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特樂圖郭晶晶
(1. 內蒙古藝術學院 2. 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10 )
蒙古族音樂研究百年(十二)
博特樂圖1郭晶晶2
(1. 內蒙古藝術學院 2. 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10 )
從1918年間成書的羅卜桑愨丹(1875—?)《蒙古風俗鑒》一書算起,中國蒙古族音樂研究,已經走過了百年歷程。根據學科發展的特點,蒙古族音樂研究百年,又明顯地分成四個發展階段:
第一階段,蒙古族音樂研究孕育并發端于民俗學和民間文學研究當中,以羅卜桑愨丹的《蒙古風俗鑒》和卜和克什克等人創辦的《丙寅》雜志為代表。①該兩項研究特點如下:首先,他們都是民俗學和民間文學的,研究對象則是民歌;其次,它們均為內蒙古東部地區喀喇沁、科爾沁、東土默特一帶地方性民歌的研究,包括古代民歌、近代民歌和民俗音樂等;其三,其中的民歌資料,僅記唱詞而未記樂譜;②最后,從研究視角來看,注重資料性,進行初步的分類研究和歷史與民俗背景的記錄和探討。今天看來,雖然這些研究尚屬于資料和初步解釋層面,但把它們放置在整個蒙古族音樂文化的研究歷程當中來看,它們開拓性地運用民俗學的方法和理論,對蒙古族民間音樂進行搜集整理,試圖對每一首民歌的歷史和社會文化背景說明,其實是邁出了蒙古族民間音樂“從口傳到書寫”的歷史性一步,并將其推到了當時國內相關領域較高的位置。
第二階段,蒙古族音樂學資料學科的形成與發展。建國初期,以胡爾查、許直等人的《蒙古民歌集》(內蒙古日報社印行,1949年)[1]和后來安波、許直、胡爾查等人編的《東蒙民歌選》(新文藝出版社,1952年)[1]、奧其、松來編《內蒙古民歌集》(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54年)[1]為標志,音樂學科意義上的蒙古族音樂研究正式開始。自國建初期開始,由音樂學、民間文學、民俗學相關領域專家介入的蒙古族民歌、歌舞、說唱、器樂音樂的搜集整理工作,逐漸成為蒙古族音樂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中葉,在各方學者的努力下,以五大“集成”為中心,出版了數十部民歌集、說唱音樂曲調集、樂曲集,其范疇廣泛,收錄曲目數量浩大,蒙古族音樂搜集整理工作取得了史無前例的豐碩成果。有如下幾個特點:首先,數量浩大,形式多樣,包括了民歌、歌舞、器樂、說唱等蒙古族音樂的所有體裁,其中民歌搜集成果,既有《蒙古族民歌五百首》(上、下)(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9年)、《蒙古民歌一千首》(1-5卷)(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0年)、《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人民音樂出版社,1992年)、《蒙古族民歌集成》(1—5卷)(內蒙古文化出版社,1991-1995年)等大型綜合集成;也有像《蒙古民歌叢書——呼倫貝爾盟卷》(一)(內蒙古人出版社,1984年)、《蒙古民歌叢書——阿拉善盟集(上、下)(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8年)、《蒙古民歌叢書——錫林郭勒盟集》(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9年)、《蒙古民歌叢書——巴彥淖爾盟集》(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蒙古民歌叢書——呼倫貝爾盟集》(下冊)(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1年)、《鄂爾多斯民歌》(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0年)、《科爾沁民歌》(一、二)(內蒙古文化出版社,1987年)等,大量地方民歌集;還有像《民歌——民間歌手查干巴拉演唱集》(上下冊)(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4年)、《科爾沁長調民歌》(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等專題民歌集。