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永珍
一石二鳥
◆◇ 單永珍
它用熱烈修飾燦爛,走馬的消息
沸騰在牧人的風干肉里
草尖上,格薩爾的傷口
讓政協秘書長扎西尼瑪的解說有些慌亂
這是抓喜秀龍草原,青藏高原最東端
幾叢蘇魯梅朵私下里開會
商議著茶馬交易,以及一匹疲憊的走馬
滿臉羞愧地躲進青稞的陰影
柔旦尕擦寺院,鮮花吟唱,這些
陽光與風的子民,綻放神圣之美
念經的阿卡放下經書,喝一碗酥油茶
聽著汽車的喇叭聲,會心一笑
來自遠方的方方,驚訝地聽著走馬的腳步
她實在想不通,馬踏飛燕的造型
竟藏在抓喜秀龍的草叢中
讓約會的蜜蜂,高聲朗誦一首情詩
午后。抓喜秀龍草原。萬物生長——
我醉臥陽光的手掌,磨牙
回到章嘉活佛萬人空巷的講臺下
靜聽相思一章
我止步于你疼痛的舌尖。黑暗的黃蜂漫漶于口蹄疫的嘆息。
有聲音自狼毒花的根部患破傷風,這陽光的罪罰。這是抓喜秀龍草原的基層哲學,或者一個貧下中農的脫盲演說。
“你在賣什么,啊,糊涂的姑娘裸露著乳房?”
詩人仁謙才華在洛爾卡的謠曲中醉生夢死。
而誰又不想醉生夢死?
犧牲的羔羊,熱愛著人類的牙齒,像烈士,義憤填膺成手抓肉和一鍋寂寞肉湯,在歡呼的草原,風把失身僧人的語錄還給鷹的翅膀。
我多想醉生夢死于這荒唐人世。
白日懺悔,舉義的雙手瘦骨嶙峋。
夜晚譜錄號角——你身體的溫度以及卓瑪的笑。
主啊!請饒恕一朵野花的歌唱,在這不合時宜的時代。我面臨深淵,無力自拔,只看見鷹翅劃破虛偽和風的角力之陣。
我滿身鮮血,胸前掛著誣陷的證詞。
無物之陣的抵抗。
獨自舔舐傷口,一次咳嗽竟將我擊倒。
抓喜秀龍,我全部的知識源于謬誤;我金剛的真理毀于一旦;我崇高的朗誦憔悴于章嘉活佛的開悟。
我自取滅亡,一如飛蛾醒悟于酥油燈盞。
我醒來,在一捧糌粑的灰燼里;一壺酥油茶的泥濘里;一蓑羊皮大衣的坦途上。
“你在賣什么,啊,糊涂的姑娘裸露著乳房?”
—— 洛爾卡詠嘆著。
我如此討厭自己沉重的肉身——
這陽光的午后,一赤子辯日。
一俗人數著體內的舍利。
一群麻雀點名批判紛亂大雪
難道是天空破壞了早餐秩序
還是一炷香火
讓屋頂的白
回到原來的青
馬蹄寺的臺階上,一場雪掩蓋了
法顯的腳印
鳩摩羅什的舌頭
和一個初生嬰兒的姓名
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有一雙中年的老寒腿蹣跚而來
向馬有才學習西涼謠曲
從才旺東珠口里偷走藏花兒
馬蹄寺。一群麻雀讓雪地更白
一個衰老的張掖僧人,一襲灰袍
和我討論敘利亞戰爭
以及雪與春天的輪回
奔突。自我放逐的嘶鳴。河西走廊最后的巡游者。
陣陣蹄音刺穿漢長城垛口,那些搖滾、秦腔、騷花兒、小調混雜在一起,像革命者投身梁山。躲在史冊陰影中的征夫、戍卒、流浪漢、酒鬼、偷情的銀匠,指點一盤殘棋,手舞足蹈。
矛與盾的血腥辯證。
這是河西走廊常態的敘述畫卷。
古代的行吟詩人。現代的役夫。未來的太陽之子。
我無法區分光陰強附于我的身份證。
萬千響箭撲向我—— 絲綢破碎。
一只出家的青鳥翻動經卷,和一老僧人正午入定。
