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榮
1931年8月至1932年5月,鄧小平任中共瑞金縣委書記,主政瑞金10個月。其間,他目睹了瑞金肅清所謂“社會民主黨”運動造成的惡果,親歷了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臨時中央政府成立的歷史巨變。他是在中共瑞金縣第二次代表大會結束不到一個月就任的。如何名正言順地行使由特殊舉措帶來的主政權力,如何在中央直管下當好赤色首都的第一位“父母官”,如何承繼瑞金二次黨代會的積極精神而克服其弊端,成為鄧小平主政瑞金無可回避的現實問題。不了解這些歷史背景,便不可能對鄧小平主政瑞金的政績,做出客觀公允的評價。多年來,一些論者往往只專注于鄧小平個人的作為,又往往囿于“路線斗爭決定論”而先入為主,以致在這方面的研究多有失實失真之處。筆者僅就鄧小平主政瑞金時的幾個問題做一番辨析,希望能對深化這個課題的研究有所助益。
鄧小平的權力來源與運作
鄧小平是以中共瑞金縣委書記的名義主政瑞金的。他是怎樣當上瑞金縣委書記的,早已眾所周知。1931年8月上旬,剛從上海來到瑞金的鄧小平及同來的金維映,碰巧遇上也于此時到了瑞金的中共贛東特委書記謝唯俊、蘇區中央局巡視員霍步青,以及曾任中共中央秘書長的余澤鴻夫婦。他們為扭轉當時因縣委書記李添富亂捕濫殺“社會民主黨反革命分子”而形成的危局,經商議推舉鄧小平擔任中共瑞金縣委書記。這樣,瑞金便有一明一暗兩個縣委書記。為方便開展工作,鄧小平的新職只能隱而不發,暫時以贛東特委派往瑞金協助工作的名義行事。經過一個來月的調查摸底與串聯發動,鄧小平認為,要制止瑞金亂殺“社黨分子”事態的擴展,必須發動群眾揭穿李添富的假面具,然后對他嚴肅處理。于是,有了以贛東特委名義召開的全縣黨員活動分子會議和縣、區、鄉三級主要干部會議,以及9月底10月初的瑞金縣第三次工農兵代表大會。就在最后這次大會上,鄧小平公開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代表贛東特委宣布拘捕李添富,撤銷其縣委書記職務。隨后又對他進行公審,予以處決。與此同時,撤銷了縣蘇(縣蘇維埃政府簡稱)原主席謝在權(犯肅反錯誤)的職務,選舉了新的縣蘇主席。
由此可見,鄧小平出任瑞金縣委書記,是在特定條件下,為完成某項特定任務,走非正常組織程序實現的。這一權力來源于部分黨內意志,具有一定的正當性。因為在當時條件下,要在短期內按正常的組織程序進行縣委書記的更替,是不可能辦到的。李添富是1931年3月(一說2月)由中共閩粵贛邊特委派到瑞金擔任縣委書記,并由當年7月召開的中共瑞金縣第二次代表大會選舉繼任的。而閩粵贛邊特委是應瑞金縣委要求,出面領導瑞金黨的工作的。要撤換忠實執行閩粵贛邊特委肅反路線的李添富,顯然很難辦到。成立于1931年6月的贛東特委,書記謝唯俊,特委機關駐寧都,瑞金縣委隸屬之,這使得瑞金縣委受閩粵贛邊特委和贛東特委雙重領導。然而,一個月后,蔣介石即令國民黨第二十六路軍進駐寧都,參加第三次“圍剿”紅軍,“并令其不消滅紅軍不許后撤”。謝唯俊不得不帶著贛東特委機關撤至瑞金。謝唯俊要撤換李添富,最好的辦法是聯合蘇區中央局巡視員霍步青,以及等待蘇區中央局分配工作的上海來客——鄧小平、金維映、余澤鴻及其妻吳靜燾共同決策。
尚未發現文獻表明,直到鄧小平于1932年5月調離瑞金,擔任會昌縣委書記,有黨的特別會議或全縣黨代會,確認他的瑞金縣委書記一職。但這并不妨礙他以此職主政瑞金。那么,鄧小平是怎樣運作和行使這個權力的呢?
