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老師

孫敏瑛

麥子老師

孫敏瑛

讀完學前班，再讀完一年級、二年級，到三年級時，忽然就覺得自己很像一個大人了。三年級下學期開學那天，父親沒有再陪我到學校，只是很隨意地吩咐我：拿著錢自己去交學費吧！

山路彎彎，一星兩星的杜鵑花在陡坡上開起來了，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都種上了小麥，一片片碧茵茵的。

我興沖沖地趕到學校，才知道上學期教我們的老師并沒有來，教室外亂哄哄的。校長原以為老師只是有事耽擱了，直到打了一通電話后才終于確信，我們之前的班主任老師不會再來了！

校長急得四處聯系，可是，正式分配的老師早就一個蘿卜一個坑地各就各位了，一時間上哪兒找老師去？

一群孩子在新學年的興奮過了之后，每天只是稀里嘩啦地坐在教室里翻新書。

一直等到第三個星期，終于來了一位女老師，據說是校長遠在海邊的一個小侄女，干干凈凈的，一雙黑眼睛彎彎地笑，看上去不像老師，倒更像是姐姐。

才一個上午下來，她便記全了所有孩子的名字。她叫我們的時候，不像以前的老師那樣叫我們的全名，而是省略了我們的姓，她喊到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孩子的心里都是暖暖的。

她的第一節課不是在教室里給我們上的，她將我們帶到校外的野地里，指著一壟麥地讓我們猜她的名字。孩子們絞盡腦汁“青青”“綠綠”“小麥”“葉子”地亂猜，她卻只是含住笑，搖頭。最后她才告訴我們，她的名字就叫“麥子”，弄得一班孩子哈哈亂笑，小手掌兒拍得通紅，大家都由衷地喜歡上了這個年輕美麗的小老師。

麥子老師帶的課很多，每天都很忙。孩子們喜歡她上的每一節課，尤其是音樂課，她一邊輕巧地摁著琴鍵，頭輕輕地點著拍子，然后很婉轉地：“哆－來－咪”唱上去，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小珠子，落一顆在玉盤里，再落一顆在玉盤里。

因為是代課，麥子老師的薪水只能拿半份。每月初，在晨操后發工資時，校長總是滿含歉意，麥子老師自己卻并不在意，她說她喜歡山里的孩子，看得出那是真心的喜歡。

放學了，我們在操場上甩大繩、踢毽子時，她便拿了一摞作業本坐在門口仔細地改，不時地用她彎月一般的眼睛望過來一下。閑了，她還會給女生扎小辮，給男生講驚險故事。因為對她的喜歡，不光男生上課發言積極，女生同樣不甘示弱，很快，三年級便成了全校的模范班。

然而，快到學期末時，接替的老師終于還是來了。

麥子老師沒有與我們告別，是一個人悄悄走的。

三年級的女生們進進出出，眼圈紅了好些天。

我用偷偷攢下的壓歲錢去鎮上的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給在遙遠海邊的麥子老師寄去，因為是頭一次拍照，坐得太端正了，眼睛也瞪得太大。

麥子老師回信來勉勵我們好好念書。三年級的孩子們一起爬到山頂上，對著山那邊盡力遠眺，希望能看到老師所在的村莊。男孩子們朝著那邊一聲聲地喊“麥——子——老——師”，希望她能聽見我們的呼喚。想起她像姐姐一樣彎彎笑著的眼睛，我們都哭了。

以后也見過一些美麗的老師，但都及不上麥子老師的溫婉和細心，誰會再像她那樣，純粹是因為喜歡小孩子的緣故才到山里簡陋的小學堂里來呢！

麥子又青了，不知麥子老師如今在哪里？她還存著我當年那張幼稚的相片嗎？

孫敏瑛，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集《一棵會開花的樹》，作品發表于《散文》《清明》《青年作家》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