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念老家（組詩）

李希望

正午，在娘背上

娘的背

是一方不塌的土炕

沒有風車和歌謠

笑一聲 照樣

滿世界都脆生生的亮

順著笑聲

田壟就開了

就有了一層新鮮泥土

杏黃的麥 晌午的草

在娘背上

聽饑腸轆轆的聲響

比陽光稠

蘸著娘的汗水當奶

連那一絲絲風

也散發一種母性的味道

勞作的生命不會生銹

鋤在娘的手里 一起一落

從小就教會我

該向誰仰望

該向誰叩首

七月流火，想起一條河

七月流火

在七月 一條河如陽光

常防不勝防地切割我

老家的七月

是一塊焦黃的烤紅薯

饑饞的父親

如期而至

在田間

那把優質的鋤頭

一下一下 剝歲月的筋骨

優美的勞作跳動父親的赤背

一條河 就淌下來

澆命 澆根

澆苗娃

一棵 兩棵

一壟 兩壟

源頭在心里 不枯竭

唱不成高山流韻

也不東去

無聲無息 娓娓而來

逼太陽的眼

一點一滴滲透父性

濃濃方言

說于莊稼

唱于莊稼

塵世歷盡

悲喜唱絕

春小麥秋高粱 泰然而立

不漂泊也不流浪

節節蔓蔓

長成戀家的錨

流火七月

那條河常常來淹沒我

生動成勝也英雄

敗也豪杰的爺老子

有一片老玉米，橫秋

沒有沙場

兵在沃野

狼煙已熄

烽火已滅

陽光下，一片老玉米

不殺不喊

秋，就又深了幾重

風颯爽

不吹號角

老玉米立馬

金盔銀甲

響當當八面威風

橫秋

從一粒原種起兵

根莖葉脈

哪一段沒有血染過疆場

為誰而來 又為誰而去

悲悲壯壯 轟轟烈烈

一只鎬頭

是你最后的王座

只是你這快走的兵了

莊嚴儀仗

等誰

雁南飛

天也往高處去

叫一聲心顫

喊一聲心酸的老玉米

老玉米 老玉米你也走吧

走不進兵書史冊

可走到誰家

又不風流

老父親，站在深秋

溫暖和光澤

已被風一層層剝盡

熱烈和輝煌

亦做了俘虜

父親站著

老秋幸福后的凄涼

南去的雁隊

帶著北方秋濃郁的愛情

在父親頭頂駐足

在秋昏花老眼 短暫停留

然后唳唳消失 天盡頭……

莊稼們都回家去了

過一個溫暖的冬

只留下棵子

這里一簇 那里一簇

不情愿地守僵臥的秋

秋 很累了

血已流盡

傷口一道道 在霜里

老父親還站著

哭也無聲

笑也無淚

站成一丘土

一株土一樣顏色的老玉米

為秋招魂

相信 秋在閉眼的瞬間

也難忘這一點記憶

看過冬的麥，布陣

冬一點一點扼緊

落葉飄零

秋 開始了悲壯突圍

耬鈴遠了

霜氣近了

農人劈柴取暖

拔節的斧樂守家

秋無家 尸橫曠野

大瞪兩眼……

有土就有命脈

冬除不了深埋的根

安營的種子

一棵 兩棵

北風中 布下十面埋伏

寒樹高天

冷月印水

麥不動聲色

根扎下去 深一些

再深一些

春肯定會來

落雪夜，母親在紡線

嗡嗡嚶嚶

把夜哄深的

是母親的紡車

貼剪紙的格格窗

在冬深處

紅如血

碧如玉

不同的顏色

是血和骨

不紅不綠

土色的是根

種子發芽 苦水澆它

高粱們順著吆喝拔節

穿不起蟒袍 戴不成鳳冠

苦水泡大的命

更得筑一道城防呵

高粱紅 透遍秋

錚錚豪氣閃隱埋的根性

有那么多腳根透遍大野

人間 怎斷春秋

聽碾子，在深夜里唱歌

老藤 籬笆

家園擋不住西風

吱吱呀呀 夜就涼了

月就瘦了 清燈

就搖亂孤影

不亂的是碾子

不變的是磨道

人是人 谷是谷

看奶奶把谷物放置石盤

推就推 轉就轉

奶奶不冷

奶奶的季節很少有霜天

人都說命比紙薄

奶奶的命比磨道厚

米磨成面 命輾成轍

小腳打天下

天天太陽 夜夜清唱

腳趕腳 步摞步

奶奶的汗砸影子

有影子 有歌

入睡的兒孫

