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千萬的農村里,都會有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物扎到村莊的根基里,去教給人們善良、孝順與寬容。
小妹在睡夢中拍了拍我,問:“是不是快到了?”我把她從腿上拽起來,“啊,聞聞這撲鼻而來的牛糞味兒你還猜不出來啊!”
我的老家在山東陵縣,村莊名為李家寺,在遼闊的鄉土中國顯得極其渺小普通,三個特點足以概括:全村都姓李,全村都是回族,全村都養牛。所以每到年底回老家沒等進村就能聞到這熟悉的牛糞味兒,厚厚的車窗都擋不住。小時候,車一行駛到這附近我便很興奮,因為快到家門口了,一大撥孩子們和我家對門的傻發兵就要向我們飛奔過來啦!等父親把車停到院子里,他們就圍著汽車轉上幾圈,再到汽車里去輪流坐一會兒。當然傻發兵不會進車里,他會跟在父親旁邊,等一支煙抽。
今天我要講的守護神,其實就是傻發兵。
人們都說,傻發兵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家里窮得沒錢治,以為燒退了自己就能好,沒想到燒退了,他卻傻了。他的真名我不曉得,大人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我10歲的時候,傻發兵30歲,男人風華正茂之時。假若傻發兵收起笑容,穿上干凈衣服,能立正站好,或許也會是風華正茂呢。傻發兵長相也俊俏,個頭很高,奶奶總說他才是真正的“傻大個”。他的手里總愛攥著一塊瓷磚,像是小女孩抱洋娃娃似的把它摟在懷里,右手拿著一根棍子的時候就敲瓷磚,不拿棍子的時候手就到處擺動。
傻發兵就愛跟著孩子們一起玩,但他也只配合瘋跑這件事,你若爬樹、放鞭炮、打架……總之除了跑以外的屬于孩子們的所有游戲他都不參與,只站在一旁傻笑。當然小一點的孩子不會欺負他,甚至有點怕他。有些稍大的孩子們會罵他傻,叫他滾,有的時候還會用石頭扔他,把手里的一盒摔炮都扔向他,讓他大冬天脫衣服,可他就是不反擊,他就是一邊笑一邊躲。所以這幫孩子像是撿到了可以施虐的寶貝,絞盡腦汁去整他,反正這個傻瓜怎么逗都沒事兒。
我每次回老家都會看到他,整他的那幫壞孩子換了一撥又一撥,唯獨他沒換。他依舊長相俊俏,我的個子都長高了,他卻一點都沒變老。父親說,傻發兵活得太簡單了,啥都不想,怎么可能變老嘛。我不相信,我總覺得傻發兵會改變,不只是變老,他會變得聰明一些,會變得干凈,變得被別人尊重。至少我在直覺上有著這樣的期望。
今年回老家,孩子們依舊向著我們的汽車飛奔而來,傻發兵卻沒來。父親下了車,也沒有人和他要煙抽了。我帶了相機回來,本想給他拍照的,可一整天不見蹤影。大伯說:“傻發兵搬走了,上他姐姐那個村子去住了,不過村里一有大大小小的活動,他都回來參加,別看人家傻,消息倍兒靈通!”奶奶盤腿坐在火炕上,端起一杯開水捂在手里,“傻發兵這孩子真是不壞,他媽媽打早就說搬到他姐姐那邊去,他死活不走,問他為嘛,他也不說,這到最后了人們才知道,為了前院那老嬸子。”
這個老嬸子上一年去世的,93 歲,也算高齡。她住在前院的土房子里,一墻之隔的那座二層小樓就是她兒子的,大人們說這大兒子從不管她。撿人們劈剩的柴,吃飯燒火都是老人自己弄。快到 90歲的時候,老太太就起不來炕了,兒子還是沒管,以為老太太也快要無力回天了,結果因為傻發兵,老太太多活了這三年。傻發兵每天撿了剩柴就給背過去,一天三頓飯跟老太太一起吃,晚上給她燒完火炕再回自己家。誰也沒成想,一個傻子比那親兒還管用,照顧老太太三年。直到老太太去世了,傻發兵跟著爸媽才搬到了他姐姐村子里。
傻發兵離開這個村莊了,人們才唏噓這是個好人,他被別人欺負只知道傻樂,可他從不欺負別人。我說傻發兵是李家寺的守護神,不是想說每個村莊的守護神都是一個智力有問題的傻瓜,而是在中國千萬的農村里,都會有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物扎到村莊的根基里,去教給人們善良、孝順與寬容。可能起初人們只看到他的傻,利用他的傻,嘲笑他的傻,甚至完全忽略這個人這件事,但最后都會明白這才是人,這才是人干的事。
或許傻發兵到了另一個村子里,依舊是孩子們嘲弄的對象,依舊抱著一塊瓷磚到處走,但他還會找另一個人去等一支煙抽,還會向村頭的汽車飛奔過去,嘿嘿地一直傻笑。
初二的下午,村里面舉行籃球比賽,我平日不愛參與這樣的活動,這一次卻早早到了現場,想看看傻發兵來了沒。可等了一下午,夕陽的光快要從人們臉上退去,比賽都結束了,我也沒有見到那個抱著瓷磚傻笑的“少年”。
初六早上,要和村莊再見了,孩子們沒有出來送我們,早上他們都用大人的手機給我發微信,問我什么時候再回來,還給我發了一毛錢兩毛錢的紅包,估計是背著大人們發的……現在就只有一幫大人寒暄告別。
汽車剛剛駛過村頭,妹妹大叫:“爸爸,傻發兵!傻發兵!”我趕緊回頭,在模糊的后車窗里看見了傻發兵,可能是換了一塊瓷磚,也可能是理了發,換了新衣服,他雖然還在傻笑,走路晃晃蕩蕩,但我總覺得傻發兵真的變聰明了。我沒叫爸爸停車,沒有下去為他拍一張照,感覺這樣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