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芯
人的生命如一種想象的粉彩(組詩)
王學芯
王學芯以死亡為主題,寫了無數意外夭折的生命,詩猶如在星夜被擊碎的玻璃,不規則的光芒寒涼又直刺人心,讓詩歌有了疼痛的美。用詩歌映照死亡,詩歌變得清麗而鋒刃,有了尖和銳,從而讓人對死亡的感覺更真切。詩不是去論證死亡的對與錯,而是喚醒人們對死亡的知覺。這不是悲觀,而是一種遠見,認識到生命的無常,就觸到了生命底線,然后往回活,置之死地而后生,讓人好好地珍視生命,熱愛生活,詩歌便減緩悲痛,讓悲痛生出美。死亡凈化了人生,這就是悲劇詩歌的正能量作用。所以學芯這些詩歌寒中有暖,先寒后暖,而且是直接觸摸生命本質的大棉被一樣的溫暖,這在當下冷漠甚至冷酷的詩壇,這種溫暖便更加具體,更加珍貴。這也說明王學芯是一個有情有義的詩人,是一個把身邊的寫作引進哲學高度的詩人,是一個懷抱大愛寫有肝膽和好心腸詩歌的有境界的詩人。
——李犁
當我為第一個小學同學因車禍死去而流淚,幾十年過去,身邊的朋友或熟悉的人遭遇各種非正常的意外,一個個歸于生命的終結,使我在感嘆命運時,不禁為不可預測的生存唏噓。熟悉的人越來越少,這也許是每個人的歸向。
——題記
去郊外的稻田 過一條河
十幾個學生落水 水被拖曳上岸
唯獨你 被幽深的水草挽留
當最后一個水泡破滅
水草長滿嘴唇
學農經歷
人生支付了最初的嗚咽和代價
此后我每次經過
看到天上的云 總在
往河里撒下潔白的花瓣
看見河岸的青草
一直蔥綠 聚集在失事的地方
撫動呆滯的水面
有些晚上
星星會不可思議地變紅
像我們當年的眼睛
一切快速地墜入短暫
少女河飄在郊外
堤岸上 陰影里的太陽和月亮
在天上人間
在風的角落走過
你三十九歲那年的某個日子
撐著傘 在頭輕微隱痛的雨天
在一面薄薄的墻前
你感到后背發冷 脖頸僵硬
感到天空如同破裂的碎殼
里面飛涌出來的烏云
罩住了你的眼睛
短短幾秒鐘 你像根瘦弱的枝蔓
貼著薄墻摔倒了下去
雨水灌進你的頭發
臉上蒙著一層白亮亮的光
沒有叫喊 沒有哭泣
墻上只有指甲的抓痕
以及你嘴唇上的齒印
雨滴輕輕落地的聲音
沒有說出你突然死去的緣由
這種怪異
人的生命如一種想象的粉彩
瞬間被雨水沖進大地
狂風吹動 空中的暗礁
在你懷著胎兒 走進街區的時辰
凝聽著你的腳步
瘋狂和沙塵攪合一起
花盆凌空墜落 沒有丁點兒聲音
在你經過的一瞬間
如同一只猛擊頭部的鐵球
鮮血在飛揚的風中輻射
肚子里的時光一片漆黑
灑落一地的血跡 好像張開的
紅色網袋 你變成一只
被捕捉住的黑蝴蝶
一切變成紅色 包括天空
涂抹所有的光明景象
瞬間就是離歌的回響
現在我的心陰郁 我不知
一步開外的陷阱 更不知
空間會脹大或縮小
一座塔冥想天際
一個人在塔尖出現 驚飛了群鳥
躍向空間的裂縫
肢體觸到高空的氣流
像悲劇里跳出的一個音符
在向下墜落時
讓所有一切成為懸念
寧靜的陽光達到極致
一朵稀薄的云 穿透熄滅的微光
覺得大地是塊鋸齒狀的殘片
街巷彎彎曲曲
碎渣堆積如山
巨大的樓房如同豎起的骸骨
裹著厚厚的塵埃
天空的灰色舞臺 空空蕩蕩
四周隱身的觀眾 在聆聽
一根顫動的琴弦
塔座的陰影如同墨汁
血色紅得像著了火
當你整宿整宿躺著
思緒萬千 許多千奇百怪的事情
在心尖上跳動
當你長時間地蜷腿坐在床上
胡思亂想地沉湎
像坐在抑郁的雪上
交流的某些狀態
你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個巨大的細菌
你把自己的大腦和意識
藏在緊閉的嘴里
臉好像不再屬于自己
皮膚像僵硬的石膏
抑郁結成了冰凍
你為它裝上白色的輪子
朝著死亡的坡面快速地滑去
某個節日的呼吸 你躺著
再也沒有幻覺 在青草香的土里
隔開平靜的空氣
市民走進早晨的城市
成為公交車廂里的形體和芬芳
挨在一起 朝向各自的站停
波動的陽光 像窗外
風中的旗幟
吵吵嚷嚷的嘈雜 瞬間
在卷起的火焰中變成哭喊
每個人像焚燒的火柴 包括裙裾
頭發 一切的書籍和實物
漫射的火苗 讓
所有人的眼睛 被恐懼
迅速地包圍
火光和狹小的空間
成為毀滅的世界 死亡的玻璃碎裂
鞋子飛起 頭顱在發黑
哀鳴尖叫 每個能活百歲的市民
死在那個早晨
每根家庭神經
在心尖折斷
當我在焦枯的肢體里
看到我的朋友 他在路邊的草地上
在天災人禍和太陽的綠之間
變得那么黑 像是大地
靈與肉的裂口

王學芯,生于北京,長在無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世紀80年代為江蘇青年詩人“男朋友”詩社成員。迄今在《人民文學》《人民日報》《詩刊》等國內主要刊物發表詩歌。參加《詩刊》第十屆青春詩會。獲《十月》《中國作家》《萌芽》《詩歌月刊》《詩選刊》等年度詩人獎。著有《飛塵》等八本詩集。現在無錫市商務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