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內部

宮白云

春天的內部

春天的內部藏著花蕊

撞開哪個地方

哪個地方就有花蜜流出

每一滴都新鮮得

讓空氣顫栗

當蜜蜂的尖刺，刺痛蓓蕾

春天潑水一樣不可收拾

更大的洶涌，從另一個空間

溢出，溢出紅潤

溢出羞澀

那滴露珠，可是春天滲出的

一個夢？讓一幅畫有了失重感

好像那一個夢，隨時

都會跌落

粉碎

其實，我們所看到的

都是春天的表象，比如

春晨，月亮的陰影隱藏在

一片陽光的背后，就像那個

在菩提樹下靜靜打坐的

心中正轟響著春雷

寺廟的鐘聲，從頭上

滾過，一遍又一遍

春天與山水同時

痛了起來

雨 記

從雨中接過雨，就像

嵇康從幽靈手中接過廣陵散

山水通過雨來顫動

無邊無際的蕩漾，替補了

人世的艱辛

從雨中進入雨，就像

從善念中進入佛與菩薩

遠山修遠，無數滴雨落向河

無數條河流向海，海

又流進白云

天地人本為一體

就不要說天意難測

沒有一朵花像另一朵花

與神溝通的，除了云

還有雨

掃墓者

來的路與回的路是同一條路

太陽曬著滿山坡的落葉

泛著金黃

誰從外面走進去

誰從里面穿出來

誰閉上眼看見他

誰捂上嘴說出你

誰能挽留，世上無聲無息的

消失，伴著頭頂

溫和的微光

三 月

當剛拱出地皮的青草笑起來

我聽見草原的駿馬

在我骨頭中奔跑

現在它就是我的春天

它身上布滿野花的香味

就像剛出鍋的煎蛋

那個吃它的人已去了遠方

而我的心臟曾在他的手掌下跳動

鴨綠江跟著他走，一方水

與另一方水從未相同

日子也一樣，滿大街的人群

各有各的生活，沒有人知道

哪顆心會被彼此聽見

沉默者

天色暗下來了，掉下的冬雨

打濕這個脆弱的黃昏，而天空

放不下半聲雷鳴，那聲悶雷

滾過了就過了，沒有誰為曾經的

存在作證，墻上那只緩慢爬動的小蟲

也終于撞上槍口

結束了一場

宿命

女 人

來，壓彎月亮，把頭垂在水里

今晚的一汪水含著波羅蜜

度一切苦厄

現在她不是妻子不是母親

現在她只是女人，所有的角色

都已經褪色，唯留她

新鮮

來，從吞噬的嘴里解救流亡的白鴿

所有的美德停止，只剩下美感的

最佳方式

來，讓妻子、母親皈依

讓女人，或揚鞭催馬

或眼波如謎

來，讓匍匐的心躍出溝壑

讓終極高于意志

讓長眠已久的言辭

飽受咀嚼

當人間布滿玄機

夜色闌珊，馬和身揣絕技的

人都沒有

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