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性素描基礎教學探析

張 彪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國民經濟的不斷發展，人們對文化藝術的審美要求也在發生改變。這種改變一方面體現在人們審美能力的不斷提高，另一方面又體現在審美趣味日益多元。這種變化對當代藝術創作提出了新要求，也促使我們對當代藝術的基礎教育展開深度思考和研究。造型藝術的基礎教學，歷來為我國美術教育所重視，在百年來的中國現代美術教育中，為美術事業發展培養了大批造型能力很強的優秀美術創作人才，并已經形成了有特色的基礎教學體系。但是，當藝術的理念及其承擔的社會功能較之以往發生重大改變以后，無論是單純重視造型能力訓練的基礎教學模式，還是強調觀念至上的創作理念，都有很大局限，已經不適應當下社會審美多元化的需要。對藝術基礎問題的訓練和認知，于藝術創作的影響深遠，因此在新形勢下展開對造型藝術基礎教學的研究，不僅在實踐上可以推動我國造型藝術基礎教學體系的不斷發展和完善，還可以促使我們對藝術本質、創作、功能等相關理論認識的進一步深化。

現在藝術創作在表現手法上趨向多樣化，任何一個專業畫種都可能在原有的基礎上以分解、同構、重組、異化等不同的方式進行表現。作為美術學院重要基礎課程的素描學習，應從認識理解物象的原形開始，逐漸完成從生活到藝術的轉換過程，從客觀到主觀，使自己逐步達到主觀化、個性化，使自然形態的關系不斷地被分解重構，從而產生新的理想化形態樣式，這有利于培養學生創造性思維能力，使之懂得和掌握將復雜抽象的思想理念視覺化、理想化、個性化，通過造型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為今后的藝術道路打下基礎。因此，要在藝術創作上有所創造，僅僅掌握單一的素描手段就很難有所作為。從這個角度來說，任何藝術專業的學生都應掌握多種素描手法，都必須加強素描多種形式語言的訓練。

一、素描的種類與功能

素描可分為再現性素描和表現性素描。素描作為一種繪畫形式，其探索和表現的空間無窮無盡，它具備著繪畫可以表現的一切基本要素，這一點被很多大師的實踐所證明。因此，好的素描即是一幅好的作品，把素描作為一種形式和目的來探索，也是造型藝術的必然要求。自由自在、充滿激情地探索新的藝術形式、表現藝術個性永遠是藝術創作不變的主題。

（一）再現性素描

它是在感性認識的基礎上對物象進行較深入細致的全面研究，以達到充分地理解對象，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由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的把握，并通過大量的實踐掌握自然規律和塑造物象的能力。再現性素描包含造型藝術應具備的一切基本規律，如空間、解剖、透視、質感、光影、量感。形式上有幾何形式、物理形態、基礎結構關系，把光影和色階、透視空間、質感肌理解剖和結構作為表現客觀對象的要求。

再現客觀之美的客觀物象主要來自自然世界的人物、動物、植物、自然風景等，是以寫實的手法進行如實的描繪。藝術家通過高超的專業技巧將自然之美如實地再現于作品之中，作品產生美感的主要部分來自于所描繪的客觀對象。

（二）表現性素描

就是在充分理解物象的基礎上主觀地表現物象的一種素描形式，是深入到物體內部分析理解物體，通過形態轉換、節奏感受、主觀處理，進而上升到精神領域，使物體本質得到更好的表現。在我們的表現性素描學習中，通過主體對客體的介入，在對客觀對象理性分析、判斷的基礎上，來表現和提示客觀事物所包含的深刻內容和內在本質，抓住對象內在的韻律予以表現，賦予對象新的生命力。

主觀創造作品中的美感不再依托客觀世界，而是來自于藝術家自身的情感、想象和造型觀念并以此對客觀物象進行主觀的變異和改造，從而產生主觀從客觀世界抽象出來的藝術美感，這種美感在自然界中是不能直接找到的。

再現客觀物象的創作，只要畫者具備一定的素描基礎和寫實能力，再挑選一些自身比較美的對象，就可以畫出美的作品。而主動表現的創作不僅要求作者具備造型基礎，還要具備對美的自身規律的研究把握，可見其難度要大得多。

二、造型觀念的轉變

近代美術史對形體的認識理解上，有這么幾個重要的階段。

首先是對傳統的焦點透視的重新認識。從馬奈的作品到塞尚對自然的重新建構，理性地分析眼前的世界，歸納出世界上的客觀事物是由圓柱體、錐體、立方體等組成的，到畢加索畫出《亞威農少女》時，已經把五百年的透視法否定了。他可以把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到的形體，進行分析，重新組合，理性地重新架構，產生出新的主觀形體。這就使人們對于自然形體不只停留在客觀描摹的階段，而是有了主觀性創造。

