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小札

徐強

人比鬼更可怕

從前有一個人，為了躲避仇家，藏在深山野林里。某天晚上，月白風(fēng)清，這人出來逛森林，忽然看見白楊樹下站著個鬼，嚇得要死，趕緊往草叢里鉆。倒是鬼看見了他，友好地問道：“老兄為什么不出來?。俊蹦侨藴喩戆l(fā)抖，回答說：“我怕你！”鬼聽他這么說，大笑不已：“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顛沛至此者，人耶？鬼耶？”（紀(jì)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

紀(jì)大煙袋筆下的狐貍鬼魅調(diào)皮搗蛋，喜歡惡作劇，而且常常語出驚人，富含哲理。比如這個人撞見的這個鬼，說話就很有水平：“世界上最可怕的還是人，鬼有什么好怕的？你被仇家害得雞毛鴨血，跟鬼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聽起來似乎有些偏激，卻是大實話。世間本無鬼，惟有人害人。如果一定要和鬼扯上關(guān)系，那也是人心中的鬼在作祟。人心里一鬧鬼，難免就有蠢事、丑事、惡事發(fā)生。

朱熹詩云：“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比擞杏苷＃駝t便是木石。但欲望超出了合理的范圍，就會變成魔鬼，害人不淺。以我之見，所謂“滅人欲”，并非叫人變成木頭、石頭，而是指驅(qū)除心魔，恢復(fù)心智。心中無鬼，則天下無賊。

把底線抬高一點

有個姓陳的書生，大熱天的，晚上光著膀子在神廟的走廊上睡覺，夢里被廟神臭罵了一頓，說他沒教養(yǎng)，褻瀆神靈。書生覺得很委屈，辯解道：“剛才還有幾個小販在大殿里睡覺呢，怎不見你去罵？我睡在走廊上，已經(jīng)夠尊敬神靈了?！睆R神一聽，更為光火：“小販沒讀過書，我不和他們計較。你一個讀書人，難道也不懂得禮貌嗎？”（紀(jì)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

講完故事之后，紀(jì)曉嵐發(fā)表了自己的見解：“世于違禮之事，動曰某某曾為之。夫不論事之是非，但論事之有無，自古以來，何事不曾有人為之，可一一據(jù)以借口乎？”這段話的意思是：做一件事情，首先要看對不對，而不是看有沒有人做過。如果做了錯事不思悔改，反倒以“別人也是這么干的”為由替自己開脫，那就是降低了做人的底線。

一個社會的道德水準(zhǔn)，取決于社會成員道德底線的高度。每個人都把底線抬高一點，整個社會的道德水準(zhǔn)就會跟著提高；反之，如果每個人都“拼下限”，社會道德就會日漸淪喪。

好朋友也靠不住

甲和乙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甲都交給乙去操辦。后來，甲飛黃騰達(dá)，當(dāng)了巡撫，又請乙?guī)兔μ幚碚?wù)，對乙言聽計從。時間一長，甲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錢財嘩啦嘩啦全部進了乙的口袋，這才明白好朋友原來是個奸詐小人。不過甲拿乙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他什么事情都叫乙去辦，被乙抓了不少小辮子，如果稍有聲張，大家都得死翹翹。

甲吃了啞巴虧，氣得吐血，于是跑去城隍廟訴苦。晚上，他夢見城隍爺問他：“乙險惡如是，公何以信任不疑？”甲回答說：“為某事事如我意也。”城隍爺聽了，連稱不妙：“人能事事如我意，可畏甚矣。公不畏之而反喜之，不公之紿而紿誰耶？”（紀(jì)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如是我聞》）

拋開利益同盟之間“狗咬狗”的劇情不談，抽象地說，甲乙之爭給人的啟發(fā)就是：人的行為，光靠道德來約束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僅憑“偉大的友誼”，而罔顧契約與監(jiān)督，就絕對地相信一個人，結(jié)果便往往像城隍爺所說的那樣：“你這么好哄，他不騙你，騙誰呢！”

【原載2014年7月25日《湘

聲報·讀書·專欄》】

題圖/偏聽必將失去所有的

支持/韋榮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