其次,蒙古族音樂的搜集整理,成為地方蒙古族音樂學者堅持貫行的學術傳統,尤其五大“集成”的編撰,訓練并帶動了不少地方學者,他們把地方民歌的搜集整理當作己任,形成了一個持續不斷的工作傳統,因此,一直到現在仍然有地方民歌集在出版。其三,這一時期,蒙古族傳統音樂研究,雖然逐漸脫離于民俗學、民間文學研究,向相對獨立的學科方向發展,但這時期的成果主要是以民間音樂的搜集整理為主,尚未形成理論研究的學術局面。最后,蒙古族傳統音樂的搜集、整理工作所取得的豐碩成果,對蒙古族傳統音樂的民族音樂學研究、音樂形態學研究、音樂史學研究、民俗音樂研究以及其它跨學科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使得蒙古族音樂研究的方法論建構和理論視野的拓寬,有了更大的空間。
從上世紀4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的三十余年,蒙古族傳統音樂研究工作雖然逐漸脫離于民俗學、民間文學研究,向一個相對獨立的學科方向發展,但這時期的成果主要是以民間音樂的搜集整理為主,尚未形成理論研究的學術局面。然而,如果說蒙古族民間音樂的搜集整理工作更多是在本民族民俗學、民間文學研究的孕育下形成和發展,那么上世紀80年代初以來的蒙古族理論音樂學研究則卻基本獨立于民俗學,并以國內音樂學研究為依托,最終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學術領域。
第三階段,蒙古族音樂研究理論音樂學的形成與發展。國內以蒙古族音樂為對象的真正音樂學意義上的專題研究,開始于上世紀80年代初,以呂宏久的《蒙古族民歌調式初探》(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和烏蘭杰的《蒙古族古代音樂舞蹈初探》(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為標志。[2]兩部“初探”,前者旨在建構蒙古族民間音樂的形態學分析模型;后者努力設計出蒙古族音樂史以及傳統音樂研究的宏觀理論框架。其中,呂宏久的《蒙古族民歌調式初探》,在承認蒙古族音樂的個性特征的前提下,強調與中國其它民族音樂之間的共性特征,并以蒙古族民歌為對象,借鑒和吸取了當時我國“民間音樂研究”的相關學科理論以及中國民族調式研究的相關方法,用大量的實例來系統地論述了蒙古族民歌曲調的調式特征。烏蘭杰的學術論文集《蒙古族古代音樂舞蹈初探》,從音樂史、比較研究、音樂形態學、音樂美學等多視角對蒙古族各歷史時期各種音樂體裁進行研究,并把蒙古族音樂與北方古代少數民族音樂以及其它一些國家的民族音樂進行比較研究,旨在建構蒙古族音樂史的宏觀框架。兩部著作對于20世紀末蒙古族音樂學科理論的建立來說,具有開拓性意義。
兩部“初探”出版以后的二十余年的時間里,蒙古族音樂的理論研究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出版了呼格吉勒圖《蒙古族音樂史》(遼寧民族出版社,1997年)、烏蘭杰《蒙古族音樂史》(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年)、莫爾吉胡、道爾加拉、巴音吉日嘎拉合著《蒙古音樂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烏蘭杰《草原文化論稿》(臺灣蒙藏委員會印行,1997年)、趙星《民族音樂藝術論》(甘肅文化出版社,1998年)、滿都夫《蒙古族美學史》(遼寧民族出版社,2000年)等學術著作以及莫爾吉胡、烏蘭杰、呼格吉勒圖等人頗有洞見的學術論文。