在贛東特委支持下,又在江西省委管轄下開展工作。鄧小平依靠贛東特委支持,糾正瑞金肅反“社會民主黨”錯誤,處決李添富,以及改選縣蘇維埃政府主席。這幾件事單憑其縣委書記名分,顯然是辦不到的。江西省委對瑞金縣委管轄、領導的情況,從1932年5月形成的《江西蘇區中共省委工作總結報告(一、二、三、四月總報告)》,以及所附各項統計調查表,可以看出個大概。該《報告》明確指出,瑞金為納入江西蘇區版圖的15個縣之一,且處于和平建設階段。《報告》對瑞金的各項工作,黨、政、群團及地方武裝組織情況,以至自然資源(土產品)等,都有或詳或略的反映,而且有的還加以褒貶,提出要求。1932年5月,江西省委書記李富春調鄧小平任中共會昌縣委書記,也表明瑞金縣委受江西省委管轄。
接受中共蘇區中央局和臨時中央政府的直接指導與管轄。蘇區中央局曾派負責人(如周恩來)指導瑞金縣黨和共青團會議,也曾經把中央政府總支部劃歸臨時中央政府所在地的云集區委領導。蘇區中央局希望由此提高瑞金黨員、黨組織的政治思想水平及黨務工作水平,同時促進中央機關工作人員群眾化,是顯而易見的。
臨時中央政府對瑞金縣的直接管轄就更具體了。一是對縣蘇主席的任免,進行了直接干預。1932年1月12日舉行的中央人民委員會第四次常會,批準了瑞金縣蘇關于撤銷黃正的縣蘇主席職務的請求,并交工農檢察部檢查。二是指導縣蘇大會。1932年5月中旬,臨時中央政府就派員直接指導瑞金縣工農兵蘇維埃第四次代表大會。三是布置、督查各項工作,乃至直接介入民生問題的解決。1932年1月27日,成立剛兩個月的中央人民委員會,就在第五次常會上“議決巡視瑞金工作,由主席起草巡視工作計劃”。同年3月,中央執行委員會派員檢查了瑞金全縣工作,經過詳細討論后,于3月29日做出長篇決議,“以指示和糾正以后工作”。瑞金第四區(云集區)白露鄉一、二兩村有座共用水陂,但開陂放水一向由毛姓少數土劣說了算。鄉蘇維埃政府成立后,曾經協調解決問題,但兩村毛姓仍有少數人利用封建迷信,煽動落后群眾恃強阻撓協議執行,以致影響下游合龍鄉。合龍鄉群眾告至中央政府,中央政府派員處理后,又遭毛姓少數人尋釁鬧事。最后由最高法庭主席何叔衡親自出馬,約同瑞金縣蘇裁判部負責人來到白露鄉,再次召集各方干部、群眾代表開會,并得到毛姓大多數群眾支持,問題才終于解決。四是培訓瑞金工農干部。為盡快提高瑞金工農干部的理論、政策、文化水平,使之盡快適應工作需要,中央政府專門舉辦了兩期蘇維埃訓練班。訓練班每期一個月,第一期于1932年2月29日結束并舉行畢業典禮。訓練班主任何叔衡、中央政府主持工作的副主席項英,在畢業典禮上分別講話,詳細指示工作方針及實際工作方法。全班學員22人,次日即由瑞金縣蘇維埃政府介紹,分派各區實習。接著第二期又開學,學員全系瑞金各區蘇的主席和委員。
基本保留了瑞金縣第二次黨代會后的縣委工作班子,延續了縣二次黨代會決議的各項工作(除肅反外)。中共瑞金縣第二次代表大會于1931年7月2日在縣城群德小學開幕。縣委及各區代表60余人出席,紅三十五軍軍長鄧毅剛、政委李井泉及政治部主任等到會指導。會議重點討論和部署了瑞金的肅反工作,以及全蘇大會(即一蘇大)的準備工作;還有分田、武裝整頓與擴紅、蘇維埃建設(包括文化、交通、經濟、醫療等)、黨的改造與團的工作、群團工會工作、縣委改組等問題的討論與決議。新的縣委執行委員會由李添富、劉志平、古海堂、謝在權、楊明昌、林柱、廖盛群、周運堂等人組成,李添富為書記。縣委下設組織部、宣傳部、婦女部及秘書等機構,作為工作班子。鄧小平主政伊始,改組了縣委執委會是可以肯定的(處決了李添富,撤了謝在權,或許還有別的人員調整),卻未動當時的工作班子。《中共瑞金縣組織史資料(1926—1987)》清楚地記錄了這一事實,組織部部長陳景魁、宣傳部部長陳謙、婦女部部長胡繼夫、秘書陳萬通,均得以保留原職,在鄧小平領導下工作。