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茹,陳如
(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0000)
征地沖突中農民的“套路式”抗爭行為:一個解釋的框架
鄭曉茹,陳如
(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0000)
各種形式的征地抗爭已經成為一個需要正視的問題。“套路式”抗爭行為是當前征地沖突中農民維權行動的一種類型,對“套路式”抗爭行為含義的界定,對其抗爭過程中鬧大、尊重和實惠內涵的闡述,以及對抗爭行為的發生機制、行為邏輯和蘊含風險的理解是解釋“套路式”抗爭行為的分析框架。從現象上來講,“套路式”抗爭行為是農民對征地維權行動經驗總結的結果,是當前農民制度性維權的集體行動類型,是農民應對政府“維穩套路”的有效方式。同時,從倫理和情感的維度對征地沖突中的“套路式”抗爭行為進行詮釋,則是強調其是農民對現代社會規則和權利的運用與演繹。
征地沖突;抗爭行為;農民維權;運動式維權;制度性維權
2015年,中國的城鎮化率達到了56.10%,土地征用成為城鎮化過程中最常出現亦最敏感的詞匯,而土地征用中的矛盾與沖突也隨之而來。征地沖突(Land-related Conflict)作為當前社會沖突(Social Conflict)的主要類型之一,幾乎每個經歷城鎮化的地方都存在激烈程度不一的征地沖突,土地征用過程中的矛盾與沖突產生了一系列社會效應,這已成為社會關系緊張的重要原因。任何沖突事件的發生都有深刻的社會背景,意味著不同社會群體的對抗與分裂,以及不同性質的權力在沖突過程中的演繹與角力。坎貝爾(2000)認為征地沖突是經濟驅動,政策、政治與社會文化等共同作用的結果。[1](p337-348)歐文(2000)[2](p475-483)等和蒙蓋伊(2004)[3](p135-143)等解釋,不同的利益相關者從各自利益和興趣出發,競相利用土地資源各種有限的價值,從而引發沖突。李紅波(2008)[4](p76)和譚崢嶸(2011)[5](p212)則強調征地矛盾主要源于:一是征地目的模糊,征地補償安置補貼過低,農地產權主體不清晰等缺失存在;二是征地程序不公開不公正不合理,征地權被政府濫用等制度缺失。李行(2013)認為新時期農民權利意識的增強,鄉村治理的弱化,國家政策的轉變,使得征地沖突日趨嚴重,農民與政府關系日漸緊張。[6](p3)周愛民(2015)強調農民與政府等一系列相關主體對征地過程、價值與意義的社會認同存在矛盾是導致征地沖突持續發生的重要原因。[7](p56)因此,當前征地沖突發生的原因主要在于兩方面:一是制度性原因,與土地相關的征用制度、產權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等還不完善,制度改革仍然滯后;二是城鎮化與土地等資源在時空層面的不協調、不一致,征地目的不明確和征地程序不合理等因素的重疊加劇了征地矛盾,誘發征地沖突。因此,明晰征地沖突的緣由是進一步認識和分析征地沖突過程中抗爭行為發生的前提。
在城鎮化征地過程中,往往涉及的是農民的切身利益,多數征地抗爭維權行為基本上都是組織化了的農民所采取的一系列集體行動。于建嶸(2004)強調當前農民的抗爭已進入“依法抗爭”階段,他們在群體性事件中形成一定的組織網絡,在行動中明確宗旨,合理分工,建立決策機制和激勵—約束機制,并建立信息交流系統、行動協調系統等現代性組織來進行抗爭。[8](p50)朱力(2009)對經濟性群體性事件進行了深入分析,弱勢群體在維護自身利益過程中將循著制度化渠道,包括與受損的制造者直接博弈,通過提要求、談判等。[9](p72)應星(2009)區分了維權行動和群體性事件,強調草根行動者組織的維權行動是溫和的,“氣”是可控的,行動是有規律的、可以預期的,而群體性事件是突發的、無組織的,“氣”是不可控的,是一種非理性行動。[10](p117)顯然,無論是“依法抗爭”、利用制度博弈維權,還是圍繞“氣”的草根維權,并不能用來解釋征地沖突中所有類型的農民抗爭行為。事實上,農民抗爭行為是一個充滿時代性的復雜集合體,對其仍需要進一步的認識。