該時期的音樂學研究,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總結:首先,歷史取向。呼格吉勒圖的《蒙古族音樂史》和烏蘭杰的《蒙古族音樂史》,一蒙文一漢版,相隔一年出版,均為蒙古族音樂通史。烏蘭杰的《蒙古族古代音樂舞蹈初探》和在臺灣出版的《草原文化論稿》兩部論文集,其絕大多數論文,是關于蒙古族音樂某一類型、某一體裁或某些古代作品歷史相關的專題研究。滿都夫的《蒙古族美學史》,卻是用黑格爾、馬克思的哲學理論來審視蒙古族民歌、史詩、薩滿音樂、器樂音樂的美學史著作??偟目磥?,烏蘭杰、滿都夫、柯沁夫、呼格吉勒圖等學者,根據蒙古族歷史發展的特點,依據文獻、考古、口述等資料,將蒙古族音樂的發展,分為幾個歷史階段,并與蒙古族音樂體裁的形成與發展、樂器的演變、風格的形成等相對應,探討蒙古族音樂發展的歷史進程。其次,宏觀視角。這一時期的代表性學者和他們的研究,更多是要建構一個宏觀意義上的蒙古族音樂進化發展的歷史。無論是烏蘭杰的蒙古族史“三階段論”,還是莫爾吉胡提出的關于蒙古族古代音樂存承傳播的“多納茨”論,還是滿都夫對薩滿音樂、史詩音樂、民歌進行的系統研究,雖然都是以深厚的專題研究為基礎,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對蒙古族音樂悠久歷史、普遍規律、廣泛傳播力等宏觀問題的濃厚興趣。其三,注重音樂形態研究。除了歷史的關注之外,這一時期的研究十分注重音樂形態研究。如,呂宏久《蒙古族民歌調式初探》一書,是對蒙古族民歌調式的一次音樂形態學的系統梳理,趙宋光、烏蘭杰等人合作的《蒙古族民歌精選99首》(中央民族出版社,1993年),雖然是一部配有鋼琴伴奏的蒙古族民歌集,但從另一方面體現了二位學者對蒙古族民歌調式、旋法特征的深入并富有意義的學術思考。我們看到,莫爾吉胡、烏蘭杰、呂宏久、趙金虎、滿都夫、趙星、福寶林、布林、巴音吉日嘎拉、格日勒圖、松波爾、呼格吉勒圖、李世相、潮魯等學者的文著,都表現出對傳統音樂調式、結構、旋法、唱法、演奏法等音樂形態問題的濃厚興趣。
第四階段,蒙古族音樂學研究的多元化的發展階段。進入21世紀以來,一方面借助國際國內更加多元化的學術環境,另一方面隨著一大批蒙古族音樂青年一代學者的成長,蒙古族音樂研究呈現出多元化的發展趨勢。蒙古族音樂演述的三種走向值得總結:第一種走向是,以莫爾吉胡、烏蘭杰、呂宏久、滿都夫、柯沁夫、格日勒圖、呼格吉勒圖、巴間吉日嘎拉、李世相等學者,繼續推出有力度的研究成果,使音樂史、音樂美學、音樂形態學以及長調、器樂等蒙古族音樂的傳統學術領域,得到繼續深入和拓展。第二種走向是,近年來隨著非遺保護熱的興起,地方傳統音樂的搜集整理和研究高潮迭起,出版了大量地方民歌集,推出了許多具有重要資料價值和學術真知的地方學者的研究成果。第三種走向是,通過一些青年學子的博士論文、碩士論文,蒙古族音樂研究與相鄰文化人類學、民俗學、民間文學研究、宗教學、歷史學等相鄰學科進行空前的整合,與整個蒙古學各領域進行越來越多的溝通和融合。如果說上世紀80年代初至21世紀初的近二十多年的時間里,蒙古族音樂學研究是在與民俗學、民間文學研究是雙軌并行發展的話,那么到了21世紀初,蒙古族音樂研究卻又重新回到與相鄰學科重新整合的時期。其特點有三:一是,這時期國內音樂學諸學科的發展,尤其是民族音樂學(音樂人類學)的興起,為蒙古族民族音樂學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背景;二是,國內外蒙古學的發展,要求蒙古族音樂學研究要全面開放和拓展自己的研究領域,以融入到整個蒙古學的大環境當中;三是,蒙古族音樂學本身學科理論建設的需要以及多元文化發展、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研究、音樂文化資源的應用研究等需要,要求音樂學研究要走出封閉,才能夠有順應時代的潮流,才能把握學科發展的歷史脈搏,才能夠符合當代社會的需要。因此,多學科的再次整合已經初見端倪。在這個過程中,文化人類學和民俗學所倡導的文化價值相對論深入人心,已成為人們進行自我反思,思考自己民族文化的獨特價值,文化變遷理論卻為人們思考民族音樂過去和現在,提供了廣闊的思維空間。尤其是田野調查的方法,社會學的統計學方法以及已開始廣泛運用于蒙古族音樂研究當中,極大地改變著民族音樂研究的面貌,而且在一些學者的著述中開始系統地運用口頭詩學、符號學等新學科的方法理論,不僅拓寬了蒙古族音樂研究的理論視野,同時促進了國內外音樂學領域之間以及與相關學科領域之間的溝通和對話。