鄧小平領導開展的迎接一蘇大、擴紅、文化經濟建設、黨的建設、群團建設等工作,也大體參照了瑞金縣二次黨代會定下的基調。瑞金第二次分田的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瑞金縣二次黨代會對全縣第二次分田進行了充分的討論與爭議,最終確定了比較合理的分田原則及分田方法,限定當年7月15日前完成任務。各區、鄉迅速貫徹執行黨代會精神,第二次分田進展很快,除部分偏遠山區遲至1932年春結束,大多數地區都在當年9月完成了這項工作。還有一蘇大的準備工作,如選舉代表、籌集物資、提供場地等,以及擴紅,整頓地方武裝,改造和健全工會、貧農團等群眾團體,開辦學校和教員訓練班,等等,也都按照縣二次黨代會所定,有序進行。
綜上所述可知,鄧小平主政瑞金10個月,就使瑞金局勢穩定,不少工作都有起色,足見其能力與才華。但鄧小平并非單打獨斗,他的身邊、身后都有許多人和組織,包括中央層面,跟他一起努力奮斗。
鄧小平主政瑞金的政績
學界對鄧小平主政瑞金的政績,做了許多介紹和高度評價,但其中不乏概念先行、移花接木、照搬照轉、“合理想象”者;就是引用的當事人回憶,也有牛頭不對馬嘴的。筆者僅依當年文獻等史料,對此做些評介。
1932年4月6日出版的第16期《紅色中華》報,刊登了《中央執行委員會檢查瑞金工作后的決議》。這是目前所能見到的臨時中央政府當時對鄧小平主政下的瑞金工作所做的最為全面的總結。該《決議》首先肯定瑞金全縣工作自中央政府成立后,在某些工作上有相當的進步。統一財政在縣蘇及有些區蘇(特別在黃安區、渡黃區等),都相當地執行了財政條例和統一財政訓令;那里的浪費和漫無限制的開支狀態已大大減少了,開始實行預決算。在肅反問題上,一般來說,對于過去的錯誤,如隨意捕人、偏信口供、使用肉刑等,已有大的轉變;對于過去政治犯,在縣蘇已遵照第六號訓令正式開庭審判,革命秩序相當建立。擴大紅軍工作已獲得相當成績,留紅軍公田已實行。在選舉運動中,對于排斥富農和沒收富農在過去竊取的好田等斗爭,有相當的發展。
以上各條表明鄧小平在貫徹執行中央政令及階級路線上,態度積極,行動迅速,效果顯著。財政條例和統一財政訓令,都是1931年12月(后者晚至29日)頒布的,瑞金縣蘇及部分區蘇(黃安區、渡黃區還地處邊遠山區)能在短期內克服認識及技術上的困難,執行兩個財政法規(令),實行預決算制度,并因此減少了公帑的浪費和亂開支現象,是很不容易的。在這方面,瑞金走在了中央蘇區各縣前面(這應跟瑞金系中央直屬縣有關)。肅反方面的轉變,表明鄧小平在贛東特委支持下,制止和糾正肅清“社會民主黨”錯誤的努力與成果,得到進一步鞏固及擴大。加上正確執行《蘇區中央局關于肅反工作決議案》(1932年1月7日),遂使過去靠“逼、供、信”辦案的錯誤大為減少,而轉到以法辦案,革命秩序由此得以建立。擴紅的成績,在《江西蘇區中共省委工作總結報告(一、二、三、四月總報告)》中也得到肯定。瑞金被該《報告》列入擴紅工作“執行較好”的六七個縣里邊。這跟瑞金開展擁護紅軍、優待紅軍家屬的工作做得好,赤衛軍的組織也“完全組織起來”(時有赤衛軍35253人,居全省之首)有很大關系。至于在選舉運動中對富農采取的舉措,只能認為是鄧小平領導的瑞金縣委忠實執行了當時的選舉細則(富農無選舉權),以及土地革命政策(富農分壞田)。這從《瑞金紅旗》第7期上鄧小平親撰的《驚人的好消息——紅軍三軍團攻下會昌》一文,就可以得到證實。有意思的是,所有論述鄧小平在中央蘇區事跡的文章、著作,都不引述這一條。其實,大可不必如此“避諱”“護短”,因為這種情況正好反映了彼時的共產黨人的時代局限,而不是鄧小平個人的錯誤。