馬蹄寺正午的香火,濃烈、艷麗。幾個穿牛仔服的童子,黑牙白目,用山丹方言唱著鄭智化的歌:
“尋尋覓覓尋不到活著的證據。”
抽搐的日頭潑在臉上,童音蒼老,仿佛敗北者迷失于一場電子游戲。
詩人昌耀于我布道云:我,只是一部行動的情書。
我羞愧。我的情書在馬蹄寺剛剛完成第一章。
黃昏來臨。
馬蹄寺的黃昏一如逃遁的鵪鶉,瘦小,心理極度不健康,帶著狐臭。我痛苦地發現,它與煌煌《金剛經》不甚匹配。它拽著寒鴉的肩膀,陷入黑暗哲學和內部斗爭。
方方,我無法證明我自己。
我是你的災難。
而你說,在馬蹄寺,誰在此刻沉淪,誰就獲得拯救。
白牦牛廣場。華藏寺僅占西南小小一角
它甚至被人忽略
如果不是晨起老者來煨桑
小小桑煙肯定被認為是
幾個游方僧搗弄早飯的結果
這里絕對適合我這樣的旅行者
用大把的時間停留、駐足
把躁動不安的心安定下來
看幾只鳥雀啄食供品
看幾縷桑煙被廣場上
晨練的大媽揮舞的扇子
扇得驚慌失措
華藏寺。小小的神殿里
端坐小小的佛
三個朝拜者
一個來自青藏高原
一個來自蒙古高原
一個來自黃土高原
念叨著口音不同的六字真言
轉著經筒
唯有一個來自黑龍江的薩滿信徒
站在樹蔭下
一言不發
哦,白海螺在低音部開始旁白,使《金剛經》在民眾中得到解放。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一個瘋子絮絮叨叨地在白牦牛廣場散布心得,他夸張的箴言,讓莊重之人紛紛躲避。而我竟尾隨瘋人,看他飛沫四濺的口中,如蓮語滂沱,在梵音低沉的白海螺感召下,華藏寺大音希聲的寂寞頃刻間顯露起來。
我在人生的旱碼頭,恓惶如秋菊。
荊棘遍布的街道,我荒蕪的學歷長滿疥瘡。誰能療治莧麻草的憤怒,誰讓一只荊棘鳥的飛翔變成求證的終旅。
我穿著問號的羽衣,沐浴在白海螺的音樂之詩。
這些年了,我浪跡高原腹地,磨洗自己。
我執著于異質的求索,以此卸下渾身的累和暗藏的毒。我無法跳出五千只蝙蝠織就的夢魘——語言虛偽、行為卑瑣,心上裝滿暗算的箭。
是的,我坦白,絕不隱瞞。
為什么我無端擁有暗含的傷,到底有多少座墳馱在我背上。
華藏寺的楊樹下,濃陰如蓋,我無法禪定,披肝瀝膽地懷疑著自己。
而天空藍得心碎,我無法適應。我的體內盛滿重度污染的習俗,習慣了汽車尾氣,有鉛的奶粉,刺耳的音樂,還有傳教的圖畫。我艱難咀嚼著糌粑,咽下痛苦的酥油茶,這母親的飯食,竟與我中年的身體如此相隔。
就讓我赤身裸體奔向你,華藏寺,從第一個高貴的字母開始。
“求知者走過人類,如走過獸類一樣。”尼采在羊頰骨上端正態度。我肅穆如一臨產白牦牛,背誦經驗的民謠。
我驚詫于這高原一隅,來自低處的聲音總讓頹廢的意志獲得拯救;無援的抵抗遭遇知音;獨行者寒夜相遇一爐牛糞火的犧牲。
哦,天空之下,云朵之上,我看見三個角斗士沖出柵欄,揮舞著巨人般的宣言,投影于大地,投影于華藏寺的朝夕里。
方方,請你領誦,青海高車的暄響:
“黎明的高原,最早
有一馭夫
朝向東方頂禮。”(昌耀)
我傾心向西,途經華藏寺,驀然東方,身后是血跡斑斑的腳印。
我打碎自己。
主啊,請賜予我泥沙俱下的朗誦和塵土般的贊美。
(選自《朔方》2016年6期)