包·達爾汗在博士論文《蒙古佛教音樂的多元性》(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年)中,結合文獻與田野,提出“質點擴散性文化觀照法”,“質點擴散性文化觀照法”,構筑了以音樂質點為基礎層的包含“基礎技術層面的多元質點”、“社會組織層的多元質點”、“思想意識層的多元質點”的蒙古佛教音樂文化三層面結構整合體,將混雜的不同文化物質分離分層,探尋不同文化特質間的組合狀態和組合關系,是一種探索性的理論嘗試。崔玲玲在博士論文《青海臺吉乃爾蒙古人人生禮儀及其音樂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6年)中,采取民族志的方法,對研究對象進行深入系統的考察與研究,將音樂事象放置在青海臺吉乃爾蒙古人特定的人生禮儀民俗當中進行整體論的觀照。博特樂圖在博士論文《胡爾奇:科爾沁地方傳統中的說唱藝人及其音樂》(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7年)中,通過胡爾奇這一近代以來科爾沁地區產生的職業藝人,對其負載著的胡仁·烏力格爾、敘事民歌、英雄史詩、好來寶等說唱音樂進行“人——音樂——民俗語境——區域環境”為一體的整體論視角的研究,尤其嘗試將口頭程式理論系統地引入到音樂本體的研究當中,所提出的曲調框架、曲調互文、認弦等一系列術語概念,在國內民族音樂學界引起反響。在《表演、文本、語境、傳承——蒙古族音樂的口傳性研究》(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2年)中,博特樂圖把科爾沁說唱音樂及其藝人研究當中總結到的理論,拓展到長調、薩滿音樂、英雄史詩、佛教音樂、短調民歌以及歌手、薩滿、說唱藝人等蒙古族其它音樂體裁的思考上,結合民族音樂學、口頭程式理論、表演理論以及符號學、結構主義方法,架構蒙古族口傳音樂研究的理論與方法論框架。博特樂圖、哈斯巴特爾在《蒙古族英雄史詩音樂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一書中,卻將民族音樂學與民間文學的相關分析與研究方法、人類學與社會學的變遷理論、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理論與方法引入到蒙古族英雄史詩音樂的研究當中,尤其史詩音樂的理論研究與史詩遺產保護的實踐研究結合的方法,值得肯定。
隨著蒙古族音樂研究的深入及辦學層次的提高,涌現出許多優秀的蒙古族傳統音樂研究的博士、碩士學位論文。如,周·特古斯的《與神靈對歌——科爾沁蒙古族薩滿儀式音樂研究》(中國音樂學院2012屆博士學位論文)、哈斯巴特爾的《鄂爾多斯禮儀音樂研究》(中國音樂學院2013屆博士學位論文)、滕騰《蒙古族音樂數據庫的設計與制作》(中國音樂學院2013屆博士學位論文)、齊占柱《胡仁烏力格爾與烏力格爾圖哆的親緣關系研究》(中央民族大學2013屆博士學位論文)以及《村落視野中的宴與宴歌——都嘎敖包嘎查“乃日道”習俗的田野調查與研究》(楊杉,內蒙古師范大學2008屆碩士學位論文)、《科爾沁蒙古族薩滿儀式音聲的調查與研究》(文慧,內蒙古師范大學2011屆碩士學位論文)、《儀式與變遷——巴爾虎“乃日”音樂的考察與研究》(烏云娜,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1屆碩士學位論文)、《找尋逝去的記憶——口述與田野:〈蒙古民歌集〉、〈東蒙民歌選〉及解放初期東蒙民歌搜集活動》(王晶晶,內蒙古師范大學2012屆碩士學位論文)、《作為歌唱的制度與制度中的歌唱——烏珠穆沁人的音樂生活社會》(李佳音,