《決議》指出瑞金工作中所存在的“嚴重錯誤”多達12條,如執行土地法不徹底不深入,既有富農分得好田的現象,也有侵犯中農的問題;沒有認真執行勞動法、優待紅軍條例、中央政府命令;忽視婦女權利,執行婚姻法遲疑;各地政府充滿事務主義,吃飯的人多、做事的人少,沒有很好建立各部工作,混同于群眾團體;有些區、鄉還有貪污腐化及亂捕人的現象。此外,《決議》還指出了瑞金各區、鄉選舉運動中的錯誤。最后,《決議》傳達了中央執行委員會對瑞金工作的指示。
以上《決議》所指出的瑞金工作的“嚴重錯誤”,除侵犯中農、干部貪污腐化、亂捕人的現象可以算數外,其他各條實系工作中的缺點。對這些錯誤、缺點及中執委指示,應當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上來看,這就是:承認它們的客觀存在,在指出其中的局限性和“左”的傾向的同時,肯定其正確的、合理的一面。絕不能為了突出鄧小平的毛派屬性和個人功績,而無視乃至否定當時的中共中央、中央政府對他及瑞金工作的指導與支持。中執委指出的瑞金工作的錯誤、缺點,有部分是在取得成績和進步的同時,存在的不足;有的是在社會急劇變革中,人們(包括干部和群眾)的思想認識、政策水平、操作能力跟不上新的形勢、新的工作的變化與要求,一時辦不到的。中執委的指示,充分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從人民的利益出發想問題,走群眾路線辦事情,把政策和策略作為解決問題的關鍵與利器的事實。鄧小平主政瑞金時的所為所得,正是秉承和發揚了這一條。
上述兩件文獻資料,反映的是臨時中央政府成立后鄧小平主政瑞金的政績。此前,鄧小平主政瑞金的政績主要有:
制止和糾正肅“社民黨”的錯誤。據時任瑞金縣壬田區合龍鄉蘇政府財經委員的朱開銓事后多年回憶:“鄧小平同志一到瑞金就定了措施,發布了命令:第一,立即停止殺人;第二,已被供出名字的一律不抓(因為這些名字都是用刑訊逼供得來的,結果是越逼越多,越抓越多,抓都來不及);第三,已在押的,凡是貧農、中農成分的一律先放掉,地主、富農能罰錢的,就罰一些錢,罰不到錢的,最后也都取保放掉。”由此瑞金的“殺人風”剎住了,全縣人民都高興,稱贊鄧小平的措施是救命的法寶。
創辦中共瑞金縣委機關報《瑞金紅旗》。這是一份石印2版小報,每逢5日、10日出版。鄧小平把它作為指導全縣工作的一個平臺,親自撰稿發表在該報上。1931年11月27日,紅三軍團攻下會昌縣城后,鄧小平即寫了《驚人的好消息——紅軍三軍團攻下會昌》一文,刊載于該報。《瑞金紅旗》還刊登過《紀念廣州暴動與瑞金的階級斗爭》(第9期)、《積極準備蘇區少先隊代表大會的工作》(第12期)、《少先隊的任務》、《蘇區團第一次代表大會快到了》(第14期)等文章。1932年5月,鄧小平調離瑞金前后,《瑞金紅旗》改為中共瑞金縣委、少共瑞金縣委聯合機關報。
籌備一蘇大的后勤保障并組織群眾祝賀,以及前述各項等等。
鄧小平對瑞金成為紅都所起的作用
中共中央與共產國際鐘情于贛南地區,未考慮長汀
多年來,學界和媒體一直流行一種說法,即一蘇大原本要在閩西長汀召開,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也設在長汀;是鄧小平在1931年9月28日(或稍后),向毛澤東等紅軍總部領導匯報瑞金工作,又特意請求后,才使毛澤東改變主意,并經蘇區中央局認真討論,最后確定一蘇大改在瑞金召開,臨時中央政府也設在瑞金。如此看來,鄧小平對瑞金成為赤色首都(紅色故都)起了關鍵作用,可謂“一言九鼎”。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
可以肯定的是,鄧小平出任瑞金縣委書記后,在短短的50多天中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顯著成績,從而為一蘇大在瑞金順利召開、臨時中央政府設在瑞金,創造了良好的環境。但這跟一蘇大會址和臨時中央政府駐地的改變有關系嗎?