在社會文化與市場意識的熏陶與訓練下,當前一部分農民在征地沖突過程中形成了一種較為成熟的策略性行為與習慣性依賴,已有的制度成為其維權及討價還價的知識和策略,他們在制度性的框架內利用社會關系、公知信息和組織力量等,依循料敵于先(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奉陪到底的行動路徑,開展制度性與非制度性的一系列抗爭行為。本文將其稱為農民的“套路式”抗爭行為,它是當前征地沖突過程中農民維權的重要行動類型,是鄉村政治精英或能人對征地沖突規律進行經驗性總結、理性引導與自我保護的結果,是伴隨多元主體參與的集體行動。“套路式”抗爭行為不同于經常被提及的策略性行為,在這里更多的是強調策略性意識、理性意識與習慣性意識對農民抗爭行為的滲透,它是一種可預期的行為,但仍有著不可控的風險。那么,影響“套路式”抗爭行為的關鍵性因素有哪些、“套路式”抗爭行為的發生機制是怎樣的、其邏輯是如何演繹的、“套路式”抗爭行為中的倫理與情感有哪些內涵等等,這些將是本文探討的重點。
征地沖突是城鎮化過程中農民、政府與其他征地主體圍繞利益、權利和資源等分配存在意見不合的集中表現。正如于建嶸所言:底層政治是反應性或應對性的,它是對現實生活中的困苦或不滿尋找解釋的方式和解決的路徑。[11](p25)面對征地,一部分農民在應對政府的“強勢”和地方勢力的“勢壓”中,正在從原來“不按套路出牌”的鬧大向現在“套路式”抗爭進行轉變。如2007年福建西村征地抗爭、2012年山東博興興福鎮福旺村征地維權和2013年云南晉寧縣晉寧鎮廣濟村的土地維權等。①2014年10月云南晉寧縣晉寧鎮富有村發生了震驚全國的因征地死傷26人的惡性事件,但同屬于晉寧鎮的廣濟村,村民們的維權卻開展得十分有序有力并沒有發生暴力沖突。最終該村村民通過“套路式”抗爭實現了預期的目標,維護了自身的利益。“套路式”抗爭行為是社會系統中多種因素共同起作用的結果,其發生邏輯是根植在文化深層結構中的心理狀態和秩序情結。通過對農民“套路式”抗爭行為的分析,我們發現在這一過程中,“鬧大”仍是其最常用的抗爭手段,尊重(制度、規則和需求)是其內心盤算的價值尺度和道德圓場,實惠(利益、權利和資源等)是農民追求的現實目標。
(一)“鬧大”的套路與理性考慮。
“套路式”抗爭行為中鬧大的邏輯雖然仍是“大鬧大解決、小鬧小解決、不鬧不解決”,但農民在選擇“道德震撼式”行為時卻不再是盲目的“上躥下跳”,他們的行為是經過選擇的,是“深思熟慮”的,目的是要通過這些“精挑細選”的行為把事情鬧大引起政府和社會的重視讓自己的問題被納入政府議事議程并期望得到解決。換言之,農民不再將“鬧大”視為一種被逼無奈的行為選擇,而將其視為積極的行動策略,他們基于自己的“能量”和立場學會了“投其所好”,選擇能迅速“發酵”的集體行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另外,在抗爭中的農民看來,他們“鬧大”的行為是合理合意的。正如科爾曼所言,“局外人認為行動者的行為不夠合理或非理性,并不代表行動者的本意,在行動者看來,他們的行動是合理的”。[12](p22-23)在“鬧大”的過程中,農民能敏銳把握政府維護社會穩定的壓力(維穩壓倒一切)和政府官員的自利性需求(穩定問題“一票否決”),他們會在合理合法的制度框架內選擇一系列抗爭的套路,比如先通過熟人或花錢雇人自拍靜坐、將橫幅標語放置于微博博人眼球、用夸張的言語登于報端,派代表帶著律師與政府談判等等,這些都是其“套路”的常見表現。