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3屆碩士學位論文)、《變遷與角色重構——呼和浩特蒙古族新型音樂職業群體的調查與研究》(姚小雪,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3屆碩士學位論文)、《潮爾音樂及其潮爾奇譜系研究》(包雪蓮,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3屆碩士學位論文)、《書寫文本與口傳音樂——〈鬧陰司司馬貌斷案〉書寫文本與扎拉森演述文本的比較研究》(白紅梅,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3屆碩士學位論文)、《個體·傳統與新視界——吳云龍四胡藝術研究》(蘇雅,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2013屆碩士學位論文)等一大批碩士學位論文。這些年輕學子的論文,逐漸與國內民族音樂學接軌,并向文化人類學、民俗學、社會學以及口頭詩學、表演理論等相關學科汲取養分,從過去蒙古族音樂研究注重宏觀歷史研究和文本研究的取向,轉向對語境、表演、傳人等因素的關注,將觀察的重點放在音樂與民俗、社會、文化、經濟等諸因素之間的關系,較之過去關注歷史與形態而言,這些研究突出對傳統音樂的意義與功能以及現狀、變遷等問題的探討。
下面,對幾位青年學子的代表性成果進行簡單介紹的同時,主要對這些成果在理論與方法上取得的新的突破進行簡要的評介。
徐欣的《草原回音——內蒙古地區“潮爾”的聲音民族志》(上海音樂出版社,2014年)是作者在上海音樂學院期間完成的博士論文。作者是生活在內地的漢族學子,而她的這篇博士論文是一篇充滿新意的“異文化”音樂研究的成功范例。首先,作者采用“聲音民族志”這全新的視角,通過“主體融入”式的研究立場,呈現出了一個局外研究者的立場轉換過程。作者以一種循序漸進的方式來聆聽、理解、感受,體驗、并最終領悟到潮爾音樂的精華要義,從而達到了與局內人“同情共感”的審美認知狀態。另一方面,對局內觀的大量表述與民間術語體系的搭建。作者對于潮爾聲音世界的建構以局內觀點為基礎,引用了局內人的大量表述,并對于潮爾音樂存在的民間屬于體系進行了挖掘與運用,體現出鮮明的“局內”立場。其次,作者立足音樂本體的研究,以對潮爾“聲音感”的分析開啟了通往“異文化”音樂之路。本書的還有一個主要成就就是對“民族音樂美學”領域的涉獵,作者對蒙古人對潮爾聲音觀念、審美經驗的大量描寫與富有洞見的闡釋,是國內非常少見的。最后,本書通過對聲音感的分析,提出將“音色”這一要素作為潮爾音樂的風格性特征,并將聲音中的“能量”作為重要的分析指標,進行了詳細解析。此外,還從語言學角度對“潮爾”一詞的詞義、方言語音的辨析,對于“中亞地區雙聲音樂區”的界定與分類等方面,都是比較突出的理論成果。
周特古斯的博士論文《與神靈對歌:科爾沁蒙古族薩滿儀式音樂研究》(中國音樂學院2012年博士論文),把科爾沁蒙古族薩滿音樂放置在儀式語境當中,通過音樂與儀式諸元素的關系的探討來揭示薩滿音樂的本質屬性、內容形式和意義功能,尤其將田野調查和文獻資料融會貫通,結合音樂學、人類學、儀式學的相關理論,建構了一個關于科爾沁薩滿音樂文化的整體性認知模式。論文以“音樂——人(薩滿)——儀式”三維關系的立體視野中觀察研究對象,對相關概念和術語進行深入系統的剖析,對蒙古族薩滿本質與屬性的探討,對“艾伊”在不同藝術語境中的含義及其在薩滿儀式系統中的意義,對民間術語“敖如希呼”的解讀以及神歌、薩滿鼓在儀式意義和功能的闡釋,以及對蒙古族薩滿神職系列及其職能的概括、薩滿諸法器以及服飾的象征意義的闡釋等,都頗有建樹。尤其對科爾沁薩滿鼓“鼓語”及幾種鼓語節奏類型的解讀,薩滿鼓“頻譜”中蘊含的“中立音”現象的測量和分析及其與薩滿特殊音階之間關系的探討以及薩滿儀式聲音景觀的多行描述等分析和研究,都屬于嶄新的視角。