其次是變形化、抽象化的處理方法。馬蒂斯、莫迪利阿尼、科柯施卡等野獸派即表現派的大師們對形體進行的變形夸張的處理，使畫面更像是內心的一種表達，蒙德里安在對形體進行簡化的過程中，發現并研究出一套自然物象從繁到簡的過程。

所以，我們不僅要認識物象的自然美，也要更多地發掘自身的主觀創造性。把自然物象在我們內心進行主觀化處理，得出每個人都不同的結果。個性是美的，在我們的獨特個性之中，發覺對事物重新認識的美感。當然，抽象或表現的繪畫，不像抽象的音樂和抽象的文字那樣易懂。但是，對于美術學院的學生來講，去理解、認識和掌握它顯得尤為重要。

三、意象表現——解構與重構

意象相對于具象來說主觀的因素要多一些，就是把作者主觀的觀念、立意、情感等賦予到客觀的自然物象上，充分調動空間透視的造型手段，在平面的紙上主動創造出一個虛擬的空間，對自然物象進行變體和改造，使之承載作者的意念，成為主客觀一體的視覺圖像。

解構是通過對自然物象進行分析，從中找到若干簡單的基本形體，并嘗試在形體與形體之間的結合部位分解開，也就是把一個物象在結構部位拆開成若干部分，另外，也可以不在結構的部位分解，對物象進行切割來分解。重構就是將分解開的基本形體脫離原有的結構樣式，根據作者的想象進行重新組裝。那么，這些部件就可以組裝成各式各樣永遠不會重復的結構體，這也是西方立體主義藝術的主要貢獻之一。例如，畢加索把自行車的車座和車把重新組合成了舉世聞名的作品《公牛頭》，它就像一個宣言，昭示世人“解構與重構”造型理念的誕生。我們往往認為畢加索的這件作品沒有什么了不起，誰都會，因為它沒有多少技巧的難度，實際上，這正暴露了我們“重技輕藝”的思想偏見，我們輕視了具有原創性的新理念及其價值。

在素描表現的訓練課題中，我們會有對于物體的分解與重新組合的練習，目的在于打破學生對自然物象只會描摹和抄寫的弊病，鍛煉自己對世界的觀察能力與分析能力，發掘自身的潛力。對客觀物體的分解，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部分：無機物類和有機物類。無機物類包括山石、座椅、建筑等，這些物象的結構部分比較清楚，相對簡單，只要認真分析就會找到部件與部件之間的結合部位，并且可以按照自己的創作意象組合成各種各樣的結構體；而無機物類的分解就相對難了許多，例如對人體和動物的分解不僅需要對于形體結構的分析，還要求對解剖結構的認識和理解，這樣才能分解成若干部分。

重構是對這些已經分解散開的部件按照自己的意圖和想象自由地安裝，尋求對現有美感模式的突破。這時，自然造化之美已經被打散，畫面上呈現的只能是每位作者筆下獨創的美。假如沒有造型觀念的轉變，自然物象呈現在我們眼中的將永遠是一個樣子，正是不同觀念的介入，我們的形象思維逐步地活躍起來，看了和畫了很多年的物體和景象才在我們的筆下呈現出多樣的、前所未有的面貌，這都是我們每一位同學賦予它們的。

四、表現性素描的抽象造型

抽象造型是指無法辨認出具體自然物象的藝術作品，它是相對于具象造型而言的，“抽象的”同義詞包括“非物質的”“非表象的”。抽象繪畫最早出現在1910—1913年，先驅人物是在慕尼黑的俄籍藝術家康定斯基。抽象的圖像可以來自一個真實的物體，也可以是非視覺化的。19世紀流行的一種觀念，認為音樂、視覺或文字的感受，都可以由另一種等同的表達媒介來呈現，稱為“共感”，這也促進了抽象藝術的發展。

（一）由表象到本質

在我國，幾乎所有學習美術的學生都是從具象入手的，我們時時刻刻被具象作品惟妙惟肖的神態和豐富可觸的質感所吸引，所感動。由于古典美術流傳幾百年的再現自然物象的傳統和人們已經形成的審美習慣，大眾更多的則是驚嘆于美術作品里高超的繪畫技能。然而，自照相術產生以來，人們不再滿足于這種對物象再現的繪畫手段，進而從理性的角度來審視造型藝術，剝離其直覺感官的刺激和炫目的表象，尋找其本質的意義。

繪畫技巧是藝術的表達手段，而不是目的。對技巧和樣式的學習和創新比較容易在形式上取得一定的效果，但是真正打動觀眾心靈的因素，終究是內在的精神，即藝術家對生活的深切感受和他所表現的思想情感。畢加索在闡述關于對象表現的關系時曾說“我不是模仿自然，而是面對自然并利用自然”，他所謂“利用自然”是把客觀對象作為一種參照客體進行視覺分解，然后依照主觀精神的體驗重新加以組合。現代主義的鼻祖——塞尚，首先對蘋果表面的直覺的真實性產生了懷疑，對蘋果外在的質感失去了興趣，把探索蘋果造型本體的意義作為了目標，隨即開始了對于自然物象的本質——幾何形體的研究，這時，他開始擯棄表象。

