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烏托邦

谷立立

2014年，諾貝爾獎評委會史無前例地將和平獎授予17歲的巴基斯坦少女馬拉拉，以表彰她的勇敢。想來，伊朗女作家阿扎爾·納菲西對此必定心有戚戚，否則她不會大加贊賞，稱馬拉拉“為了能夠?qū)W習閱讀和書寫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毋庸置疑，這也是納菲西的自白。20世紀50年代，納菲西出生于極端保守的伊朗，對自由安寧的樂土心向往之。1981年，因為拒絕佩戴面紗、私下講授西方文學，納菲西被迫離開故鄉(xiāng)，成了不折不扣的被流放者。

納菲西為其新作取名《想象共和國》。什么是“想象共和國”？顧名思義，它并非真實存在，皆依賴于想象的一磚一瓦構(gòu)建而成。換言之，夢想有多大，共和國就有多大。世人都知納菲西有一顆少女心，但少女心并不代表多愁善感、風花雪月，只會不痛不癢地談?wù)搻矍?。納菲西還記得兒時父親給她講《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情景。她談起小姑娘愛麗絲，就像在談?wù)摮赡旰蟮淖约??！叭紵暮闷嫘摹彬?qū)使愛麗絲，“讓她獲得膽量，不去考慮行動的危險。她的勇氣就像一位科學家或一位詩人所具備的——追求知識，但不管能否掌控或預(yù)測這種追求的后果。”

是的，勇氣。談到《想象共和國》，不得不佩服納菲西的勇敢。1997年，她隨家人移居美國，在霍普金斯大學教授文學。此時的她集公民、教師、作家身份三位一體，但仍然保有伊朗時期不依不饒的激烈勢頭，并不曾因為初到貴地有了絲毫衰減。顯然，在她看來，當代美國的一切，精英也好，普選也好，說穿了都不過是荒腔走板的戲仿。好比蹩腳的戲子，演著、演著就穿了幫、走了調(diào)，現(xiàn)出可鄙的原形。

比如實用主義。納菲西認為，今天的美國正無可救藥地滑向功利的深淵。這片“人心匱乏、成就至上、熱衷炫耀”的土地盛行“為功利而功利”的思潮，正在扼殺獨立先驅(qū)們大力倡導(dǎo)的美國精神。為數(shù)不多的富人是提升國人整體幸福感的標桿，位居底層的窮人是竊取國家財富的寄生蟲。盡管主流社會一再夸大民主的“多樣性”，但就算冠以“美國人民”的名義，至多也不過是富人手中的玩物。

納菲西不是經(jīng)濟學家，也不是談?wù)撜蔚哪苋?。作為新移民，她也有實實在在的美國夢。只是從她踏上美國的那一刻起，美國夢就沿著相反的路子越走越遠。以教育為例，在實用主義大占上風的今天，公立學校出于就業(yè)的考慮，大幅壓縮文學、藝術(shù)等課程的課時。今天的美國學生被拿來和亞洲學生相互類比，被訓練成“考試機器”，只知死啃數(shù)理公式、科技新知，而不知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究竟為何而講、又講了什么。

那么，文學呢？我們應(yīng)該如何看待文學？ 納菲西在書中提到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早在伊朗時期，學生反對納菲西把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當做美國精神的范本，“它太悲了”，怎么能代言美國，這與她們想象中的樂土有著多么大的差別？18年后，納菲西正式踏足美利堅，眼前活生生的事實讓她陷入迷惘。如果說，在德黑蘭讀《洛麗塔》是藐視權(quán)威，那么在華盛頓呢？同樣是不合時宜吧——被急功近利熏得骨頭發(fā)軟的美國學生實在搞不懂為什么大學教授總愛在故紙堆里翻撿？閱讀19世紀文學究竟有沒有現(xiàn)實意義？如果有，又在哪里？

答案是肯定的。如納菲西所說，我們不僅需要文學，還應(yīng)當反復(fù)閱讀。偉大的文學作品具有超乎想象的前瞻性，足以抵消地理的隔閡、時間的侵襲，讓不同時空、不同文化的人們得到相同的共鳴。何況，文學不僅僅是避難所，更是一個想象的樂土。既然功利至上的美國給不了答案，那么好吧，就讓書本來解答一切疑問。于是，像當初以西方文學挽救伊朗一樣，納菲西很快又將視線轉(zhuǎn)回文學經(jīng)典，力圖從政客的保護中去挽救她的美國。

仿佛是在追求某種信仰，《想象共和國》通篇都在談?wù)撐膶W，但字字句句都折射出現(xiàn)實的亂象。納菲西在書中提到三部小說（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辛克萊·劉易斯的《巴比特》、卡森·麥卡勒斯的《心是孤獨的獵手》），盡管有著迥異的創(chuàng)作背景，內(nèi)容也不盡相同，卻從不同側(cè)面映照出當下的美國：馬克·吐溫敢于打破白人對黑人的敵視；劉易斯寫活了金錢味十足的美國夢；麥卡勒斯那兒有孤獨，也有暴力。

比如《哈克貝利·費恩》。后世常常將其歸為叛逆與荷爾蒙并重的成長小說，一如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但事實呢？且讓我們跟隨納菲西放下叛逆，從少年的漫游中抬起頭來：真正的馬克·吐溫怎會如此淺??？《哈克貝利·費恩》簡直就是“文學的《獨立宣言》”，馬克·吐溫承襲華盛頓、富蘭克林的獨立理念，用文學的形式加以表達，抒發(fā)他對歐洲啟蒙運動的敬仰，進而確立起一個全新的民族神話。

納菲西認為，如果說，馬克·吐溫先驗性地預(yù)見到這個國家個人主義的本質(zhì)，那么劉易斯則從根本上顛覆了以商業(yè)主義為立身之本的美國夢。早在1919年（《了不起的蓋茨比》問世三年前），劉易斯的《巴比特》就開始了對美國夢的反思。他質(zhì)問，“我們沒有文化、沒有高雅嗎——只有這些讓我們渾渾噩噩活著、為非作歹的本事嗎？——就要這樣獲取一丁點兒的世俗財富、名望或自由，再用這點東西制造一點假象，仿佛我們都膚淺空虛，沒有柔情也沒有生活的重心嗎？”劉易斯細致入微地描摹城鎮(zhèn)的繁華、循規(guī)蹈矩的中產(chǎn)階級，也再現(xiàn)了隱藏其中的美國病。繁華與物質(zhì)的堆砌、商業(yè)的包裝緊密相連，一旦離開資本運作，眼前的盛景充其量只是“皇帝的新衣”——他以為自己身著華服，實際上全身赤裸，什么都沒穿。

讀到這里，我們應(yīng)該慶幸還有文學。否則我們只能像劉易斯的巴比特一樣，活在“整齊劃一”的世界里，用單調(diào)乏味的一生去驗證“整齊劃一”的“平等”，與周圍人等保持著“思想上、服裝上、繪畫上、道德上和詞匯上的完全相同”，不再擁有自由夢想的權(quán)利。

納菲西的這種論調(diào)是不是有些眼熟？沒錯，這正是奧威爾在《1984》、赫胥黎在《美麗新世界》、扎米亞金在《我們》里反復(fù)書寫的東西。回過頭來看納菲西的《想象共和國》，簡直是凈土一片。

那么，還猶豫什么？歡迎光臨納菲西的自由之邦。這里沒有政治，沒有宗教，沒有迫害，沒有虛偽，“唯一的入境條件便是一個自由的頭腦和一顆愿意夢想的心”。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