哈斯巴特爾博士出版了《蒙古族村落及其音樂生活——鄂爾多斯都嘎敖包嘎查音樂生活的調查與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鄂爾多斯儀式音樂研究》(人民音樂出版社,2015年)兩部關于鄂爾多斯傳統音樂研究的力作。其中,《鄂爾多斯禮儀音樂研究》是作者在中國音樂學院完成的博士論文。該書歷時與共時、田野與文獻、民間知識與學者知識、書寫與口傳等一系列關系中,探討鄂爾多斯禮儀音樂,具有重要的理論開拓意義。該書分祭祀禮儀、民俗禮儀上下兩編,對鄂爾多斯禮儀音樂進行系統研究。首先,本書把鄂爾多斯祭祀禮儀音樂的研究,放置在蒙古族宮廷文化、祭祀文化以及鄂爾多斯部落文化的歷史大背景當中,對蒙古族祭祀儀式音樂的發展演變歷程以及鄂爾多斯成吉思汗祭祀音樂與古代蒙古族禮儀音樂之間的歷史關聯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書通過大量的田野與文獻,對古代蒙古族祭祀禮儀及其音樂,對成吉思汗祭祀儀式及其音樂中大量概念進行深入的闡釋,通過蒙古汗國時期成吉思汗“四大斡耳朵”祭祀音樂的歷史蹤跡的探討和《也葛·蒙古》《巴噶·蒙古》兩首祭祀歌與清代《蒙古樂曲》之間的比較研究,對成吉思汗陵“八白室”祭祀音樂的歷史淵源進行了富有洞見的深入探討。最后,作者在田野調查基礎上,對成吉思汗陵“八白室”12首祭祀歌曲的文本與表演、儀式與音聲、行為與禁忌以及對符號含義、文化功能等進行了闡釋學的研究。本書的上編是對祭祀音樂的歷史探討,而下編卻是建立在田野調查基礎上的分類研究和民族志個案闡釋。下編三章,對鄂爾多斯民歌的各種民間分類和術語體系進行了文化闡釋,對民歌與鄂爾多斯特有的部落傳統、地方生活、民俗禮儀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深入探討,并對鄂爾多斯民歌風格及區域傳統的特征進行了深入描述。尤其書中對鄂爾多斯奈日音樂及奈日儀式上的表演進行了口頭詩學、表演理論的闡釋研究,對這種口傳音樂如何在民俗中得以傳承的民間形式,進行了富有意義的探討。
跨界族群的音樂比較研究,是近年來中國民族音樂學研究的一個熱門領域。吳云的博士論文《“和而不同”——中、蒙跨界烏珠穆沁部長調研究》(中國音樂學院2016年博士論文),運用“跨界”音樂研究的視角,對分布在錫林郭勒和蒙古國的烏珠穆沁部落長調民歌進行的系統研究成果。該論文的重要特點是有二:跨界族群音樂研究的比較視角和在蒙古族長調研究當中,創造性地運用口頭程式理論,對長調民歌核心特征——程式與即興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如今蒙古國境內的烏珠穆沁部落是1945年我國境內遷入的。近70年來,中、蒙兩國烏珠穆沁部落,在不同的國家文化環境中,沿著各自的發展道路走向現代化,從而使得這一同一血緣、地域、文化與認同的部落群體的音樂文化的構成以及音樂生活方式,均發生了巨大的變遷,構成了他們音樂及音樂生活“和而不同”的當代狀貌。吳云的博士論文將烏珠穆沁長調民歌的探討,放置在烏珠穆沁部共同的民族認同、部落認同以及不同的國家認同所構筑的精神世界和各自不同的國家語境、文化語境下的生活世界這系列背景當中,通過廣泛深入的田野調查,描述其“同源異流”的現狀,同時對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動力進行深入的剖析和闡釋,進而看現代化背景中,長調傳統文化的變遷,同時討論了人們如何通過傳統資源來建構共同的歷史、建構族群身份,構筑當下的生活等問題。進行一步看,論文沒有停留對烏珠穆沁長調歷史、認同、現狀的研究之上,而是運用口頭程式理論以及民族音樂學口傳音樂研究的相關理論和方法,對烏珠穆沁長調這一中、蒙兩國烏珠穆沁部落共有的文化形式進行本體研究,探究其表現在形態與風格層面上的獨特的部落特征。論文中關于長調民歌口傳性特征的探討,關于元音和諧律與長調運腔與諾古拉之間關系的探討,元音和諧律在襯詞銜接中的引導作用與旋律之間的同構關聯等,從長調民歌本身規律出發的研究思路,其視角新穎、方法得當。論文緊緊抓住長調的口傳性這一基本特征,把烏珠穆沁長調民歌形態與演唱特征的探討放置在程式性和即興性的辯證關系框架的討論當中,從腔詞關系、結構關系、元音與諾古拉的關系等多層面上予以分析,并運用“曲調框架”和“互文”的概念,討論長調民歌傳統的內外部關聯性及其獨特的口傳思維。這對于長調民歌研究乃至對于整個傳統口傳性音樂研究來說,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論文中提出長調民歌傳承與傳播中的“記憶”問題,從“文本——語境——表演——記憶——傳承”的整體論框架來觀照長調民歌獨特的記憶方式,進一步探討其傳承與傳播的獨特性。
