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傾聽（三首）

張雪松

用心傾聽（三首）

張雪松

雨敲車窗

雨點又一次像小說的細節，落在我歸鄉的途中

濕漉漉的鐵軌上，沒有一閃而逝的花瓣

我坐在車廂里，像一個落魄的詞

不停地抖落，那些對我不屑一顧的視線

是的，我早已被故鄉丟失

多少個夜里我總是夢見

蜻蜓點水，燕子銜泥

穿著黃裙裾的葵盤在落日下獨自旋轉

屋檐下，池塘上，天邊外

一排白楊不停地長高，茂密的葉子像星星閃爍

苦澀的芬芳藏起我風中的出生地

那時，媽媽多么年輕，她把我獨自放在田頭

揮舞著鋤頭，引領著一壟壟青青禾苗

漸漸消失于春天深處

雨點又一次像我，落在遠眺的窗上

落在冰涼的鐵軌上，落在靈魂歸鄉的途中

我喜歡這落魄，就像我一直深愛著飛滾的車輪

有多少失眠安于這巨大轟鳴內部的寂靜

今天，雨點又趴在窗上看我

我多么熟悉它陌生的閱讀，一次次

多么渴望這和我淚水一樣的溫度

就像這冰涼的鐵軌，此刻在翔動的鳥眼里

已經變得和白楊的枝條一樣溫暖而柔軟

沉 醉

從一串葡萄到一杯葡萄酒，其中

已看不見爛漫的云煙

巨大的天空獨享萬代

而他只追憶童年

那時，草原遼闊，萬物高遠

棗紅馬因為饑餓而親吻大地

他躺在五月微風的懷抱，嘴里也咀嚼著青草

躺在他身邊的蒲公英，口吐黃花

那時，這是唯一的美，他打算和她生活一輩子

目光偶爾掠過馬背，踏上云端

去遠方降下清澈的雨水

那個恐懼寒冷的人終于死于炎熱的夏天

他也被迫出走，蒲公英的種子

先于他張開白色的翅膀

在藍天下模仿一場早已不存在的大雪

他沉醉于永恒的故鄉，直至吐出胃里的膽汁

也不放棄葡萄變成美酒的過程

五月之夜，他還是喜歡回到月下花間

萬籟俱寂，銀漢寬廣，他撲朔的長衫

不停地向影子舉杯，任由流星

一騎絕塵，骨子里流淌出

令人意想不到的藍調、綠袖與紅顏

用心傾聽

我懷抱故鄉，卻向往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是火車的速度將我帶向遲暮

在心中，我點數著早年熟悉的大樹

有些像我一樣

從春天深處開始拋棄

五月的花朵，枕邊的舊夢和大路上的新愁

因為孤獨，我已經害怕被別人認出

蒼老的臉，有一半是胡須

像天上的月亮藏進深夜的草叢

另一半，和星光相碰，發出鳴響

但拒絕不辨音律的耳朵

而只喜歡埋身于大地的寂靜

越深入生活，我就越熱愛禽獸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五月，好朋友都去了遠方

卻派來一對山雀，羽毛一樣輕描淡寫

在我的頭頂上

它們用我聽不懂的方言，一邊討論未來

一邊彼此交換著我窗外的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