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群業 王以琳
隨著中國與世界的交流愈加頻繁,在文化的各個領域,中國元素也被更加廣泛的運用。具體而言,中國元素是指被大多數人認同的,存在于人們的意識形態當中,凝結著中華民族精神,能充分體現出國家和民族情感的形象、符號或風俗習慣,即特指中國精神、文化一類的總稱。需要指出的是中國元素的概念不是地理上的概念,也不是特定歷史時期的概念,中國元素由整個中華文化圈在不同歷史時期由中華民族創造并傳承。而中華文明幾千年的歷史,不是在封閉的環境中發展的,是吸收不同地域文化和各族優秀文明發展而來的。不斷地吸收外來文化并且賦予厚重的中華文化內涵,這也是中華文明能夠傳承至今的重要原因。例如清代滿族的旗袍馬褂,也成為了我國的傳統服飾。在藝術領域,外來宗教對中國的繪畫,雕塑,音樂,舞蹈等諸多領域也留下了烙印。由此可見,中國元素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時代發展而發展的。更為重要的是,中國元素不僅僅指中國傳統文化元素,新時期的元素同樣包含在中國元素當中。
動畫的起源本身,就與中國元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比如宋代的走馬燈,轉動的燈筒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動畫雛形。而新時期的中國動畫,從誕生之初就開始嘗試用自己的語言講述自己的故事,嘗試用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技藝擺脫外來動畫形式的影響,尤其注重民族精神和傳統文化,將美學理念和民族信念結合起來。從起步之初,中國動畫便不迎合商業需求,具有多元的探討方向,走出了一條適合自身發展的道路。
1955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第一任廠長特偉在籌拍《驕傲的將軍》時,提出中國動畫“探民族風格之路”的口號。自此,一批才華橫溢的中國動畫人在民族情結的感召下,匯聚到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從中國傳統文化資源中汲取營養,不走模仿西方的老路,創作出一系列具有中國氣派的傳世佳作。中國的傳統藝術手段,水墨畫、皮影戲、剪紙、折紙、戲劇曲藝,乃至戲劇創作結構都一一被吸收運用。如利用中國水墨形式的《小蝌蚪找媽媽》《牧笛》等,將動畫自身對“寫意”的領悟與認識,表達得恰到好處。而《金色的海螺》,借鑒的是皮影戲和剪紙的手法;《三個和尚》則將傳統繪畫、曲藝融入到動畫作品之中;《大鬧天宮》則從人物造型到場景設計,廣泛地借鑒了中國民間的年畫、泥塑,還有佛、道兩教的建筑、壁畫,以及從中國傳統舞臺戲曲表演中提煉出的優美動態,讓全世界感受到了中國動畫和中國文化的魅力。中國動畫最初的探索,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際都得到了普遍認可,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以《鷸蚌相爭》為代表的一系列優秀作品,為中國動畫贏得了“中國學派”的榮譽。這一階段,中國動畫在剪紙與皮影動畫、偶戲動畫、水墨動畫,還有諸多形式上的嘗試,取得了豐碩成果。而隨后一個時期,由于經濟體制轉變、產業環境沒有形成等諸多因素,中國動畫開始進入衰退期,國外動畫片趁虛而入。在美、日、韓等國外動畫片的沖擊下,中國動畫只能模仿美、日、韓動畫樣式,丟掉了中國元素,弱化了中國語言,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優秀作品問世。
直到1999年,《寶蓮燈》打著“重啟中國動畫片復興之旅”的旗號曇花一現,之后中國動畫重新歸于沉寂。幸好近年來,中國動畫再次走上探索之路。2015年的《大圣歸來》,2016年的《大魚海棠》,兩部作品植根于中華傳統文化之中,一部取材自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記》,一部取材自莊子的思想。在諸多細節上兩部作品都體現了中國元素對影片的影響。這些初步探索立即得到了觀眾的肯定,在票房上也取得了不錯的回報。雖然在技法、意象等諸多方面依舊受到不少詬病,但兩部動畫的亮眼表現畢竟讓人為之振奮。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由于中國動畫已經長期羸弱,以美國電影巨頭為代表的動畫產業輕松地開辟了中國市場。這些動畫片或大量融入中國元素,或故事本身就源自中國文化。如《花木蘭》所表達的是中國傳統的忠孝觀念,在《功夫熊貓》中也有對孔子因材施教思想的直接表達。這些優秀的中華傳統文化,之所以在影片中顯得不突兀,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從概念到形象上的轉化,使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緊密有序地融合在一起。這些動畫片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理解和創作,使觀眾潛移默化地認同了影片所傳遞的價值觀,又不失對影片的新鮮感。充滿中國元素的《功夫熊貓》第一部,夢工場在票房上的收益達到近五億美元,同時功夫熊貓系列還專門推出了中國版本,在很多細節上迎合中國觀眾,最終抓住了龐大的中國市場。