要弄清楚這個問題,首先要了解中共中央以至共產國際是怎樣規劃這件事的。因為召開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成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是中共根據共產國際的指示進行的。
自1929年下半年中國革命出現前所未有的高漲形勢以來,共產國際就不斷催促中共發動群眾,用革命方法推翻地主資產階級聯盟的政權,建立蘇維埃形式的工農專政。中共積極跟進,表示要以武裝暴動直接推翻反動統治。在創建多個蘇區和蘇維埃政府的基礎上,1930年1月2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決定根據共產國際提議,召開全國蘇維埃區域代表大會。經過數月籌備,這個大會于當年5月20日在上海秘密舉行。大會雖然宣布了法令,有紅軍和群眾領袖參加,“但是沒有建立政權(當系中央政權)意思,因為沒有公開在蘇維埃區(域)開大會,實質上只是準備會的性質。那時中央有過于機械的設想,以為中央政府一定要設在武漢,至少也要在長沙、南昌”。
共產國際對中共中央的這番努力自然不會滿意。從1930年6月起,共產國際就對中共召開全蘇大會成立蘇維埃中央政府,中央政府設于何處為宜等問題,接連不斷向中共中央發出各種指示。同年9月12日,在上海成立的全蘇大會中央準備委員會,決定將會址移到赤色區域去。稍后,中共中央將全國蘇維埃區域劃分為六大塊,其中“贛西南特區與湘鄂贛邊特區為蘇維埃中心區,中央臨時政府建立在此區”。由于地處贛西北和鄂東南的湘鄂贛邊特區與贛西南特區之間的大片白區始終未能打通,建立臨時中央政府的蘇維埃中心區,實際上只能局限于贛西南(主要是贛南)一隅。
共產國際也贊同在贛南建立蘇維埃中央政府。1931年1月11日的《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政治委員會給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遠東局和中共中央的電報稿》中就提到:“關于根據地問題,同意必須進行頑強的斗爭,把贛南基本的最主要的根據地保持在我們手里。”這顯然是為將來建立蘇維埃中央政府做準備。同年2月20日的《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東方書記處給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政治委員會的書面報告》說得更明白:“請采取果斷措施,立即在贛南建立有威望的中央局(中共蘇區中央局已于當年1月15日在贛南的寧都小布成立),責成它:(1)召開蘇維埃代表大會;(2)在代表大會上選舉中央蘇維埃人民委員會……”這些充分表明,一蘇大會址和臨時中央政府駐地的選擇,無論是中共中央還是共產國際,都一直鐘情于贛南蘇區,而從未考慮閩西長汀。
“長汀說”的由來
那么,“長汀說”是怎么來的呢?這種說法的主要依據,是1931年9月23日于興國水頭莊發布的《紅軍第一方面軍入閩命令第1號》。論者引述該命令的部分內容說,“方面軍決定開到福建去工作去籌款,并定于25日由現在地(蓮塘、龍崗頭、長信、水頭莊之線)分七天行程(第五天休息一天)開到汀州集中”。“毛澤東、朱德等隨總部行動。按照總部的命令規定,他們的行程是:25日從興國水頭莊出發,28日到瑞金宿營,隨后‘沿右路第三軍團之行軍路線到長汀。”既而斷言:“總部的命令明確指出:紅軍主力移師東進的重點在福建,總部擬設長汀城;即將開幕的第一次全國工農兵代表大會,也準備在長汀召開。若按這個命令執行,或許即將成立的蘇維埃共和國的國都,也將設在長汀,瑞金僅是總部的臨時駐地而已。”