(二)尊重的理由與自我安慰。
選擇“套路式”抗爭的農民有著“中國式”的政治智慧,這種政治智慧突出地表現在其對政府底線的尊重,對政府制度、政治規則和法律的尊重。李連江和歐博文認為“以政策為依據的抗爭(policy-base resistance)是農民積極運用國家法律和中央政策維護其政治權利和經濟利益不受地方政府和地方官員侵害的政治活動”。[13](p68)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認為“套路式”抗爭行為是在內化法律、法規等正式制度基礎之上,深深地嵌入在抗爭農民的習俗、觀念和習慣等典型非正式制度中的社會行動過程。這意味著農民的抗爭行為已從運動式向制度化轉變,其正在擺脫過去傳統的權力實踐與行動邏輯。同時農民在征地沖突中選擇采取“套路式”抗爭行為還在于他們尊重鄉村政治精英或能人的忠誠度和能力,信任這部分人選擇的抗爭套路是有著過人政治謀略的,有能力為他們謀取利益。這是農民以“鄉村熟人”的心理邏輯對抗爭行為本身和價值進行衡量的結果。同時“套路式”抗爭行為中的尊重還成為農民接受自身群體道德解釋和道德安慰的凝合劑,原因在于他們認為“套路式”抗爭并沒有觸犯法律和鄉規民約,也沒有破壞當地治安,影響人們的生活,自己仍然是“守法的公民”。
(三)農民的“盤算”與實惠的表達。
在“套路式”抗爭行為中,實惠始終是征地過程中農民最為關心的內容,它既是農民利益的積極表達,也是政府控制抗爭事態重要的判斷依據。中國的農民歷來是守本分的,但對于征地,農民卻將其看成是一種市場交易狀態下的“買賣”,既然是“買賣”,他們就有著自己的“小算盤”。“實惠”是農民對自身利益得失的一種“計算”,帶有傳統中國農民“計較”的樸素邏輯,征地沖突中的農民以爭取“實惠”開始抗爭,也以獲取“實惠”結束抗爭。一般而言,農民在征地過程中要求的實惠是多樣的,主要有:要求足夠的經濟補償;終止土地侵害(或侵占);妥善安置,保障就業;政府修正決策意見等。農民將其對“實惠”的追求深刻地反映在“套路式”抗爭行為的訴求中,體現著農民在“套路式”抗爭過程中對其利益的考量。
霍曼斯曾經強調:在面對各種方案的選擇時,人們總是傾向于選擇那些能獲得最大價值和獲得最高成功率的行動,并且更愿意重復那些曾經得到過獎賞的行動。[14](p271-273)征地沖突中農民選擇“套路”來進行抗爭的主要原因也是如此,他們同樣是基于過去不同地方與政府進行運動式抗爭成功或不成功的經驗來選擇“套路”,先是對行動進行策劃和運作,進而開展一系列抗爭,在這一過程中“套路式”抗爭行為既有“表演”的成分,又有應景的真實行為反應。
(一)對“套路式”抗爭行為發生機制的理解。
從事件發生的機制來說,征地沖突往往源于許多地方政府在征地過程中以“一紙公文”來告知群眾他們的土地因為某種原因被征用,而政府的征地補償和安置計劃又明顯不符合農民們的“盤算”,導致農民的怨氣不斷集聚,但又缺乏發泄和轉化的渠道,最終引發征地沖突。應星(2009)強調群體性事件的發生往往是由結構性利益的失衡、彌散在事發地區的“氣”造成的。[15](p111)這是許多征地沖突發生的結構層緣由。
同時,征地沖突中的農民會將征地沖突和抗爭行為本身進行概念具化和策略決策。“套路式”抗爭行為不同于其他類型的抗爭行為在于,農民并沒有將自身的怨恨宣泄于簡單的暴力對抗,而是在鄉村能人和政治精英的組織策劃下,形成對本地征地問題的共同歸因和認知,有理有節地開展抗爭。“套路式”抗爭中的農民不再是“散兵游勇”,他們懂得運用法律、上訪和組織民意代表等一系列“套路”與政府討價還價。在政府媒體被限制報道的時候,他們更是懂得用手機、攝影機等進行錄音錄像取證并放到網絡上進行社會呼吁。運用“套路”的農民已經掌握了政府運行的邏輯,知道怎么去做才會得到政府迅速的回應,以及得到足夠的利益。
