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以西（組章）

何 文（四川）

川西以西（組章）

何 文（四川）

在草原上說起牛羊鮮美的人心里一定藏著狼

牧人說，這草原上狼已經絕跡了。不然，咋會有這么多耗牛。

牧人指著遠方的經幡說，自從這草原上蓋起了廟，狼都改成吃草了。你看，這草多茂盛，多鮮嫩。

手持念珠的牧人的眼里充滿了和善。低頭吃草的耗牛眼里充滿了和善。整個草原上充滿了和善。甚至沒有生長一株帶刺的植物。

“你看，這耗牛長得真壯。純天然放養，肉一定很鮮美！”

同行的人，忍不住說出內心的感受。同時，喉頭還上下竄動了幾下，吞咽泛起的口水。像狼伸出貪婪的舌頭舔著嘴唇。

低頭專心吃草的耗牛被這話嚇得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抬起頭，用溫順的眼睛看那人，那人的眼里藏著一匹狼。

黃昏的牧人

暮色中，牧人手執鞭子站在高處，像是放牧著整個世界。

在黃昏時分，他站立的斜坡就像這傾斜的世界，萬物都在順勢向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得越久，顯得越孤獨。

羊群已被頭羊帶著走在回家的路上。并沒有失散的羊兒需要他收攏。他顯得多余而落寂。

天上只剩下幾朵殘云與一顆夕陽。

他把手中的鞭子高舉起了，向空中揮動了幾下。似乎想把云朵一起趕回家。想把落日趕回夜里。有風吹來，仿佛是剛才揮鞭掠起的風。云朵驚慌地向更空曠的天宇逃竄。

遠處的山峰已就地臥下，他向著它們遠遠地揮動了幾下鞭子，山凝固不動，沒有聽從他的指揮。

他輕輕地向著腳下的青草象征性地揮了揮鞭子，青草搖了搖身，又站住。

暮色越來越濃，就要將世界收攏。

我遠遠地看著他，我等著，看他何時將鞭子揮向自己，將自己趕回家。

一個天已將黑而久久不愿回家的人，應該是在等他的魂。

孤獨的人，都是常常走失靈魂的人。

漫天的繁星升起，一顆顆都是在夜里還在尋找主人的靈魂。

雪 線

雪線是神靈編織在大地的籬笆。

再猛的春風，草也只能將綠馱到雪線。亦步亦趨跟在草后面的牛羊不得不停下腳步，不甘心地抬頭望一望雪線以上的山峰。返轉身向下。它們遵循自然的規律，抑制住內心的欲望，從不逾越。

雪線上有沒有住著神仙，有膽大的人闖進雪里，帶回雪蓮開得很好的消息。說，那是神留在大地的腳印。一朵一朵開上天空，飄成了祥云。他沒能追趕上。指著天邊的彩霞，嘆息差點就搶到那片錦緞。

有雄鷹在雪線以上的天空巡邏。

雪用冷漠拒絕世俗侵入，保持著純凈的白。

每年冬天，上天會用雪來測試人心的純度，那些雪花落在身上不融化的人，是靈魂潔凈的人。他們還恪守著道德的底線，是拒絕被世俗欲望的熱度而修改雪線的人。

草堅持得很好，每年只綠到雪線，就止步返身。

在折多山頂

能輕易爬上來的，除了陽光，就只有風。

沒有白銀，也沒黃金。那些都是陽光或積雪鍍上去的偽裝。

寸草不生。全是裸著的礪石。粗糙而丑陋。

陽光下，寒冷仍肆無忌憚往骨頭里鉆。

沒有遇到神。我是緣淺的人。

只有寂寞。天一樣的籠罩著我。

多站一會兒，便懷念起溫暖的人間。

那里有樹，有花，有河。有我凡俗的生活。有我愛的人，有醉人的酒。

有人指著陽光下金燦燦的折多山頂問：那里有什么？

我如實回答：只有被風吹裂的礪石，只有寂寞。

但沒有人相信我，全認為我是撒謊。

所有的人，都向往高處。

天空的云朵是煨桑時升起的祝福

有出門在外的人，有正在成長的孩子，有含苞待放的花，有懷著羊羔的母羊。所有牽掛的，祝福的，都在煨桑的阿媽心里燃著。

煨桑的阿媽，虔誠地祈禱。心思隨著煨起的桑煙裊裊不斷升起，成為天空的云朵。

在烈日下，被一朵云庇護在陰涼處。那云朵是阿媽。

被雨淋中，那也是阿媽的牽掛。這時，你應該回家。

在若爾蓋行走。頭頂上總有云朵在跟著。阿媽的祈愿飄滿天空。

孤獨時，總忍不住要抬頭看一看天上的云朵。

對著天空，在心里輕輕叫一聲：阿媽。

轉 山

手里搖著轉經筒。

圍著山轉。身體仿佛是拴在經筒上的那個墜子。

有時，轉的是佛塔，是寺廟，是瑪尼堆，是被叫做措的湖。

轉一圈，轉兩圈，轉三圈，轉一生。

心里懷著信仰，就不覺得辛苦。

轉。轉。轉。

圍著圣山轉。如月亮圍著地球般地轉，如地球圍著太陽般地轉。

心中有著堅定信仰的人，慢慢就轉成了世界的中心。

在夜晚，抬頭看一看星空，會發現，滿天的星星都在圍著你轉！

那些拍星軌的人，拍下了神的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