然而,只要仔細研讀上述命令,就不難發現持“長汀說”者對這個命令做了誤讀。由紅一方面軍總司令朱德、政治委員毛澤東簽發的上述命令,在正文前有個括注:“三次戰爭勝利后部隊開往福建工作籌款的命令”(類似部隊開往某地工作籌款的命令,在紅軍打仗的同時還要擔負籌款任務的階段并不罕見。如1930年11月1日由朱、毛簽署的《紅軍第一方面軍移師贛江東岸分散工作籌款的命令》,1931年1月16日由朱、毛簽署的《紅軍第一方面軍關于粉碎第一次“圍剿”后分散籌款的命令》等)。正文第二條開頭又說:方面軍決定開到福建去工作籌款。因此,可以肯定,紅一方面軍到福建(具體到長汀)去的主要任務是“工作籌款”,并無準備召開一蘇大之事。另外,紅軍總部也并無“長汀說”者所言“擬設長汀城”的意思。誠然,23日的命令曾在第三條第四款說到紅軍總部及直屬隊應于9月28日到瑞金宿營,以后則沿第三軍團之行軍路線到長汀。但命令第六條又指出:總部第一天到平安寨……第四天(即28日)在瑞金城,以后位置另定。事實上,朱、毛率紅軍總部如期到達瑞金后,就和蘇區中央局在這里“居中指揮”。那么,如何理解命令關于紅軍總部行動的模糊表述呢?筆者以為,這大抵出于一是保密的需要,二是給紅軍總部和蘇區中央局的會合留個機動時間(1931年5月下旬,第二次反“圍剿”勝利后,蘇區中央局即與紅軍總部分開行動,項英留在龍岡負責地方工作并籌備一蘇大事宜,任弼時則與蘇區中央局工委駐東固)。
原定在長汀召開一蘇大的計劃并未臨時改變。這從蘇區中央局于1931年10月3日從瑞金發給上海的臨時中央的長電,就可以證實。長電告訴上海方面:“決定結束三期戰爭”,“主力則移瑞金整理”(這個計劃早于9月中旬、第三次反“圍剿”勝利結束時,毛、朱即決定:主力紅軍和一部分地方部隊由興國以北地區向南以瑞金為中心的地區轉移,并于18日簽發紅一方面軍命令實施之);“又因11月7日開蘇大會,中央不能遠離,遂將紅軍主力分布石城、長汀、于都、會昌四縣工作,總部及中央局在瑞金居中指揮”。長電明白指出:“除瑞金全縣赤化外,石汀于會四縣大都尚是白色,但必是將來新戰場,故四縣工作還要抓緊。”既然此時長汀“尚是白色”,“必是將來新戰場”,那么它就不是適宜舉行一蘇大、成立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的安全之地。這是蘇區中央局和紅軍總部來到瑞金葉坪之前就存在的客觀實際,因而也就沒有臨時突然改一蘇大在長汀召開的問題。
其實,鄧小平本人生前“對于在瑞金的這一段經歷,時間雖短”,卻“常常提起”,但從未提及他曾向毛澤東建言在瑞金召開一蘇大、成立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這檔子事。就是和鄧小平同時代的老一輩革命家及其后代,也無人憶及此事。至于持“長汀說”者如何得悉鄧小平當年的建言情況,已很難知曉了。
瑞金成為一蘇大會地、臨時中央政府駐地的諸多有利條件
中共中央和共產國際都中意于贛南作為一蘇大會址、臨時中央政府駐地,為什么只有瑞金才最適合呢?