蒙古族音樂的形態學研究,經過趙宋光、烏蘭杰、呂宏久等老一代學者的開創,取得了以呂宏久《蒙古族民歌調式初探》為代表的蒙古族傳統音樂形態學研究的傳統。尤其,趙宋光先生提出的五度相生調式體系理論,在蒙古族傳統音樂研究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實踐價值。青年學者李玉英《蒙古族民歌旋律形態研究——以<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中的民歌為例》(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14年)一書,在方法上與趙宋光先生《論五度相生調式體系》(上海文化出版社,1964年)一脈相承,并是呂宏久先生《蒙古族民歌調式初探》一書的延續和發展。本書以《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中的潮林道、長調、短調三種體裁為例,通過音樂形態分析,緊緊圍繞蒙古族民歌旋律中對仗原則的多樣化顯現方式,進行了系統研究。本書的主要見解及所取得的成績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首選,作者圍繞“對仗原則”這一基本概念,建立一套基于蒙古族民歌本身特征的音樂形態學分析體系。在前人蒙古族民歌“對仗結構”的基礎上,該生根據蒙古族民歌旋律結構與結構之間及結構內部的對稱、對比、對應等原則,以句式落音呼應關系和音調邏輯為旋律分析的兩大框架,提出句式落音的呼應關系包括四五度呼應、色彩性呼應、同韻高呼低應及同韻呼應等四大體系,而任何一種對仗關系,都是在句式落音的框架基礎上建立的,它體現出句式或段落的調式與調性,句式間的平衡與對比、穩定與不穩定、開放或收攏等一系列關系,句式落音是對仗原則的中心的結論,不僅大大地拓寬和深化了蒙古族音樂形態學研究,而且建立起一套由表及里的形態分析體系,這無論是對于蒙古族民歌旋律研究,還是中國音樂旋律學、形態學研究來說,均具有一定的創新意義。其次,作者完成了《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內蒙古卷》的理論梳理和系統分析?!凹伞笔敲晒抛迕窀杞浀湮墨I,是一部具有權威性、代表性的大型資料集成,匯集了許多民歌藝術大師的傳唱曲目。然而,自九十年代初出版以來,一直沒有一個對它的系統研究成果,而本次研究是對這部大型集成的全面系統的研究。最后,本書通對潮林道、長調、短調民歌旋律中對仗原則的研究,提出對仗原則貫穿在所有蒙古族民歌體裁當中,而且因體裁和風格的不同而又呈現出個性化的特征,高度程式化的共性模式,所顯現出來的形式千姿百態,而對仗原則及其多樣化顯現,正是蒙古族民歌形態的核心特征的論點。
蘇雅的《個體、傳統與新視界——吳云龍四胡藝術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一書,嘗試了一個“通過個人來看一種傳統,通過個案來看一人時代”的研究理念。這部書是作者在碩士論文基礎上完成的,是至今蒙古族四胡藝術第一部學術專著。其研究對象吳云龍,在蒙古族四胡藝術的演奏、傳承、創作、創新、教育等方面均作出了開創性的貢獻,是公認的蒙古族四胡藝術大師。該書以作者多次對吳云龍先生進行的口述訪談和實地考察的基礎上,按照民族音樂學、口述史研究的理論方法,結合口頭程式理論和表演理論的相關視角,將研究對象放置在四胡藝術發展變遷的百年歷史過程當中,通過個體與群體、個人與社會、傳統與現代、民間與專業等一系列二元關系角度,對杰出的四胡藝術家吳云龍先生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達到通過個體來看時代,通過個案來看整個蒙古四胡藝術發展演變的百年歷程的目標,對吳云龍四胡藝術技藝、風格、歷史、內涵等進行了深入闡述和頗有意義的理論分析。從整體方法上看,該書關注個體的音樂生涯與藝術特征的同時,關注對整個四胡藝術傳統的觀照,在多種元素的互動結構當中,關注個體與傳統之間的關系;關注歷史傳統的同時關注四胡藝術的變遷及其變遷背后的社會與文化原因。
