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棟
【摘要】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以下簡稱中央電臺)駐山東記者站采制的廣播新聞特寫《生死救援36天》獲得2016年亞廣聯獎新聞報道類大獎。評委評價“這是一篇特別的新聞報道。該作品將救援期間前方記者高質量的新聞現場報道與新聞專題節目結合,通過事實與細節講述曠工成功獲救的故事。節目很好地表現出救援現場的緊迫感和節奏感,通過敘事重構與高品質的制作,將這種緊迫感和節奏感統一起來”。本文通過回顧、思考《生死救援36天》采寫制作過程,梳理廣播特寫創作的特點。
【關鍵詞】廣播特寫 音響 人文關懷 敘事重構 情感帶入
【中圖分類號】G222 【文獻標識碼】C
廣播特寫是聽眾喜愛的一種新聞體裁,它借鑒電影的近景甚至特寫鏡頭的表達手法,通過對音響的精心編排和合理運用,以情景再現的方式,生動、形象地展示特殊事件或典型人物,使人們通過傾聽和感知,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廣播特寫《生死救援36天》描述了2015年山東平邑“12·25”礦難艱辛而漫長的救援過程,用真實豐富的音響講述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如同救援過程的一波三折,《生死救援36天》的創作也幾經周折。重看、重聽這件作品,回顧、思考當初的采寫過程,筆者對廣播特寫的創作特點梳理三點感悟。
一、關注人,用音響講故事
德國著名廣播特寫專家彼得·萊昂哈特·布朗(Peter Leonhard Braun)說:“廣播特寫的本質是一部音響作品,音響推動著、指引著整個作品向前邁進。因此,音響需要設計安排,就像寫文章一樣,要有啟承轉合,要像對待解說一樣認真細致地處理。音響在特寫里發揮的作用不是語言能夠替代的。”
廣播特寫用音響講故事,而講故事一定要“關注人”。利用廣播語言描述典型故事、塑造典型人物,讓聽眾感受到是“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是廣播特寫的任務之一。無論典型事件還是典型人物,以人帶事、以事襯人,是新聞特寫的佳境。
報道平邑“12.25”礦難救援,非常重要的一點體會就是:突發事件采訪過程中一定要“關注人”,關注關鍵的人。比如:被困井下的礦工是誰?他們在井下的情況如何?他們的家屬又是什么心境?
要通過官方了解這些情況,在當時根本不可能。礦難發生第6天,救援人員發現了4名幸存礦工,這也是整個救援過程的一個重要節點。然而,為了保證救援不受干擾,這4人身份被嚴格保密。我們決定自己查清所有下井人員及生還人員名單,用排除法確定哪些人被困井下。幾名記者分頭行動,到礦井周邊的幾個村莊,挨家挨戶打聽誰當天下井,誰沒有回家……最笨的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經過仔細尋找,反復核對,我們查清了當天下井的29人名單,以及獲救的11人的姓名,其余18人被困井下,其中包括華明喜。事后證明,這種查詢很有必要。
最后一個升井的華明喜是4名獲救礦工中最年輕的,在醫院接受采訪的礦工代表就是他。事后得知,他也是井下堅持36天的關鍵人物。因此,華明喜就成了《生死救援36天》中的“這一個”。開門見山,我們把最后一個升井的華明喜放在特寫的開頭,讓他這一原本的“暗線”變成“明線”,與地面救援進展交相呼應,地面和井下兩個場景隨時切換,讓聽眾能夠感同身受地體會救援過程的緊張、艱苦,以及對生還的渴望和對信念的堅持。