瑞金具備建成鞏固的革命根據地的所有條件:地處贛南東邊、武夷山脈南段西麓,境內重巒疊嶂,四鄰亦盡山地,回旋余地大,自古以來即為內地通往閩粵的孔道。水路可通贛江各口岸,而遠離公路、鐵路線。農林產品豐富,自給有余。居民多系客家人,勤勞儉樸,堅忍執著而富有斗爭精神,因受地主豪紳剝削壓迫,生活艱困而有強烈的翻身愿望。大革命時期,瑞金受到北伐軍影響;南昌起義部隊又曾過境瑞金,指導成立了瑞金第一個共產黨的支部。地方上的反動武裝較弱,且內部矛盾重重。
瑞金眾多的有利條件,很早就顯示出來,并為當年的革命領袖所賞識。南昌起義軍在瑞金壬田戰斗中打敗堵截的國民黨軍錢大鈞部,取得起義軍南下以來的第一個大勝仗。紅四軍在瑞金大柏地戰斗中擊敗強敵國民黨軍劉士毅部,“為紅軍成立以來最有榮譽之戰爭”。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紅四軍開辟贛南閩西根據地時,幾度來往于瑞金,深為瑞金人民的革命精神所感動,遂以此為理由之一,建議中央確立爭取江西,兼及閩西、浙西,創建三省革命根據地的計劃。1929年5月,紅四軍第二次來到大柏地,主動償還上次戰斗中部隊向群眾借的吃用物,群眾大為感動,并以當場報名參加紅軍予以回應。紅四軍于當天趕往瑞金縣城,一到縣城,“這里的群眾就敲鑼打鼓地歡迎我們(指紅軍)。這個場面很少,從來沒見過”。因而毛澤東當時就提出:“瑞金是個好地方,一定要把這塊革命根據地搞好。”
瑞金是“最有保障”的中央蘇區中心。1931年2月,剛剛取得中共最高領導權的王明提出,“在蘇維埃區域第一等重要任務是:在最有保障的區域里來建立起蘇維埃中央政府”。8月26日,共產國際也指示中共“在最短的期限內,應該在最有保證的區域里成立中央蘇維埃政府”。就當時條件而言,所謂“最有保障”“最有保證”者,應當首先是不受戰事襲擾,革命秩序穩定,社會治安良好;其次還有物質上的充裕。而瑞金正是這么一個好地方。
1931年3月,紅十二軍再度解放瑞金縣城,進而殲滅縣境內大小頑匪和反動地主武裝,赤化全縣。從此,瑞金上空一直紅旗飄揚。一蘇大召開之前,國民黨軍對中央蘇區進行了三次“圍剿”。盡管紅軍采用“誘敵深入”戰術,把戰場擺在中央蘇區縱深處,戰斗卻始終是在瑞金以外的地域(包括寧都、興國)進行的。受戰火蹂躪的贛西南蘇區各縣,一片破敗景象,而瑞金卻“在二、三期戰爭當中未受絲毫的損失”。
在第三次反“圍剿”勝利前夕,中央蘇區的根據地還是很流動的。那時江西蘇區包括吉安、吉水、瑞金、崇義等31縣,其中“縣蘇維埃政府占領著縣城的有永新、興國、寧都、樂安、南豐、廣昌、瑞金、遂川等縣”。然而,占領了縣城不等于赤化了全縣,況且有些縣城的占領還是短暫的。1932年春,江西蘇區只包括贛縣、興國、瑞金、宜黃等18縣的范圍。但在屬于贛南的縣份中,會昌、安遠、尋烏及石城,都是第三次反“圍剿”勝利后繼續爭取的;寧都縣城和廣昌全縣,則是通過寧都起義增加的;于都在一蘇大召開前也大都“尚是白色”;興國更是第三次反“圍剿”的主戰場之一,縣境內各地也一度被國民黨的“圍剿”部隊占據。由此可知,當時只有瑞金全境為蘇維埃政府有效統治著。與中心區域的幾個鄰縣比,瑞金從1931年3月再度解放后,局勢一直比較平穩,且發展較好。這除無重大戰事外,還表現在全縣各級革命政權的恢復鞏固,地方武裝力量的壯大,境內頑匪和地主武裝的肅清,工會等群眾組織的恢復健全,以及第二次分田斗爭的順利進行等。相對和平的環境,和平建設的開展,無疑使瑞金成為“最有保障的區域”。
瑞金這種環境的造就,應當視為中共中央(通過蘇區中央局)有意為之,即將瑞金作為將來的一蘇大會址和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駐地。1931年7月,中華全國總工會蘇區執行局從興國遷至瑞金葉坪。9月20日,蘇區中央局常委、組織部部長任弼時從東固去葉坪,跟毛澤東等會合,一起籌備中央蘇區黨代會和一蘇大。同年9月,中央印刷廠、少共中央局也先后遷到葉坪。何長工和鄧萍奉毛澤東命令,來到瑞金籌建紅軍干部學校。9月28日,毛澤東、朱德率紅軍總部進駐葉坪“居中指揮”。這一系列緊鑼密鼓的舉措,都發生在一蘇大召開之前數月或一個多月,其中深意不言而喻。那便是紅軍總部、蘇區中央局領導人(也體現了中共中央的意志)早在和鄧小平見面之前,就選定了瑞金作為一蘇大會址及臨時中央政府駐地。
綜上所述不難看出,在瑞金成為紅都這件事上,鄧小平起了保障一蘇大順利進行、臨時中央政府安穩駐扎的作用,而不是什么改變了原計劃的關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