信息刺激與情境動員是影響“套路式”抗爭行為的誘因與風險因素。當征地沖突中,農民的怨恨能量已經聚集,抗爭隊伍已經初步形成,抗爭本身的危險和后果被清晰認識,他們就會理性地開始“套路式”抗爭行動。但在這一過程中,當地方政府漠視甚至威脅打壓農民們的抗爭行為,尤其是當農民們接收到政府對他們不利的信息刺激時,這類信息刺激會形成一連串關于征地信息鏈的敘事,組織中的農民會勾連起對征地的憤懣情緒,抗爭行動將會變得更復雜。
社會控制與“套路”解釋是“套路式”抗爭行為的最后階段。其中時間是影響征地沖突規模、激烈程度和風險的重要變量,社會輿論往往看到的是一時的沖突,事實上任何征地沖突都是農民與政府長期矛盾的結果。農民在不同的階段會嘗試選擇不同的套路去抗爭,當所有的“套路”抗爭都沒有得到政府積極的回應時,此刻時間意義上的機會成本和沉沒成本的付出會讓憤怒的農民們嘗試“跳出套路”,選擇用激烈的方式來回應政府的“無應答”。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如何對抗爭農民的“套路”進行解釋是征地沖突得到控制的關鍵,也是解決征地矛盾的前提。如果政府認為這些“套路”是農民有意為難和阻礙政府“辦事”,政府是不能妥協的,那群體性沖突將無可避免。反過來說,如果政府相信農民嘗試“套路式”抗爭只是因為迫不得已,是想善意地得到最大補償,獲得人格尊重,并且相對于不可控的“無套路”抗爭,明顯的“套路”抗爭讓政府能直接預測到其行為的后果和影響,其更有利于地方安寧,那么,沖突將在雙方的“禮讓”中得到有效的控制。另外,“套路”解釋還包括國家在場意義上的承諾,當政府的姿態是中立、親民和公正的,就會打消處于憤怒中的農民認為這是政府“套路式”敷衍的疑慮,而被認為是對他們人格的尊重。因此,政府對抗爭行為中“套路”的解釋對于征地沖突矛盾的解決有著深刻的意義。

圖1 征地沖突中農民“套路式”抗爭行為發生機制
在這一發生機制中,“套路式”抗爭行為在持續不斷重構利益結構和社會關系結構的同時,又將農民自身、政府和其他征地主體聯結著置于這一結構之中。因此,要在同一社會空間和解釋框架中對“套路式”抗爭行為進行分析,這樣才能準確把握其發生的過程。
(二)“套路式”抗爭行為中的兩類邏輯。
在整個征地沖突過程中,主要交織著行為與價值兩類邏輯。其中農民行為邏輯與政府行為邏輯之間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征地補償問題上。政府傾向于在征地過程中,對農民需求進行簡單歸類,將其概化為同類性問題,然后政府按照工作規范和程序來處理征地問題,這樣能最大限度地節省行政資源。但農民則有著不同的異質性需求:有的要求有更多的征地補償、有的要求懲治村里腐敗干部、有的要求解決自家歷史遺留問題、有的要求調解村里某個糾紛等等。顯然,地方政府難以滿足農民們多樣的需要,因此公眾巨大的需求和政府有限的治理能力之間必然存在巨大的鴻溝,廣泛的治理失敗是無法回避的問題。[16](p61-62)這也是地方政府在解決征地沖突時盡管已經非常“努力”卻仍被詬病的主要原因。
政府價值邏輯的存在是農民選擇“套路式”抗爭的重要理由,這一價值邏輯主要指政府議程的選擇性回應,地方政府及其官員總喜歡帶著特定的利益偏好和價值傾向將符合其利益的事件(包括地方發展或個人升遷等)的納入政治議程,而將與之不符的議題束之高閣。即便公眾擁有了參政機會和權利,其利益訴求得到有效表達和釋放,并被政府感知,但由于資源的稀缺性和有限性,這些議題很難進入政府決策議程,相關問題仍得不到解決。[17](p45)所以選擇能引起政府不得不關注的“套路”是農民在最短時間內將征地問題納入政府議程的有效方式,而這也正是農民實現自身利益等訴求的價值邏輯所在。