2004年的動畫片《花木蘭》是一次成功地利用中國文化打入中國市場的嘗試。《花木蘭》無論從故事框架和劇本結構,還是細致到符合時代的中國服飾用具,用西方人的視角講述了一個在中國家喻戶曉的故事。《花木蘭》利用大量的中國元素,起到了很好的代入作用。而且整部作品并不突兀,除去動畫造型、敘事方式和內涵表達等專業問題,普通的觀眾很容易從直觀上去接受。迪斯尼公司對《花木蘭》當中的細節不可謂不細致。在《花木蘭》籌備當中,迪斯尼公司甚至在中國的內地和港臺地區聘請了一大批文學家、歷史學家和藝術家,多達700人的團隊,歷時兩年,投入一億多美元,對《花木蘭》的腳本、情景、造型等進行了深入研究,以維護這個有著千年歷史的中國民間故事的精神內核。在《花木蘭》的高潮部分,對花木蘭手中所持的寶劍,其深入刻畫的程度,足以證明團隊在前期的準備之充分。花木蘭的故事背景大致在我國歷史上的南北朝時期。這一時期我國廣泛使用的青銅兵器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一設定也完全符合歷史背景。青銅兵器從秦漢到南北朝的變化,也充分體現了《花木蘭》對于細節的注意。作為西方動畫融入中國元素打入中國市場的初步探索,《花木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而隨后誕生的《功夫熊貓》系列,無論在商業上還是口碑上,都進一步取得了巨大成功。阿寶在夢境中醒來后出現的陶瓷用具,墻上的掛畫,簡單的幾樣物品就勾勒出阿寶生活的環境。在《功夫熊貓》第一部當中,師傅與阿寶在練武的場景里有對于瓷器的設定,其刻畫的真實程度接近于宋代汝窯的品相。陶瓷首先被中國人所熟知,并且作為中國工藝美術的杰出代表,技藝傳承千百年來從未間斷。長期以來,陶瓷作為中國的名片,也被世人所稱道。幾個陶瓷碗的出現,使中國式的故事情節得到更加自然的鋪墊和呈現。《功夫熊貓》當中的這種手法不斷累積和疊加,使得影片更為真實和生動。
在動畫形象上,中國動畫同樣面臨嚴峻挑戰,被大眾所熟知的形象大多源于國外動畫。比如剛才提到的功夫熊貓系列,隨著第一部《功夫熊貓》開拓的國際市場,功夫熊貓的形象被迅速接受,加之與其他產業的結合,動畫片所創造的價值也被持續放大。而中國的動畫形象就相形見絀,比如最具代表性的動畫形象孫悟空,從《大鬧天空》到《大圣歸來》,金箍棒、虎皮裙、筋斗云等元素構成了國人對孫悟空的固有印象,而日本動畫《七龍珠》卻將孫悟空從中國名著當中剝離出來,成為另一個故事的形象設定。不僅是日本動畫,日本的漫畫《最游記》,也將中國名著《西游記》改編得面目全非。乘坐吉普車的三藏法師代替了身騎白龍馬的唐玄奘。這部連載十余年而不衰的漫畫,留給對中國文明知之甚少的觀眾一個曲解的中國印象。中、日兩個不同的孫悟空形象,在世界范圍內具有了不同的影響力。來自中國的孫悟空是否還能保留中國印記?與此同時,我們還很難找出能與孫悟空相匹敵的中國動畫形象,從另一個側面表明了經典中國動畫形象的匱乏,同時也說明中國元素在動畫中的獨特作用。中國動畫要想取得長足進步,進一步爭取在國際市場上的話語權,根植于本土的傳統文化,是一條重要的出路。
通過對中外動畫片運用中國元素的對比,我們可以看到,國外動畫片更善于“打文化牌”。雖然在這個過程當中,有些作品對中國元素造成了歪曲和丑化,但是更多的案例表明,中國元素的正確運用不僅能為創作者提供一種思路,也能為觀眾創造出一種美學享受。因此,中國動畫應根植于自身價值取向、人文環境、 美學理念、民族心理,用中國人的語言講述中國人自己的故事。
盡管中國動畫曾有屬于自己的輝煌時期,贏得過“中國學派”的美譽,但是,單單運用中國傳統工藝的方式早已被世人所熟知,而更深層的文化脈絡、創作理念,有待我們的梳理和發掘。中國人用自己獨有的理念看待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浩瀚歷史長河中留下的璀璨文化,是區別于國外動畫的現實基礎和客觀條件,也是中國動畫的獨特優勢。我們擁有自己的文化脈絡,有自己的藝術理論框架,但遺憾的是無人梳理。有誰能說清楚中華優秀傳統造物體系包含什么?中華優秀傳統造型觀念都有哪些?很顯然,我們的梳理和研究遠遠不夠。這項艱巨的任務需要新一代動畫人繼續努力。
從更高的層面去說,中國動畫還擔負著傳承中華文化、傳播中華文明的使命,在民族復興的偉大征程中也有著自己獨特的作用。而吸取歷史的教訓,借鑒成功的經驗,包容并蓄,融會貫通,踐行“中華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才能使中國動畫發揮“文化軟實力”的作用,在助推民族復興的同時,也是為世界動畫的發展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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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劉洋.《大魚海棠》敘事理念同觀眾審美期待的失衡現象及化解方式 [J].視聽,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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