這一切,主要通過救援人員和華明喜的語言來表現,有時甚至形成“對話”效果。真實生動的音響表現了救援人員、被困礦工以及家屬在不同階段的心理反應。他們的“時空對話”交叉出現,如同電影中的“閃回”,形成一種聽覺沖擊。聽眾透過他們的聲音,仿佛能看到他們的表情,體會到他們的心情。
縱觀整個特寫文稿,大部分篇幅都是救援人員和華明喜的聲音記錄,記者的“話外音”只在必需介紹背景時才出現,減少了聽眾“跳出”情境的可能。
關注人物,關注他們的喜怒哀樂,獲取盡可能全面的音響資料。從平邑礦難發生第一天,到華明喜在醫院可以接受采訪,前后整整40天。40天里,記者采集了大量的音響素材,總長超過100小時。因為大量采用音響說話,使得作品聽起來更加真實,人物形象似乎就在身邊,具有極強的沖擊力和感染力。
二、吸引人,要生動地講故事
與其他新聞體裁相比,除了強調真實性、時效性,廣播特寫還更加注重故事性、可聽性。山東平邑“12·25”礦難救援歷時36天,創造了國內礦難救援的最長時間紀錄。同時,這也是我國首次成功采用地面鉆孔方式救人,即便在世界范圍,之前也僅有兩例。救援過程艱辛漫長,意外叢生,且專業性很強。如何用10分鐘把36天的漫長救援講得驚險生動、扣人心弦,讓“事故”更吸引人,關鍵在于對情節的安排,也就是“敘事重構”。
《生死救援36天》經歷了三次架構調整。第一次是4名礦工獲救當夜,為次日中國之聲《新聞縱橫》欄目采制的《最長的救援》,這樣開頭:
【第一名礦工升井的現場音響,壓混
29日21點21分,在平邑石膏礦事故救援現場的5號大口徑救生孔,第一名礦工趙治誠頭戴銀色安全帽、身穿桔紅色消防救援服,借助消防救生吊帶被吊上地面,隨即由救護車送往醫院。出井時,他滿臉灰塵,雙眼緊閉,右手緊緊抓著救生吊索,左手努力抬起向救援人員揮舞著,不停地說著“感謝”。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在215米深的井下熬過了36天。
【時鐘滴答聲,壓混
2015年12月25日7點56分,山東省臨沂市平邑縣保太鎮玉榮商貿有限公司石膏礦發生坍塌。事發時,該礦區作業人員29人,其中4人自行逃生。
正如標題所示,這個報道的主題是“漫長”。在以第一名礦工升井的場景開始后,完全采取以時間為軸的順序方式,敘述了事故的來龍去脈和救援的艱苦漫長。報道時長超過15分鐘,詳細梳理了救援過程中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就像一篇流水賬,沒有典型故事和典型人物,缺乏沖擊力和感染力。
之后,我們對節目架構進行了第二次調整,標題仍為《最長的救援》。出于“先聲奪人”的想法,把發現4名幸存礦工瞬間的生動音響放到了開頭:
【現場音響:慢點放,慢點,你看,這里有空間,是巷道。再放一點,唉,有只手!有人!有人!看到一只手哈哈!看到手啦!(歡呼,壓混)
2015年12月30日上午35分,山東平邑石膏礦垮塌事故現場,救援人員通過生命探測儀發現4名被困礦工。
【通話現場:你們幾個人吶?沉著,耐心等待,一會給你們放食品,放牛奶,放什么?要礦燈?要礦燈?噢,一會兒就給你們下礦燈,下吃的,你們等等。(壓混)
此時,華明喜和他的三名工友已經在216米的深井下被困了整整五天。
這次調整,雖然依舊以救援過程為重點,但有了一個重大變化,即把最后升井的華明喜從眾人之中“拎出來”,作為敘事的主線,大幅增加了他們在井下等待救援的細節,以及對他妻子的采訪。與前一版相比,調整后的典型人物已經出現,但由于從救援第6天的節點開始,導致故事的脈絡顯得凌亂。此時,稿件先后已修改了十幾遍,雖然細節不斷完善,卻始終沒能解決敘述不流暢的問題。我決定再次改變敘事架構,采用倒敘方式,重新把“升井”作為開頭,只是,重點換成了最后升井的華明喜。
【救援現場歡呼聲
記者:“他已經完全到達了地面,站在了地上。哎,他和前三名不一樣的是,他一直在睜著眼睛,正常地在睜著眼睛,而且在眨眼。”
救援人員:“閉眼閉眼!閉眼睛!把眼睛閉上!”