連夢都是一輪圓圓的月亮

是一片高粱在流浪

肯定有人來過

唱大江東去

望斷南飛雁

大江東去不假

只是飛雁真的斷了

也就顧不上丟下的那幾粒

或干或癟的高粱籽

唱者兀自不知去向……

高粱不會唱

更不在乎東南西北

有土就扎根

高粱的性子比荒原厚

每天看一眼地平線

不用侍弄

高粱也能自直

也長成粒粒飽滿

棵棵壯實

當皇老子也無人來贊

當土孫子也無人來貶

就這么一片流浪的高粱

看地

看天

受傷之后，想起曾丟棄的一棵麥子

五月已盡六月即至

要熟透的麥

泛黃金質地 逼近

逼近的 是一棵麥子

一棵受傷的麥

五月與六月陽光的夾縫里

匍匐爬行

大雨已過

雷火已遠

麥爬一陣 喘一陣，

隊友們正踏著方步

高擎旗幟

雄赳赳前進

站肯定是站不起來了

活肯定是活不多久了

額頭已黃 血已硬

麥爬一陣 喘一陣，

淚 縱橫

圓也罷 滑也罷

只要你的骨頭

還硬

年老之后，一頭黃牛被屠殺

糧食進倉

糧食進倉之后

冬就來到農家小院

靜臥墻根

靜臥墻根的

是一頭老黃牛 陽光如期

如期的陽光 是牛的老臉

悠然 安詳

凸出的骨 是一片新犁的荒野

磨損的牙咀 嚼羸瘦的冬

牛閉上眼睛

晃晃低垂的耳朵 一些土屑

就飛起來

主人來了 干青稞有多誘人

骨頭松了

身子軟了

可秋 畢竟過來了

牛咂摸主人的微笑 津津有味

鋼刀呼嘯 牛無聲

一腔熱血喉管射出

汩汩作響

都說了些什么呢

父老鄉親

隨便拈一個名

連眼也不用眨

眨一眨眼的工夫

嘟嚕嚕一串串 就長成

滿地橫跑的

父老鄉親

膝蓋當腳走

路含情回眸

一顆汗珠摔八瓣

收獲毒日頭

更有連陰雨

更有那拔根的風

雨澆也沒澆死

風拔也沒掉根

……馬呀牛 泥垛一般

春呀秋 季季飽滿

根呀須 深深扎進土層

硬硬能洞穿整個民族的淚腺

喊一聲 就淚眼汪汪的

父老鄉親

無論移植到那片土上

也是一桿好莊稼

誰說父老鄉親是咸菜缸

單是名字

腌上一千年也耀眼 鮮亮

埋上一萬年

開封十里香

又見棗樹

餓是早餓透了

餓透了

才知道跌跌撞撞跑回家來

又見棗樹

一棵 也是一片林

也攪動風干之心

綠浪翻滾

暮年的黃昏 秋后的樹

那幾枚干果

也望不見小橋

流水 人家

斷腸天涯

就看我吧

一個扯你胡須的老孩子

一個曾站在你懷里

臨風遠眺的老孩子

不用管春走多遠

夏走多遠

唉 老了就是老了

認作你是活命的乞杖

扶一扶

熬干烤紅的淚

三兩滴 今天才落下……

一只狗，橫在路中央

俗話說

好狗 不擋道

一只狗 弱小的狗

離開母親和幾只同樣弱小的狗崽

停下來 橫在路中央

昂頭 瞅著我

一動不動

旁若無人 高傲地占據道路

冷漠眼神

陌生得讓人近乎膽怯

它的逼視

迫我停住腳步

開始 羞愧地反思

在故鄉

通往家門的小村街道

一只離群且弱小的狗

像一個闖蕩江湖的游俠

擋住我的去路

然后 不屑地抖抖浮塵

頭也不回地走了

懷鄉病

不治之癥

沒有一種比它 更可怕

兒時睡沙土褓

吃五谷糧

已悄悄染上

只是鄉土太濃

沒有覺察

喝過的苦井水

現在隨隨便便就滋潤活

一棵棗樹

泛濫一捧麥稻

從指間淌成燦燦大河

香甜你

浸透你

即使再把圓眼睜大

也收不住群樓半點顏色

閃耀 沒有洶涌的油菜花

跑遍都市所有角落

也買不到兒時

母親站在村口那一聲呼喚的乳名

倒是家里那頭老牛

夜里還常馱我

在莊稼地的溝溝壑壑

任意出沒

幸福一生 痛苦一輩

這病 年齡越大

越枝葉茂盛

老去 根也不會腐爛

責任編輯/蘭寧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