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傳霞(山東)
鄉村底片(組章)
趙傳霞(山東)
曾經吹動祖先衣衫的風,正吹動少年奔跑的身影。
一言不發的東寨門意欲奔跑。斷斷續續的青石墻意欲奔跑。當奔跑的道路終于停下腳步,喜悅之情早已在初夏額頭燃燒——緊握手心的一塊糖果,讓整個天空閃閃發光。
一種意料之外的仁慈,深深刻入少年溫暖的記憶。
獨輪車吱吱扭扭喘息而去。地排車咣當咣當喘息而去。駕車人被歲月熏烤的脊背油光黑亮,跟手中油光黑亮的車把較勁,跟腳下油光水亮的青石板較勁。油光水亮的女人嘻嘻哈哈,將手中的麻線繩拉得嗤嗤啦啦冒出火星兒,將駕車人的兩肋點起噼噼啪啪的小火苗。凹陷的青石車道,將這些一一整理,記錄,偶爾飛上女人眉梢。
東寨門的盛世,始終屬于夏天。
陽光了無聲響,躡足繞過赤裸的楊樹林、靜謐的蘆葦蕩,在南北走向的河道上撒下各種明亮或溫軟的笑聲。少年鉆過午休的缺口,在東寨門的注視下沖進河道,將河水亮白的銀片懸掛一身,將微風無言的快意涂抹一身。此時的東寨門安靜得只聽見燕過林梢,和紫穗槐抑制不住的心跳。而夜晚的東寨門必定屬于月光星光,屬于蛙鳴蟬鳴,屬于納涼的草苫子涼席子,屬于更深露重也不愿睡去的招風耳朵。
東寨門,日夜不得安息。
身材纖瘦的小東河,把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包括少年的憂傷與憧憬,包括歲月的暗淡與鋒芒。
老槐樹的美好時光,是石碾子碾壓出來的;石碾子的錦繡年華,是老槐樹搖曳出來的。
根深葉繁,是老槐樹年年傳承的本色,為排隊等候的人提供蔭涼,為四處覓食的雀遮蔽風雨。吱吱扭扭,是石碾子天長日久的絮語,為各種食材解說味道,為男女老幼安排秩序。
曙光乍現時,老槐樹抖擻精神,撐起新一天的綠葉婆娑——早起軋碾的女人,心里就有了依靠;日影西斜處,石碾子以靜制動——著急回家的男人,腳下就有了力氣。老槐樹喜歡隨意閑話,把韭花的芬芳、玉米的甘甜傳遍大街小巷;石碾子習慣三緘其口,人情世事且留與準時飄起的炊煙述說。
月亮唱歌時,老槐樹枝枝蔓蔓、盡數鋪開,供早睡的蟲兒磨牙或做夢,供游戲的孩童占領或逃離。石碾子躲在安靜的樹影下,心里急躁躁長出許多野草,背上毛茸茸爬過許多蟲鳴。村莊便在某種寂靜又熱鬧的神秘中,生出許多安靜祥和之態。
石碾子的皺紋中,隱藏著小鎮古老的歷史;老槐樹的年輪里,圈養著村莊年輕的修辭。它們是一個傳說的兩個背面,一面回望前生,一面昭示當下——兩種前世注定的命運,一樣淡泊離世的深情。
必定有一方高高在上的石頭,與她相互守望;必定有一雙長滿硬繭的手掌,捂出她的汗水、血水;必定有一只通透的眼睛,看她走路如履薄冰、見人驚慌失措。
青石柱——老井眼中的一面旗幟,標示人心向背,年景厚薄。
能跟青石柱較勁的,是一雙喝著井水長大的手——黑色轆轤桿纏著一根同樣黑的繩索,牽出一段有時清明、有時暗淡的生活。一道土溝蜿蜒開去,系著菜園子、鹽罐子,系著一家人的喜怒哀樂。男人隔三差五來到井邊,絞起明晃晃一輪朝陽、水淋淋一彎月亮,陽光或者星光就滿園子碧生生叮當脆響。
轆轤頭——老井心頭的一只秤砣,稱出人情冷暖,世道艱難。
光滑水潤的井沿石,映照過男人的赤膊、女人的細腰。日子有時歡天喜地,有時憂心忡忡,更多時候她不驚不乍,緊著腳倒騰,一只悠悠蕩蕩的空桶,就變成一池清清亮亮的井水,淘洗著農家院里的風風雨雨、飯香糞香。
井繩——老井心上的一根琴弦,彈撥出生活的辛勞之歌。
老井冷眼看著世界。她心里卻始終揣著井口大的一方天,揣著鄉親的喜怒哀樂、富足安康,以及一個團圓永恒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