(三)“套路式”抗爭行為中的可能風險。
“套路式”抗爭行為仍面臨著多方面的社會風險,它有著自己的新特點。雖然不同于治安型等社會沖突,“套路式”抗爭行為面臨無利益相關主體(如當地黑勢力)插手或渾水摸魚的風險較小,但是抗爭本身的社會不可控性仍然存在。同時,“套路式”抗爭還面臨著抗爭行為異化的風險,利益補償和人格尊重的抗爭訴求可能會隨著抗爭的持續演變成與政府對抗,發泄憤怒情緒的干群沖突,而將利益等訴求放置于第二位。另外,某些鄉村能人或政治精英可能會將自身的政治訴求或其他需要摻雜在其中,“綁架”群眾與政府談判,由此誤導政府或引起政府的強烈不滿,而拒絕農民的訴求,或者這些鄉村政治精英被政府威脅和利誘,最后帶頭簽字,其他人就有可能會退縮,抗爭自然偃旗息鼓。此外,“套路式”抗爭行為的風險還來自于“維權組織”本身的組織化程度如果比較低,對內部成員的控制力比較弱,那么“套路式”抗爭容易陷入“流于過程的無效困境”。正如應星所說,草根動員和草根行動具有很強的臨時性特點,很難有效持續。[18](p12-13)由此征地過程中因抗爭行為本身異化和組織化問題帶來的利益邊界與行動邊界的模糊既是“套路式”抗爭行為風險的來源,也為農民在“套路式”抗爭過程中運用“灰色策略”提供了行動可能。
征地沖突不但滲透著多元的利益訴求,而且還糅雜著倫理與情感要素,其中既包含政府的行政倫理,也包括農民對土地復雜的情感,而這恰恰是在研究征地沖突抗爭行為時經常被忽略的內容。因此,對“套路式”抗爭行為過程中呈現的倫理與情感要素進行分析是為了更好地詮釋現代社會轉型的矛盾和后果。
(一)“秩序審美”的旨趣與倫理闡釋。
在整個社會變遷過程中,國家與社會都在不自覺地追求一種“秩序審美”,即政府希望用自己的話語和行動要求老百姓按照其設置的計劃和線路來實施現代化,在他們看來如果真是這樣一切就會秩序井然、有條不紊,有利于現代化的實現。正如鮑曼所言,現代性的目標是追尋美麗、保持整潔,建立和維護秩序,這種“秩序審美”的價值取向驅動國家不斷與現代化帶來的不確定性、異質性、多元性和多樣性相抗爭。[19](p168)征地沖突中抗爭的發生在某種意義上正是政府“秩序審美”的倫理與農民對自身利益和未來多元化、多樣性追求之間發生矛盾的結果。農民之所以選擇“套路式”抗爭是因為“套路”(比如有組織的律師上訪、手捧憲法維權等行動)正是能最有效擊中政府“秩序審美”軟肋的“利器”。
另外,政府行政倫理的缺失也是征地中“套路式”抗爭行為發生的重要原因。當代政府行政倫理的核心是行政責任,作為一種必須考慮后果責任的倫理,要以未來為導向,行動之前要考慮行動后果及其所帶來的影響,要盡量預防不良后果的發生,因此這并非簡單的行政管理,僅僅停留在行政職能的履行是不夠的,必須要在施政中將倫理精神考慮進來。一般認為,政府的責任包括實踐責任和倫理責任,除非其行為過程在倫理的基礎上被證明是合理的否則它就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在應對征地及沖突過程中,一些地方政府消極回應、不作為,處理方式粗暴簡單,官本位思想嚴重,對群眾始終是一種傲慢的態度,絲毫不考慮行政行為后果。這樣的作為自然無法得到群眾對政府權威的認同和支持,面對政府權力的傲慢,農民只有采取“鬧大”,采取“套路式”抗爭行動來宣泄怨氣、憤怒和不滿的情緒。因此,將含有公正、平等、相互尊重和人文關懷的行政責任倫理納入政府行為是政府未來應對“套路式”抗爭行為的唯一途徑。
(二)矛盾的土地情結與道德圓場。