如今的蒙古族音樂研究,隊伍空前壯大,研究領域越來越寬,研究方法越來越豐富,研究視角越來越多樣。蒙古族音樂研究青年一代學者,既有對傳統研究理論與方法的繼承、拓展、豐富,又通過與國際國內民族音樂學、民俗學、文化人類學的跨學科交流當中,吸收了許多新的理論、新的方法,從而不斷地豐富著蒙古族音樂的研究視域。展望民族音樂學的發展前景,與相鄰學科之間的交融和整合發展,仍然是今后蒙古族民族音樂研究的總體趨勢。然而,這并不妨礙各學科本身的獨立性,相反,各學科將交融、整合和過程當中,不斷充實自己的學科理論,豐富自己的研究方法,從而為整個社會人文科學的發展作出貢獻。
綜觀蒙古族音樂研究所經歷的一個世紀,我們發現蒙古族音樂研究工作的形成與發展,并不是一個孤立的過程。相反,它一方面與國內外音樂學研究的總體進程協調步伐,另一方面則以蒙古學諸學科為依托,在彰顯自己的特色的同時,不斷汲取姊妹學科之優長而逐漸形成起來的。而且,這種發展趨勢遠沒有結束,毫無疑問,蒙古族文化的民俗學、民間文學、文化人類學研究需要音樂學研究的有力支持,而蒙古族音樂學科的進一步推進,也要借助這種學科整合所提供的動力。
注 釋:
①關于《蒙古風俗鑒》和《丙寅》雜志,在《蒙古族音樂研究百年》(一)(載于《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學報》,2014年第3期)有詳細介紹。
②據《蒙古風俗鑒》記載,“古今歌謠類”所收錄的14首民歌原來帶有樂譜,但出版資料中樂譜缺失。(參見,羅卜桑愨丹:《蒙古風俗鑒》[蒙文],哈·丹碧扎拉桑校注,216頁,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
[1]博特樂圖 郭晶晶.蒙古族音樂研究百年(一)[J].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學報,2014(3).
[2]博特樂圖 郭晶晶.蒙古族音研究百年(二)[J].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學報,2014(4).
【責任編輯 黃雋瑾】
Centuries Research on Mongolian Music(PartⅫ)
Boteletu1, GUO Jingjing2
(1.Inner Mongolia Arts University, 2.Inner Mongolia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 Hohhot, Inner Mongolia, 010010)
J609.2
A
1672-9838(2017)02-118-07
2017-03-01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蒙古族傳統音樂的保護與傳承研究”(項目編號:13JJD760001)階段性研究成果。
博特樂圖(1973-),男,蒙古族,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庫倫旗人,內蒙古藝術學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內蒙古大學蒙古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郭晶晶(1982-),女,達斡爾族,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市鄂溫克族自治旗人,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