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愿望

張寒

今年春節，我的朋友圈又被撕裂了一次。

虎口傷人引發的洪流般的裹挾，不帶磕磕絆絆的齊刷刷的撕裂。

撕裂到每個人都像站在空空的山谷邊，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其他的聲音被殺死打包沉入深潭。

有時候觀點是赤裸而光滑的，沒有紋路和曲折，不容易喚醒同情，卻最善于點燃怒火。

那兩天，在每個群里都能迎頭撞上推演、猜測和一步步拾階而上的互相指責。

這一年，大概每個人都曾經見過觀點的攻城略地。不管是裹在淺淺的虛擬的故事的殼子里，還是鍛造得嚴絲合縫對情緒一擊而中。它收割人心的能力快速直接。

做了一年的新媒體，清晰地認識到新聞的邊界變得開敞，學會了接納和變通，也嘗試著撩撥和試探。

但所有的參差多態都應該有一個底子，就像虎口的眾聲喧嘩，始終應該有一股支撐性的掘進的力量。

探求到底發生了什么？活生生的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物化是容易的，用外賣的比喻，自然不會想象他的人生。沒有細節也就沒可以觸摸的質感。降維打擊是最粗暴的方式。我們當然可以根據猜測得出的的觀點去打量這個世界。整齊劃一，油光水滑。

但是豐盈的真相是另外一種降落傘。它能讓你降落在真實而堅固的地面。

當客觀、真相這樣的詞因為太常掛在嘴邊，往往早就縮水干癟成了無可形容之物。是否還會記起，在最初的時候，它是帶著嘴里的水汽和心底的潮濕說出來？

我會想起八達嶺虎口余生的女人。當時的憤慨已經慢慢淡忘了，我能記起的是那些優秀的人物寫作中，寫出她的余生之余生。

她如何去紀念，如何去遺忘，又如何去原諒？人生在某個時刻開裂，她如何去修補和抵御？

這是人物報道的魅力。在事實真相之外，還有一種真相，是人生的真相。

它從無一定之規。它是一個永無盡頭的深洞，你可能落在20米深的褶皺里，也可能觸摸到地心深處的巖漿。

作為一個采訪者，會因此受益良多。

采訪者也是被采訪者塑造的。他的故事，他的某一個細節，會突然讓你對人生的理解寬闊起來。這是他給的饋贈，加寬你人生的河床。當大浪來臨，這寬厚能讓你的人生多幾個溫暖轉彎。

這些饋贈，需要用最精準的語言去傳遞和表達。

看到別人世界的樣子到底有多重要？在這一期里，快手CEO宿華提到一句話。他說“每個人大腦里面有一個平行世界，他會認為他看到的一切就是所有的世界，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包括我自己也是”。

我們是平行世界的穿越和傳遞者。我們挑戰的是人的孤獨和專制。

這個春節，因為一些爭論，我又翻看了一遍《媒體的真相》這本書。它已經被我束之高閣很久了。當掌握了很多先進的工具和觀念，不自然地就會想，哦，這本書，太過時太老套了。

讀完發現，那些樸素而莊重的話，依然閃著這個行業與生俱來的光芒。

“沒有其他的工作能不斷地提醒它的從業者，對人類的善、惡和愚蠢的能力以及人類無盡的弱點予以關注?！?/p>

“重點在于要看到事物的復雜性，準備面對嚴酷的現實；要敢于打破常規，尋找隱藏的事物。當然，這種開放的思維是很難把握的。在深層意義上，我們從未把握過。因為它與我們的許多本能沖動相反，它要求日復一日的實踐和志同道合的人對它的不懈追求?！?/p>

春節已過，又是新的一年。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時間的標記其實已經沒有那么在意。更綿長的是一寸一寸往前的光陰。

但是，有個結束和開始總是好的，這是人常常欲求的儀式感。

新的一年，對人物這本雜志有一個小小的愿望。

希望它更加鋒利，更加寬闊，對真相有更深入的理解，和更準確的表達。

希望你們更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