“抽象形并不表明任何現實對象，而是完全抽象的實體，四方形、圓、三角形、菱形、梯形和無數的形變得日趨復雜，不再具有物質標記的其他式，也是類似的純抽象的實體——它們也是那樣，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影響和自己的作用。這些形式在抽象的王國中都是權利平等的公民。”（康定斯基）

（二）抽象造型的意義

抽象造型，舍棄了自然物象表面的、具體的、偶然的因素，而抽取其在造型領域中本質的屬性。任何的自然物象都具有最基本的幾何形體和相互結構的造型屬性，例如一個蘋果和月亮，都是自然世界中具體的形象，表面看兩樣東西沒有什么共同之處，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造型屬性，那就是圓形，這就是對具體物象中本質屬性的抽象。

這種更為本質的視覺效應，可以給人們更為單純的審美境界，而美是不分抽象和具象的，無論是抽象造型還是具象造型，其目的也都不是為了告訴觀者“這是什么”，而是通過對畫面的感知來達到審美的目的。抽象造型的基本單元僅僅是以美的藝術法則進行組合，這種組合更像音樂，只是為了達到審美的目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抽象造型就更接近了藝術的本質。

抽象造型使我們在視覺語言的探索上又開拓了一種表達方式，擴大了我們的審美領域，使我們可以更直接地表達內心的感受，而不必非要借助具體的人和物來間接表達，使我們排除了多余因素的干擾，更注重視覺語言本身的元素，如節奏、旋律等，它更接近音樂。另外，抽象造型更接近現代風格的需求，更為純粹、簡潔、明快，給人以更大的想象空間。

（三）二維空間的抽象表現

隨著20世紀現代藝術的深遠影響，排除非視覺因素的干擾，追求視覺觀賞的純粹性，削弱第三維空間因素的影響，追求二維平面所獨有的畫面形式感，拓展視覺平面化語言的多元性，已經成為審美觀念發展的一大特點。自然界中的物象都是以三維空間的方式顯現的，二維空間的造型則完全脫離了它客觀真實的一面，需要將復雜的自然物象提煉、簡化為形狀及其組合，并且以它特有的構成方式，展現出一個新的視覺領域，使作品更具有平面化造型的裝飾性和畫面感。

在抽象表現的訓練課題中，要求同學們對于造型的基本單位——形狀的三種結構方式都進行遞進的練習：a.疊加：就是一個形狀遮擋住另一個形狀，這是形狀結構的低級形式；b.穿插：就是形狀之間相互穿插，連接在一起，這是形狀結構的高級形式；c.拼接：就是一個形狀和另一個形狀相互銜接，這是形狀結構的特殊形式。依據教學實例的指導，很多具有美感特征的形狀都可以由此派生出來。

（四）抽象造型綜合表現

當單純的形狀與形狀相互接觸、重疊、咬合和穿插的同時，結構就產生了，以二維平面造型為方式的抽象素描也就產生了。

隨著表現性素描課程的深入進行，同學們就會發現，完成一幅好的抽象素描并非易事，造型因素越是簡單其難度越大。抽象造型可以對照實物造型，也可以完全憑借基礎造型觀念來畫，在此期間，我們既要有對節奏感的把握，又要有明確的觀念指引；既要有靈活的應變能力，又要有理性的分析，還要有造型基本單位的具體安排，例如，是用機械形還是用自然形，如何穿插組合等。抽象形并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它們是來源于具象的，是具象形的歸納與升華。正如大自然中的萬事萬物都有一定的生存秩序一樣，評價抽象素描時我們一定要重視各抽象形之間的秩序感，分析其畫面的構成關系，抽象素描絕不是隨便分幾塊不同形狀施以不同明暗這么簡單，各“形”之間的變化、穿插、呼應、重疊……都要仔細斟酌，都要服從形式美的法則，整個畫面必須有秩序感，有節奏，既協調又有視覺張力。

我們素描學習的整個過程是：寫生物體——解析物體——抽象變體。理性的推理是有方法的，但方法并不是藝術的最終目的，不應該流于樣式。就像畫人體一樣，開始要學結構、解剖，但是在最終的表現中也許會“顛覆”解剖結構。所以我們的造型基礎訓練盡管要重視理性分析，但更要強調最終把感受、感覺明確表達出來。通過表現性素描課程的學習，使同學們逐步增強對形體的感受能力與審美能力，由于每位同學存在著表現立意和藝術觀念的不同，就產生了不同的觀察方法和表現手法，正是不同的觀念的介入，學生們的形象思維才逐步地活躍起來，逐步掌握了基本的造型規律與表現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