在“套路式”抗爭過程中,充斥著農民對土地的眷戀和不舍的情感,以往認為農民在征地過程中之所以采取激烈的抗爭只是因為對土地補償的不滿。這是一種誤解,農民對土地的情懷是很多政府官員無法理解的。千百年來,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政府的“一紙政令”就簡單地將其土地占有,農民自然很難接受。如果這樣的政令還是“不合法不合理的”,農民們的憤怒可想而知,如云南晉寧縣晉寧鎮富有村的大規模流血沖突正是如此。在“套路式”抗爭過程中還滲透著農民對自己人的動員,他們利用關系來動員鄉村政治精英或能人,讓他們帶頭代表農民表達自身的訴求,維護集體的利益。在許多“套路式”抗爭中會發現“家園概念”被置于“套路式”抗爭的重要位置,農村的道德資源和情感動員都是圍繞“家園”來展開的。同時,農民們對土地情感上的認同與對被征地命運上的無奈是其在征地過程中選擇抗爭這一方式來表達內心矛盾的原因,由此他們希望至少可以通過高昂的土地補償來撫慰他們對于征地這“一錘子買賣”的情感創傷,以此來為自己放棄家園的“不道德”進行“道德圓場”。
隨著城鎮化的不斷推進,征地沖突現象層出不窮,“套路式”抗爭行為作為諸多抗爭行動類型中的一種,它不同于“日常抵抗”、“依法抗爭”、“以法抗爭”等行動,它既是農民對正式制度非正式利用的結果,也是農民面對“強政府弱社會”現實抗爭經驗總結的結果。
現代資訊的發展、公民意識的覺醒和社會制度的完善等使得農民在征地沖突中逐漸從過去的運動式維權向制度性維權轉變,更多的農民認識到面對政府的強勢,光靠毫無章法的瞎鬧、簡單的訴諸暴力是遠遠不夠的,在政府強調法治、秩序這些“套路”時候,農民只有學會以“套路”對“套路”,采取“套路式”抗爭行為才能最大限度地爭取實惠。當然,“套路式”抗爭也意味著農民對社會制度、規則和原則的尊重,他們從“套路式”抗爭中產生力量感,通過這樣的抗爭表現出一些孤立的個人不可能有的情緒和行動。在“套路式”抗爭過程中,農民表現出來的“補償心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因為農民們需要尋找一種“道德圓場”來為自己放棄家園開脫。
征地沖突中農民的“套路式”抗爭行為既是一種“規則意識”的流露,也是一種“權利意識”的展現,它不再是過去那種本能的暴力能量的釋放。但是,“套路式”抗爭行為仍然同大多數群體性事件一樣面臨著群體行為異化和“匿名狂化”的風險。在這里,政府對“套路式”抗爭的應對和解釋成為正確處置的關鍵。一旦政府無視農民的抗爭行動,并采取激烈手段,那“套路式”抗爭極有可能會變成“無套路”情緒化的暴力沖突。因此,重新認識和理解征地沖突中的“套路式”抗爭行為對于更好地解釋當前征地沖突中的群體性事件有著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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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申華
C913
A
1003-8477(2017)02-0034-06
鄭曉茹(1988—),女,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陳如(1968—),男,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集體行動的內在認同機制及其消解策略研究”(13BSH031)&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8批面上資助項目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