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德
對美術批評的批評
李超德
美術批評的地位、作用以及與美術創作之間是一個互為彼此的關系。
我常常自問,我們當今有真正的美術批評嗎?美術界需不需要美術批評?美術需要怎樣的批評?美術批評本身需要自我批評嗎?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高速發展,自媒體平臺迅速占領受眾的思維陣地,原本作為權威姿態出現的紙介質出版物遭遇了重大挑戰,當下的美術批評又出現了新情況、新問題。尤其是代表社會意識形態、積極向上的主流話語發聲不力,評論文體似有新八股的趨勢,囿于權威批評家知識結構的制約,評論視角和語言、傳播手段和方法老化,缺乏年輕受眾和簇擁者。即便擁有自身的網絡媒體平臺,也無法用年輕人熟悉的話語和形式準確表達時代心聲、主旋律的要求,有些很有水平的評論文章,點擊量居然沒有超過百位數。而非主流階層、自媒體平臺以草根的姿態對既往美術權威、作品、事件的肆意抨擊,發表了許多離經叛道的言論,主流批評界又不能給予有說服力的回擊,所有這些似乎已經成為當下美術評論界的常態。面對大量的網絡自媒體美術評論信息的廣泛傳播,原本紙介質出版物給受眾帶來的美術創作、評論的歷史縱深感已經消解,夾雜著視覺快樂主義、挑戰權威的非理性言論取代了公正、客觀、理性的學術評價。然而,我們也應該看到,作為主流批評界的一些專家,由于雜務繁忙,無暇認真做學問,自說自話,唯我獨尊,又扮演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角色。我曾經發表過一篇題為《現代文明史觀視野下民族藝術傳統問題再認識》的學術論文,對于一些以批評家面目出現的著名美術理論家占用著公共資源信口開河的言論進行了批判。他們往往以堅守傳統自居,反對文明史觀和進步論,有的公然宣稱西方現代主義大師都是學習了中國畫才成為大師的等非理性的錯誤觀點。所有這些都讓人無所適從,不由追問美術批評的本質究竟是什么?
匈牙利藝術理論家阿諾德·豪澤爾在《藝術社會學》一書中曾經說過,沒有評論者的參與,“純粹獨立的藝術消費幾乎是不可能的”。此話道出一個道理:美術發展,創作是主體,批評是引導、參與、中介和幫助。我覺得這一論述恰如其分。曾幾何時,美術批評的吹捧之風盛行,大師的帽子滿天飛,而惡語相向的文章也伴隨著各自的利益應運而生。范曾訴郭慶祥(微博)名譽侵權案主流媒體關注熱度空前高漲,此案在美術批評界也是反響強烈。雖然該案以范曾先生勝訴而告終,但留下的話題和思索卻是長久的,怎樣的批評是真正的美術批評?另外一方面,主流批評話語之外的“丹青飛狐”“江因風”等自媒體刊出的某些博人眼球的批評文章,受到意外追捧,這些現象都讓我們不得不思考當下美術批評的復雜現狀和令人擔憂的弊端。可以說,美術批評的幫閑之風與攻訐之風相向而行。
我們重溫阿諾德·豪澤爾的經典話語,已經闡明了美術批評的定位與作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所謂“美術批評”是指批評者在美術欣賞的基礎上,在哲學、美學、社會學、美術史、美術理論的指導下,針對美術創作、美術思潮等美術現象和美術實踐活動進行評判,就是對畫家、作品、思潮、流派、理論、鑒賞以及美術流變史的行進方式等一切美術活動現象進行評述。我們現在常講文化自信,這就需要有正確的文化立場,對自身文化有正確的解讀。真正的美術批評特別強調批評的立場、方法與評價標準,評論文章反映的就是作者自己的立場與價值觀,影響的卻是廣大的藝術受眾。同時,美術批評又特別強調它的歷時性和時效性。關于標準問題,我始終認為,一方面是秉持鮮明的文化立場,明確文藝方向和價值標準。另一方面,又需要有寬闊的藝術視野和學術胸襟。在美術批評實踐中,既要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以洋為尊,又要反對盲目自信的唯我獨尊、食古不化。在當前形勢下,我們就是要思考如何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文藝創作導向,如何堅持中國人的審美追求,如何處理好家國情懷和民眾趣味的關系,需要美術評論家們以自己鮮明的態度澄清美術界、理論界的一些亂象。講清楚我們民族的歷史文化傳統,講清楚中華民族最深層的精神文化追求,講清楚傳統中國美術和當代美術最突出的形式表達優勢,講清楚我們的美術創作必須根植于中華文明的沃土才會有無盡的生命力,講清楚世界藝術潮流發展的趨勢與我們的堅守,講清楚世界文明的交流是以文化多樣性作為襯托的,講清楚人類審美活動都共同追求向善、包容與美好。當然,我們更要講清楚當今的美術創作如何尊重藝術歷史發展的規律,把握時代的脈搏,真正反映時代的呼聲。以我個人的觀點而言,真正的美術批評既要唱贊歌,又要講批評。
我們必須承認美術批評的地位、作用以及與美術創作之間是一個互為彼此的關系。但是,把美術批評看成是美術創作的決定性因素,是批評家的一種幻覺。因為,一位真正的大畫家從來不按批評家的要求畫畫。中國美術史的總結當然靠理論家,但真正的美術史建構靠的是作品,這就如同《紅樓夢》與紅學的關系,先有《紅樓夢》,然后才有紅學。
當然,美術批評的文本價值也是不容忽視的。這讓我想起20世紀30年代魯迅先生與尤墨君先生在《新語絲》雜志上就流行語而打的筆仗,這成為新舊勢力在文學領域博弈的表征。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語言,繪畫如此,寫評論也是如此,因為評論的時效性和歷時性決定了批評文體的當下性。這也讓我想起何平教授講的:作為自身的文藝批評,需要獨立的文學文本的文藝批評,可以將評論寫成美文。學院式的批評有時是需要的,但半吊子偽學院式的批評,一股論文腔則是令人生厭的,如何讓美術批評的文章能夠成為有現場感、修辭優美的美文,閱讀后有沁人心脾、賞心悅目的感覺,需要評論者的學養、技巧和媒介的生態融合。一篇好的美術批評文章,應該是人民的、時代的、藝術的、美學的,這就是我作為美術批評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