話，寫成告示，讓人知道。

比如老北京的畫家和中醫大夫，通常會把自己的潤格（作畫的收費標準）或者接診的費用貼在門口，讓人一目了然。

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老北京人買畫兒，是直接到畫家的家的。貼、掛這類告示，一是告訴大家，自己是靠畫畫吃飯的，您不能伸手白要我的畫兒。二是告訴大家，我的畫兒是什么價碼兒。這個價碼兒一視同仁，誰來都是如此。同樣，中醫大夫在家門口貼告示，也是這個意思。

大畫家齊白石在自己的北京寓所門口，貼過許多告示，最有名的一個告示是：“賣畫不論交情，君子自重，請照潤格出錢。”他還貼過這樣的告示：“絕止減畫價，絕止吃飯館，絕止照相。”

1937年7月7日，侵華日軍發動了盧溝橋事變，北京、天津相繼淪陷。在北京生活的80歲的齊白石，猶恐日本人的威逼利誘，深居簡出。為了減少麻煩，他在門口貼了個告示：“白石老人心病復發，停止見客。”

但老爺子是靠畫畫兒為生的，停止見客，那不是把上門買畫的人拒之門外了嗎？于是，他又在這告示的邊上，補寫了一行小字：“作畫刻印，請由南紙店接辦。”

過了一年，齊白石又在門口加貼了一個告示：“中外官長要買白石之畫者，用代表人可也，不必親駕到門。從來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白石啟。”

從這個告示，可以看出白石老人的性格是多么直率。他把心里話都寫出來了。

但還是有人以各種名目，登門要畫。白石先生不得已，又在門口加貼了一個告示：“切莫代人介紹，心病復作，斷難報答也。”說得多委婉，不說不畫，說沒法報答。

后來，有人以翻譯名義來要畫兒。他又加了一個告示：“與外人翻譯者，恕不酬謝，請諸君莫介紹，吾亦苦難報答也。”

也許，白石老人的名氣太大了，就是這樣，也沒攔住前來索畫兒的人。最后，把老爺子給逼急了，在門口貼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告示：“白石年老善餓，恕不接見。”

在門口貼告示，現在也在應用。按老規矩，告示的用語要言簡意賅，用詞客氣，不能使用粗野和生澀的語言。當然，用詞可以婉轉，但絕不能用不實之詞來騙人。

（編輯·宋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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