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
毛焰的作品讓人屏氣凝神,并不是壓迫感,而是像被蛛網粘住,輕輕的,但難逃脫。一時會瞠目結舌,想捕捉并描述這些微妙的細絲并不容易,“他到底在畫什么?”
“小戴”凝視著你,你在他臉上讀不出要表達的信息,他就那么看著你,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雙清澈的眼睛,加上一個防御的姿勢。你相信這會是某人一瞬間存在的狀態,定有這樣少見而矛盾的、被卡住的一瞬間,又或許他并非看你,他只是在發呆。
“小戴是誰?”我們站在畫前。毛焰說:“他是一個酒館的招待”。“他氣質很特別。”我說。然后毛焰說:“我的肖像不是寫實主義的肖像”。我們眼前的小戴和酒館的小戴已經相距很遠了。酒館小戴只是一個形象的出發點,在畫的過程中毛焰糅進了一些他的理解,“表面上看是一個人,但其實可能是七八個人,或者更多。”“的確,比如說,眉宇之間或者嘴角的處理,我會增加一些意念和認知,一些我對人物的理解。這是我要賦予畫面的。”“總體來說,畫時會有一個愿望,有一個意圖,這是牢固和明確的,過程中會有偶爾,但多數是理性的”。
灰黑色調的背景細看像泥、像煙,像云。這些形狀不定的、難以捉摸的筆觸的作用是什么,它們不是必要的,不表達結構,不表達裝飾,不指向意義,但它們的存在不容忽視,毛焰說他用了最多的時間在背景上,反復重置。這里是黑暗和混沌的場所,但充滿了變化。他說現在他喜歡重的東西,比較拒絕輕佻、艷麗的東西,讓畫面重,讓它渾濁,讓它鈍一些。
“小戴”是這兩年的新作,對于自己在繪畫上的變化,毛焰歸結為是認知上的變化。“畫畫不是一種勞動,它一定與思考有關。”他說這些年他重新思考很多最簡單的、最根本的問題,“約定俗成的東西都可以推翻,重新思考”。比如說,時間、對生命的感知、記憶、夢、還有繪畫,什么是繪畫,他與繪畫的關系。

相比中國畫的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毛焰的畫周期很長,一幅作品常花上經年累月的時間,停停畫畫,畫畫停停,不斷推進,又不斷覆蓋、變化,去接近心目中理想的形象。其間發生的一切都會影響到作品,經歷了什么,有了什么新的認知。“我對畫畫的唯一要求就是保持高度的敏感,其它的都無所謂。”“有時感受層出不窮,極其龐雜,甚至搞不清楚是什么,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感知它們,很微妙。我要求自己進入到這樣的‘場”。
毛焰的畫室在南京郊外一處不易找到的樹林里,他享受長時間的獨處。盡量將往來應酬降到最少,即使一筆都不動,也要待在畫室,即使虛無,疲勞,但是也是在集聚某種力量,在琢磨這個事。“一切都與畫畫有關”。
四五歲時毛焰開始學畫畫,在父親的熏陶下,這顯得很自然,十三歲以前都任由他自由發揮。父親是很有精神的人,畫畫以外,還玩樂器,寫小說,也擅長運動。對毛焰從小寄予厚望,生活上要求嚴苛,唯獨在畫畫上放任他發展。他可隨意動父親的繪畫工具,父親為他提供大量的臨摹范本,五花八門,國畫、版畫,山水、花鳥,工筆、寫意,素描、連環畫,在臨摹中得到了父親非常具體的指點。這種對繪畫細節的講究很早就形成。十四五歲時,父親曾對他講“在生活中我們是父子,在畫畫上面我們是同行,你可以跟我辯論,你可以談你的理解”,他倍受鼓勵,很早就感覺到畫畫對他來講非常重要,甚至像一種宿命。
1987年考入中央美院時,毛焰的技術已經令人印象深刻。現在他只用肖像這種最簡單的表現形式,但在這一點上要求做到精細,千變萬化。皮膚的褶皺起伏,骨胳差異、脂肪薄厚,光影變化,借用他評論盧西安·弗洛伊德的話來評論他或許是最精準的:“層層疊疊,周而復始。既復雜又清晰的經脈、無以復加的塑造。”想起弗洛伊德為伊麗莎白女王畫的頭像復雜得像一顆凹凸不平的土豆,毛焰的人物肖像包含千變萬化的細節,但筆觸更光滑含蓄,他將他看到的面精準地呈現出來,給我們光影的啟示,以至于再看真實生活中的人會比以前更有感知力,捕捉到更多的復雜細致的區塊。


在798藝術區北三街藝術機構N3 Gallery, 毛焰與夏小萬、馬軻正在舉辦《三人畫展》,這是一個沒有主張的展覽,展覽以畫家人數命名,所有的只是希望回到繪畫本身,照相術開始的時候,人們很為繪畫的意義擔心,但總有一些畫家向我們指明繪畫不可替代的本質。
此次,毛焰的8件作品中,托馬斯仍占據多數,從2000年開始,來自盧森堡的托馬斯幾乎占據了毛焰的繪畫主題,他也是后來上海世博會盧森堡館的館長。有人評價2000年以后的12年毛焰就畫了一張畫——《托馬斯》。現在托馬斯還在繼續,不過毛焰開始畫更多不同類型的人。“托馬斯的什么特質吸引了你?”“實際上,是我理想當中的某種氣質或者某種狀態,他的動作和神態都是我設計的,顯然不是哪個具體的人,顯然也不是我自己。”
毛焰筆下的人物都從所有具象坐標中被抽取出來,時間、空間、社會、文化背景都被弱化,零敘事,所有努力集中在面部的神思,他們或微閉雙眼、平靜松馳、或呆滯凝視,我們并不知情他們的思維指向什么,他們是泛指的、彌散的“人”,又因為毛焰純熟的技術,這個“人”顯得精確沒有謊言,使我們相信眼前所見的真實。柏拉圖講理式是永遠的,木匠造的具體的桌子會老舊破損,而“桌子”所指向的理念永恒不變。具體的人是參差不齊,各有破敗,而“人”這個理念所包含的共有精神,是毛焰所無限接近的。
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說,如果要向外星生物說明什么是“人”,最好是拿毛焰的作品。看,這就是最能代表“人”這個概念的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