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浮世

葛生浮世

女子走在滿是雜草的曠野，看著攀上大樹的葛藤。原來，他已經走了那么久了。

幾朵野花開在雜草間，素白，好似新喪時她簪子上那朵無可奈何的花。

女子找到一座小土包，愣愣地站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看著土包上的草，忍不住伸手去觸摸，口中喃喃細語：“你怎舍得，舍得讓我一人在這世上。”

她淚水漣漣，似是問向那個土包，又似是問誰：“你怎可這樣無情？”

那年，她的夫君被王召為走卒。軍令如山，不敢有違。夫君臨行前讓她等，待他一年半載后富貴歸鄉，生兒育女，再不分開。女子默然，目送他離家。

那月，她突然不再收到夫君的家書，就連一句平安也不曾有人向她報來。

那日，天色很暗，很久不曾響起的叩門聲送來一卷破草席，包裹著滿身血污的他。

于是在這世上，她終究是沒了念想。

《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收入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大約五百多年的詩歌（前11世紀至前6世紀），在先秦時期稱為《詩》，或取其整數稱《詩三百》。西漢時被尊為儒家經典，始稱《詩經》，并沿用至今。

《詩經》是中國文化的源頭之一，受到歷代愛書之人的尊崇。

歲月因為別離而變得格外漫長，女子老了許多，本該是花信年華，眼角卻掛上無數細紋。多久沒有笑過了？多久沒有好好整理過自己的妝容了？女為悅己者容，罷了，這個女子的心，早就隨著夫君被土掩埋了吧？

“你知道嗎？昨夜我又夢見我們一起去踏青，出門時你為我畫眉。你說我好看，你說我夜里總是蹙眉而睡，你想讓我舒展眉頭，想撫平我心頭的憂愁……”女子低泣著，陣陣清風徐徐而來，青草微微頷首，似是在凝神聽她傾訴。“我伸出手想抓住你，你卻消失不見。醒來發現是夢，我卻再也無法入眠。獨坐窗前，望著你從前看過的月亮。”

“你在那邊看得到月亮嗎？會覺得月光冰冷嗎？你在那邊會想我嗎？”女子轉而關切道，“家中我都安頓好了，母親或許已經與你團聚了吧。我每日起來澆你最愛的花，學你寫字拼湊自己的名字，有時偷喝兩口你最愛喝的酒。我總覺得，你只是還沒回家，你只是還在忙著建功立業，終有一日你會騎著高頭大馬回來找我……”

“我早就備好了牛角枕，錦緞褥。生前死后，我都不愿與你分離。”女子咬唇，似乎要咬出血來，“你在那邊等我吧，或許不久，我就來見你了呢!”

女子累了，靠著土堆坐了下來。即便在這樣的荒野，也可聽到陣陣馬蹄聲。不知道又有多少急促焦灼的士兵會成為無名尸骨，又不知有多少女子如她一般，注定一生被辜負。她是無奈的，時勢逼著他們分開，逼著他倆陰陽相隔。

曠野外是什么朝代，是誰為王，誰為寇？與她，與他，與他們，都無關了。

女子閉上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雜草間多了些水珠，一滴、兩滴、三滴……

雨水，混合著淚水打在草地上。女子不愿離去，她只想著，我心愛的人在這里，離開后又能和誰共度余生？

往事一幕一幕，劃過腦海。

……

“你怎么還睡呢，該吃飯了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到耳邊來。女子睜開眼，是他！

“你瞪我干嗎，是發燒犯傻了嗎？”男子頷首微笑，“沒事的，喝碗粥就好了，不會再發燒、做噩夢了。”

“夫……君？”女子有些難以置信，可眼前這個人，不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她等，要與她廝守一生的男子？

“是我，你到底是怎么啦？”男子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可憐，怕又是被夢魘纏住了？看你睡覺時眉頭緊蹙，我該讓你如何無憂？”

女子喃喃道：“這是夢嗎？是夢嗎？”她發現床頭放著一本厚厚的《詩經》，拿起書，一片有些干枯的葛藤書簽露了出來。她打開那一頁：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

女子嘆息，不知是自己做了一個夢，還是那個可憐的女子夢到了自己？

她長吐一口氣，看著窗外平靜的天氣，走進她們的又一次生命里去。

（李佳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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