216米,15分鐘,在黑暗的礦井里被困36天后,36歲的華明喜終于等來升井的這一刻,在狹窄漆黑的豎井中,他始終睜著眼睛,直到重新看到地面的世界。這一刻,是2016年1月29號22點56分。
【警鈴聲,鎖鏈聲,呼喊聲
2015年12月25號,早上7點56分,山東省平邑縣保太鎮萬莊東頭的玉榮石膏礦發生大規模垮塌,在井下作業的29人,當天有11人先后獲救,1人確認遇難,包括華明喜在內的17人失蹤。
這次改變,不僅使故事的脈絡變得清晰,人物形象立體豐滿,故事情節也更加生動。隨之標題也改為《生死救援36天》,使主題更加突出。最后的成品不足10分鐘,但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節奏緊湊、引人入勝,得到了業內專業的認可。亞廣聯獎評委評價:“節目很好地表現出救援現場的緊迫感和節奏感,通過敘事重構與高品質的制作,將這種緊迫感和節奏感統一起來。”
三、打動人,要以情感取勝
廣播特寫要吸引聽眾,除了敘述故事,刻畫人物,還要有情感帶入。所謂情感帶入,就是圍繞“情感”做文章,講故事必有人物,立人物必有情感,作者寫出感情,聽者才能感同身受。
《生死救援36天》數易其稿,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希望作品的情感更加充沛,更具沖擊力。作品全文都是客觀理性的文字,但字里行間卻透出隱含的情感。請看特寫開頭的文字:
“216米,15分鐘,在黑暗的礦井里被困36天后,36歲的華明喜終于等來升井的這一刻,在狹窄漆黑的豎井中,他始終睜著眼睛,直到重新看到地面的世界。這一刻,是2016年1月29號22點56分。”
這段文字只有80字左右,卻傳遞了大量信息。9組貌似冰冷的數字,依次說明了礦井深度、升井用時、被困時間以及華明喜的年齡和最終獲救的時刻,而“終于”“始終”“直到”等詞語,表達這一事件的漫長難耐和來之不易,很容易把聽眾帶入情境之中。
再看另一段現場描寫:
“春節越來越近,礦區迎來了40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氣溫降至零下二十度。寒冷的曠野上,救援人員的表情似乎也被凍僵了。”
這是救援陷入困境時的一段文字,沒有刻意描述處境的困難和救援人員的壓抑,只是反復突出了一個“冷”字,用似乎“凍僵”的表情,暗示救援人員沉重的心情。全段只有50字,卻讓人隱隱感受到一種壓抑到窒息的寒氣。
要體現故事的感人之處,人物的喜怒哀樂至關重要。華明喜作為作品的“主人公”,他的很多情緒變化直接用他自己的語言表達,生動而真實,更容易打動人心:
“咱得吃,咱撐一會兒是一會兒。確實沒什么吃的了,有紙箱子。咱等等看看有救咱的人么?”
“我接電話就哭了。我說求求你,你們一定把俺們救上去,俺才三十六七,有孩子,還有老的。他說你放心,俺一定把你救上來,我當時就哭得嗚嗚的。”
“一聽著鉆不響了,那急死了,是不救咱了還是怎么回事?怎么鉆又不響了?一不響就打電話問,到底什么情況。”
“我說咱們幾個人都撐著點,想想老婆孩子,咱一定得活著上去。”
“我說毀了,打偏了。這回我是真受不了了,這回真哭了,得哭了半個小時。我就跟他們三個人說,別管怎么樣,咱們得想盡一切辦法,別管炸,還是用釬子鑿,咱也要把孔鑿透,咱干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
這些音響,生動鮮活,有血有肉,不僅把華明喜4人從瀕臨絕望到重燃希望的心路歷程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也反襯了漫長救援的艱苦和偉大。聽眾仿佛與他們共進退,在為他們揪心的同時,也被救援人員的不拋棄、不放棄而深深感動。
與此前兩稿相比,《生死救援36天》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結尾。
第一稿,是以升井之后的新聞發會作結束。
第二稿,結尾則是記者與華明喜在醫院的對話:
記者:你為什么要睜著眼睛?醫生是不讓睜眼睛的。
華明喜:我就是想看看救我的這些人。
由于這個結尾,稿件標題一度改成《我想看看救我的這些人》。
而《生死救援36天》則是這樣結尾:
22點56分,最后一個來到地面的華明喜,終于看到了闊別36天的世界。
記者:“你為什么要睜著眼呢?因為不讓你睜眼啊。”
華明喜:“我想看看救我的這些人,我衷心謝謝他們了。”
【掌聲
【音樂
山東平邑“12·25”礦難,有15人先后獲救。另有1人遇難,13人失聯。他們是:管慶海、管慶社、管慶行、陳修春、趙志軍、趙志強、董德華、孔憲寶、李兆連、毛可斯、孫付銀、王兆國、王寶印、汪時訓。
這14人的名單,正是當初通過逐村摸查,了解到了被困的18名礦工的姓名,再去掉獲救的4人而形成的獨家信息。節目最后,在低緩的音樂聲中,記者慢慢把一個個名字念出,直擊聽眾心靈。這份遇難人員名單,使聽者潸然淚下,更為作品增添了溫暖深厚的人文關懷。
在新媒體迅猛發展、信息來源日漸扁平化的當下,不同內容、不同風格的廣播節目,始終有自己特定的聽眾群。廣播新聞特寫,如同都市快節奏中的一杯“漫咖啡”,不僅讓人了解信息,更會給人帶來心靈的感動、精神的享受。
《生死救援36天》不是一個人或一個記者站的作品,而是一個團隊的合力之作。首先要感謝中央電臺廣播學會的李宏和新聞節目中心的郭靜,在礦難救援的最初幾天,是她們提醒記者采訪中多多關注人物、積累音響素材,并在成稿過程中不厭其煩地提出各種意見和建議。其次,要感謝錄音師權勝,因為他的制作,文字和音響才最終成為一件聲音作品,而結尾配樂更是添加了作品感人的力量。
平邑“12·25”礦難一周年之際,謹借此文向救援隊伍的每一名成員致敬!
(作者單位: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駐山東記者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